老周走进包间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他扫了一眼,都是以前单位的熟脸,几个老同事,两个前领导,还有一个当年和他同批进厂的老刘。
老刘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看到他进来,筷子停了停,又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哟,周老板来了。”有人起哄。
老周笑了笑,在空位坐下。桌上摆着两瓶白酒,菜已经上得差不多了。这种老同事聚会他想过,但没想过真有人张罗。张罗的人他记得,叫李斌,以前在技术科,跟他差不多时候进的厂,后来他辞职下海,李斌一直留在那儿。
“周老板现在可是大忙人,约你一顿饭不容易。”李斌端着杯子过来,笑着倒了杯酒推到他面前。
老周说:“别叫老板,就叫我老周。”
“那不行,”李斌说,“你现在是老板了,我们这些老同事都得巴结你,说不定哪天求你办事呢。”
满桌人笑起来。老周也笑,端起酒喝了一口。事情他是知道的——上个月刚签了一笔合作,把一个厂子的废旧设备整条线转包给了专业回收公司,中间差价有二三十万。
他干了五年设备维修外包,第一次拿到这么大一单,手底下养着的五个工人,总算能痛快发一回工资。消息传回老单位,他是后来才听说的,有人背后说他靠钻空子谋利,有人说他发横财,还有人说——原话是——“他那种人,当年在厂里技术也不是最拔尖的,凭什么出去就能捞钱?”
这些话他没当回事,这些年听多了。可今天坐在这儿,他慢慢发觉桌上的气氛不太对。
先是老领导林工敬酒,话说得客气:“小周,出息了,比在厂里那会儿强多了。”后面几个字咬得格外重,说完点点头,也不等他回话,自己抿了一口,就把酒杯搁下了。
接着是以前带过他的师傅老王,坐他旁边,夹了块鱼放进嘴里,慢悠悠地说:“你在外头那摊子,忙得过来?我看你最近好像瘦了。”
老周说:“还行,单子接得多的时候确实忙点。”
老王嗯了一声,半天又补了一句:“忙点好,别累坏了……外头闯,风险也大。你老丈人身体怎么样?”
老周愣了愣:“挺好的啊。”
老王“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老周意识到不对劲是在酒过三巡之后。李斌喝得脸红脖子粗,搂着他肩膀,凑近了,嘴里的酒气直喷到他脸上:“老周,我问你个事儿,你别生气。”
“你说。”
“你那个厂子,前两周开的那条线,是不是本来人家找的是咱们厂?”李斌看着他,眼神直勾勾的,“我听人说,那边一开始问的是咱们厂有没有人能做,后来不知道怎么着,就到了你手里。是不是你私底下联系人家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老周端着杯子,没说话。他知道这事儿。对方设备科的人确实先问过原厂,原厂报了个价,比废料价高出一截,人家嫌高,没往下谈。
后来他通过一个朋友介绍过去,人家考察了一圈,觉得他这边报价实在、速度也快,就签了。整个过程没什么见不得光的,但要说完全没占信息差,也谈不上。
“那单子跟咱们厂没关系,”他说,“他们找的价格不合适,我给的是合适的价格。”
李斌“啧”了一声,往后一靠:“合适的价格。那你一盘设备翻个一两倍卖出去,中间挣了多少?老周,我跟你实话实说,厂里那帮人听说了,心里都不太舒服。”
老王在旁边接了一句:“也不是眼红。就是你这一下子,搞得大家觉得以前在厂里干了十几年,好像白干似的。”
老周没接话。他端起酒喝了一口,又放下。包间里光线昏黄,一张圆桌上摆满了吃剩的鱼肉,有人开始低头看手机,有人抽烟,烟雾缭绕的。
他想起自己刚辞职那会儿,厂里的人说他不珍惜铁饭碗,说他早晚要后悔,说外头的世界不是他想的那么好混。他确实混得不好过,头两年净亏,房租、油钱、工人工资,压得他半夜睡不着,有一回交不起孩子学费,是他妈偷偷给垫上的。
那些事,饭桌上这些人都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说。
“我没觉得自己多了不起,”他说,“就是运气好,赶上点机会。”
李斌“嗤”地笑了一声:“运气好。那怎么我们运气就没这么好呢?”
老周放下筷子。他看了李斌一眼,又看了看桌上其他人。有人避开他的目光,有人带着笑看热闹似的看他,老王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夹花生米。
他突然觉得这一屋子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了。以前在厂里,大家一起加班抢修设备,累了就在工具箱上坐着抽烟聊天,谁家孩子生病了,凑钱帮忙的事也有过。
那时候他觉得这些人是朋友,是兄弟。现在他明白了——那时候大家一样穷,一样熬日子,谁也犯不上嫉妒谁。
现在他不一样了,桌上这些人就难受了。
他没发火。没拍桌子,也没甩袖走人。过年的时候还在一张桌上喝过酒的。他笑了笑,端起杯子:“那就当我运气好吧。来,我敬大家一杯。”
喝完那杯酒,他又坐了十分钟。中途他看了眼手机,妻子发了条微信来,问项目款到账了没,打算给工人发工资。他回了个“到账了”。
聚会散的时候,李斌拍了拍他肩膀,说“老周,以后多关照”,语气热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老周点点头,说好。出了饭店门,十二月的风灌进领口,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饭店里的灯。
那些人不知道还会不会提起他,怎么说他,他不清楚。但他清楚一件事——往后这些人,他不会再主动见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一个常合作的工地打来的,问他下周能不能过来看看一套旧机器,能拆就拆,价格可以谈。他说可以,挂了电话,把车倒出车位,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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