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大学宿舍,走廊里还飘着新书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熄灯之后,四张床铺上亮着四块手机屏,502室的夜谈会是从一盘西瓜开始的。
“你们有没有那种,就是……明明特别生气,但事后又特别后悔的时候?”上铺的周周先开了口。她是白羊座,军训的时候跟隔壁连的女生吵了一架,因为对方排队时插到了她前面。
当时她嗓门大得像吵架,事后又觉得其实没那么严重,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她拉不下脸去道歉,只能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悔。
“我有。”对床的陈妍接话,她总在记账本上写写画画,“我每个月都告诉自己,这学期一定要存钱,但每次看到直播间卖口红,我就忍不住。上个月又超支了,我都不知道钱花哪儿了。”
陈妍是金牛座,她把生活费分成三份,一份吃饭,一份应急,一份存起来。但应急那份从来没真正存在过,月底总是不知不觉就花完了。
更要命的是,她到现在都没想清楚大三到底考研还是找工作,每回刷到网上那些“双非逆袭”和“毕业就找不到工作”的帖子,她都要失眠到一两点。
“我最近好累。”躺在我旁边的林小满开口。她这学期谈了恋爱,对象是社团学长,可热乎劲儿过了之后,她发现两个人根本聊不到一块儿去。
但她不敢提分手,怕回到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的日子,更怕被室友觉得自己难相处。她每天纠结学长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那条微信为什么回得这么慢,整个人像被反复拧的毛巾。
“我懂。”熄了灯的黑暗里,林小满的声音有点抖,“上周三晚上,我们宿舍另外三个人都回来了,没人喊我一起吃饭。我躺到床上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哪里得罪她们了。其实她们就是碰巧都点外卖了。”
她这话说得我鼻子一酸。
我就是那个习惯性看别人脸色的巨蟹座。开学才两个月,我已经把宿舍所有人的作息、口味、喜好都摸清了。谁不爱吃香菜,谁晚上不能听键盘声,谁周末要睡到十点,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我自己呢?我有时候半夜饿得胃疼,也不敢开柜子拿饼干,怕吵醒对床那个睡眠浅的女生。
“你们这算什么,”一直没说话的宋倩靠在床头上,“我就不敢让人觉得我不行。上周高数期中考试,我考了78分,全班三十多名。我室友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吧,比我想的好点’。其实我心里在滴血,我高中从来都是班上前三的。但我能怎么办?我要是哭了,她们会不会觉得我承受能力太差?”
宋倩是狮子座,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她绝不能在人前露出狼狈。可这些藏在骄傲底下的自卑,只能半夜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慢慢消化。
“我才是真的不行,”戚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每天都在给自己列计划,六点半起床背单词,晚上图书馆学到闭馆。可只要有一次没完成,我就觉得这一天废了。有一次我睡过头了,少背了二十个单词,我就在课上一直想这件事,什么课都没听进去。”
戚薇是处女座,她本子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打卡记录,可那些画了叉的日期像一个个小伤口,提醒她的自我厌恶又多了一分。
隔壁床的沈璐一直没说话。她在这方面太典型了,点奶茶的时候,室友问她要什么口味,她都能纠结五分钟。“要不去冰?去冰会不会太淡?半糖会不会不够甜?”
最后她通常会说“跟你们一样就行”。她害怕做决定,更害怕拒绝别人。有一次室友让她帮忙拿快递,她明明要去图书馆赶论文,还是答应了。
“我怕你们笑话我。”她低声说,“上次选选修课,我选了又退,退了又选,怕选到难的,怕遇到不点名的老师分数低,怕室友选了一样的课尴尬。最后错过时间,只能去上最不想上的那个体育课。”
“我不一样,”卢佳冷冷地接了话,“我从来不觉得室友能真的懂我。”卢佳是那种看上去很酷的女生,不用任何人的聊天记录做朋友圈背景,也从不在宿舍说太多自己的事。
她高二那年被最好的朋友背叛过,从那以后她就不太信人了。“有时候你们在聊八卦,聊到我认识的人,我其实是知道点事的,但我不说。说了又能怎样?还不是被人拿来做谈资。”
“我觉得宿舍就是个拘束人的小空间。”坐在我对面的赵倩说。她这句话让房间安静了一瞬。她是射手座,讨厌一切规则和约束。
可大学就是有门禁,有查寝,有熄灯,有强制参加的讲座。她看不惯那些为了综测加分挤破头的人,也不想跟着大家的节奏跑。
“上礼拜班长通知要交五千字的社会实践报告,我说那就随便写点呗,结果室友说我‘不上进’。”赵倩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倔强,“我就是不想跟他们一样,把每件事都当成打仗,那有什么意思呢?”
“我倒是想不想上进,可我做不到。”我斜对面的吴桐坐在床沿,手里还攥着没写完的作业。摩羯座的她,是宿舍里最晚睡的那个人。
别人看不出来她其实很焦虑——大一下学期了,她还没想清楚自己能干什么,未来能走哪条路。她不敢停下来,但也看不见前路。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她最后说了一句,又把后半句咽回去了——她其实很想找个人说说,但她习惯了扛着,话到嘴边就变成了“没事儿”。
“你们不觉得吗?我们好像总是找不到懂自己的人。”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角落里,顾安安蜷在床角,没参与我们的话题。她是个水瓶座,想法总是跟别人不太一样。
同学们追星时她在看哲学书,大家在抢选修课时她在想下周要不要去听一场讲座。她不是故意不合群,只是那些她觉得有意思的事,在这个宿舍里没有人接得住。
她试着分享过几次,得到了礼貌的微笑或者心不在焉的“哦”,就不再开口了。她抱着手机,其实也没在看什么,那片沉默里全是自言自语。
最后是睡我上铺的江江。双鱼座的她眼睛有点红。她说她最近又分手了。“他说他喜欢我,我就信了。跟他在一起之后,我什么都迁就他,他说去打游戏,我就把约好的图书馆取消了。他心情不好,我比他还难过。结果呢?他说我们性格不合。我连‘舍不得’三个字都没好意思说出口。”
江江谈恋爱的时候,对方的情绪就是她的情绪,对方的喜好就是她的喜好。可这段关系结束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连“被珍惜过”的证据都找不出来。
夜谈到后来,没有人再说话。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熄了,只剩窗外的月光照着堆在书桌上的书和外卖盒子。我躺到床上想,原来我们十二个人,每个人都揣着一根刺。
白羊的刺是那张拉不下来的脸,金牛的刺是那道选不出来的路,摩羯的刺是那句不敢说出口的“我好累”,双鱼的刺是分不清真心还是假意的那一眼。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食堂。打饭的时候,陈妍端着餐盘过来坐到我旁边。她没说话,只是把她碗里的一个煎蛋夹到我盘子里。
“我看你昨天晚上没怎么吃。”她说。我愣了一下,说谢谢。她没提昨晚的事,我也没提。
我们谁都没有办法替谁拔掉那根刺,但至少在那个清晨,我好像没有那么孤单了。
后来那个学期,502室的夜谈又继续了很多次。有人聊到凌晨吵架的男友,有人说着说着就哭了,有人默默递纸巾没说话。
没有人给出完美的答案。白羊座还是会在冲动之后后悔,金牛座还是会在购物车里删了又加,处女座还是会为了一道错题失眠。但她们都还在坚持下去,带着各自的刺,笨拙又努力地学习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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