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7月12日这天,天气异常炎热。早上7点多的样子,我起床去柴房里烧了一锅开水出来,汗水就把我的汗衫全部打湿了。

我那时又热又渴,就去到房子后面的泉水池边,将我前一天下午放在泉水里的西瓜抱出来,切了一块吃。

那个时候我们家还没有冰箱,要想吃点儿冰凉的东西,就只有把它们用器物装了,放进我家后屋的那个泉水池里。泉水池不大,只有一米见方,但里面的水一年四季都未干涸过,而且冬暖夏凉,清澈见底,我们祖辈三代,吃的都是那里面的水。

都说隔夜西瓜吃不得,我那时仗着身体好,就不信这个邪,结果,一块西瓜下肚,还没要到十分钟,我就拉起了肚子。短短一个上午,我竟跑了十余趟茅厕。

我妈看到我的狼狈样,就让我赶紧去大队,找医生拿点儿止泻药。

我以为大队的医生还是那个半灌水马文博,就坚决地摇了摇头道,“与其找那个马半罐,还不如在床上躺一天,只要挺过了今下午,晚上肯定就没事了!”

我妈笑了笑道:“马半罐前天就被病人撵走了!昨天大队上来了个好看的女医生,听说才20岁,还是个中专生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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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中专生,简直比现在的985、211大学毕业生还要吃香,这种人怎么可能跑到农村来当医生?因此,我听了我妈的话后,就表示了怀疑:“你是道听途说的吧?中专生怎么可能来我们生产队?!”

“她是不是中专生我没法查证!但我昨天亲眼看到她在大队的诊所里给病人看病抓药,这个不会有错!”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嘛!”我听了这话,兴趣倍增,撒丫子就朝大队上跑去。

那年,我21岁,正是青春萌动、想谈恋爱之际。只要听到哪里有长得好看的姑娘,我无论如何都要去看上一眼。

我们家距离大队不过一里左右,几分钟时间就到了。那天,大概是上午11点过的样子,到大队上买东西的人已渐渐散去,但诊所里看病的人还有不少。

我进了诊所,仔细一瞅,嘿,还真有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医生在马文博之前所坐的位置上坐诊!

只见她面若桃花,眉如墨画,目如秋波,身材匀称,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我怕我在排队等候的过程中憋不住,到时又找不到地方解决,就趁机走到那个女医生面前,苦苦央求道,“医生,我今天吃坏了肚子,可能要不到两分钟,又要拉了,你能不能行行好,先给我拿点儿止泻的药?”

“你不知道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啊?”那女医生抬起头来,白了我一眼就道,“排队,后面等着!”

虽然她在瞪我,但我一点儿也不生气,我捂着肚子,继续板着苦瓜脸乞求道,“你听听,我的肚子又在咕噜噜地叫了,我怕我一会儿憋不住,拉到裤子里就丢人了,求你行行好,先开点儿止泻药让我吃吧!”

说着,我又转过身,抱起拳头向那些病人乞求道,“各位大爷大妈,我这情况实在有些特殊,还请你们大人大量,让我插一个队!”

那医生还有些迟疑,那些看病的大爷大妈却都通情达理地点点头道,“理解!你先看吧!”

“姑娘,先给这小伙子拿药吧!看样子他是真的憋不住了。”

“行吧,既然大爷大妈都能理解你,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那女医生闻言,这才起身给我拿了一粒西药道,“赶紧就着温水吞下去。”

“谢谢。”当时找不到温开水,只能咽着口水将那粒药吃进了肚中。

也不知是我的心里作用,还是那药的神奇作用,差不多三分钟后,我的肚子不仅不胀气了,也不再咕咕叫了。

我坐在诊所的角落里,偷望着那个女医生,当时就在想:肯定是她给我的药发挥了作用!不然的话,我又要找地方解决问题了。真没想到,她如此年纪,就有这么了不起的医术,实在是让人敬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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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地坐了半个小时,我感觉肚子彻底舒服了,不会再拉稀摆带了,我就笑眯眯地走到那女医生面前道,“医生,你这药真灵啊!我吃了就不闹肚子了!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李医生真是艺术高明啊!”

“李医生了不起!”

大爷大妈见状,立即朝那女医生竖了大拇指。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她姓李,名雨薇。

李雨薇似乎对我有些反感,瞪了我两眼就道:“你紧盯着我干什么?轻薄!肚子好了就快走呗,还愣在这里干嘛?”

“我,我还没给钱呢!”第一次被人骂作“轻薄”,我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不由得红着脸问她,“多少钱啊?”

“两毛。”李雨薇冷冰冰地回答,一点儿也不给我好脸色看。

我瞬间有些诧异,“怎么这么便宜?若是换了那个马半罐,他可能至少要收我2元钱!”

“马半罐就是把钱看得太重,不像李医生宅心仁厚,是真正为我们这些病人着想!”

“李医生道德高尚!”

李雨薇还没说话,那些等着看病的大爷大妈又满脸堆笑地议论开了。看得出来,他们对这位李医生的评价很高。

我为了向李医生表示感谢,急忙从裤兜里摸了一块钱递给她道,“不用找了!剩下的零钱都是我感谢你的——”

“不行,我做人有原则,不是我的钱我不会要的!”李医生收了那一块钱,二话不说就找了八毛零钱给我。

我盯着她,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道,“你怎么这么认真啊?”

李雨薇根本就不想搭理我,只见她抓着听诊器,头也不抬地说道,“你的病好了就请离开这里,不要妨碍我给其他病人看病!没看我还正忙着吗?”

“好,我马上走!”我见她生气,也不好多言,只得点点头,灰溜溜地离开了大队诊所。

我本以为我走了之后,就不会再去想那位漂亮的女医生。哪知我回到家里,就像丢了魂似的,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

吃了午饭后,按照惯例,我都要在家里睡两三个小时,再去地里干活的。但是那天,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正好那时,我妈摘了一口袋丰水梨回来解渴,我看着又大又甜的梨子,再次想到了李雨薇:她上午不费吹灰之力就治好了我拉肚子的毛病,我还没好好感谢一下她呢!她这个时候肯定不忙了,我何不去送几个梨子表达一下谢意?

正所谓心动不如行动!很快,我就捡了一口袋梨子,飞快地朝大队诊所跑去了。

那时,户外的太阳还很大,我出了屋子,就像走进了一个大蒸笼中一样。因为天气太热,人们都躲到屋里乘凉,不出来了。上午还热闹非凡的大队,下午却是门可罗雀。

我见诊所的门虚掩着,李雨薇正趴在桌子上打盹,就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然后在一根长板凳上坐了下来。

头顶的吊扇,不徐不疾地转着。我一动不动地盯着李雨薇,准备等她醒了,再把手中的梨子递给她。哪知就在我全神观察这位“睡美人”时,她竟忽然睁开眼睛,猛地抬起头来,顺便抓了把医用的剪刀在手里呵斥我道,“你,你要干什么?快给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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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医生,别激动!”我觉得她对我有很深的误会,倏地一下就从板凳上跳起来道,“我是为了感谢你,特意来给你送梨子的!”

说着,我将手中的梨子递到她面前,又道,“这是我从自家梨树上摘下来的,很甜的!”

“哦——是这样啊!”李雨薇将我手中的梨子瞄了几眼,这才放下手中的剪刀道,“有人给我送了梨子,我都还没吃勒!你拿回家自己吃吧!”

“我们家梨子多勒——这个能放好几天,你现在不吃的话,可以过两天再吃,也可以拿去送人。”我可不想把拿来的梨子再拿回去,立即就将它们放在了李雨薇面前的桌子上,然后转身就走。

李雨薇见我有些生气,这才说道,“谢谢你的好意了——喂,以后不要给我送东西了,你说了谢谢就可以了!”

“好——顺便说一下,我叫赵小乐,不叫‘喂’!”我笑着回头,没想到李雨薇竟对我笑着点了点头道,“好,我记得了,赵小乐同志。”

就是她这一笑,又把我的魂勾跑一大截,导致我回到家后,又是魂不守舍的。那时,还没有手机和微信之类的及时聊天工具,青年男女若想表达爱意,除了找媒人之外,就是自己写情书了。

我对那李雨薇是一见倾心,回到家后怎么也忘不了她,于是我就萌生了写情书的想法。不过,我那时还不知道她的底细,更不知道她究竟处对象没有。为了确保事情顺利,当天下午四点多的样子,我就提了两瓶白酒去找我们生产队的田队长,借以向他了解李雨薇的情况。

田队长毕竟是过来人了,当我提起李雨薇的名字,他就知道了我的来意,在那两瓶白酒的加持下,他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对我兜了个底,“那个李雨薇今年才20岁,还是省城一所重点中专校毕业的!听说她还没有处对象,小乐,你若喜欢她的话,就赶紧去找人说媒吧!不瞒你说,昨天晚上,已经有好几波人上我这里来打听那个李医生的底细了。我也是看在咱们两家相交多年的份上,才给你说这些。”

啥,都有好几波人来打听李医生的底细了?

这还得了?我心头一急,转身就跑回家中,找到我妈道,“妈,你儿子看上那个李医生了,你快找宋大娘给我说媒去!”

我妈听了我的话是又惊又喜啊,“啥,你喜欢那个李医生?哈哈哈,你小子倒是有眼光,不过——不知人家能不能瞧上你啊!”

“你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儿子威风么?”我嘟了嘟嘴,表示抗议道,“不管有斗没斗,咱都要把气质拿够啊!”

“只要你满意,怎么着都行!”我妈一乐,立即带上我的照片去找宋大娘了。

宋大娘是我们村有名的媒婆,专以给人介绍对象为生。十余年间,她曾凭着一张不烂之舌,说合了成百上千对新人。

大多数情况下,只要经过她说合,那成功的几率都有百分之八九十左右。所以,我对宋大娘是抱了很大希望的!

当天晚上,我左等右等,就等着宋大娘给我带回好消息,哪知第二天上午10点左右,宋大娘才姗姗来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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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看到她板着脸,就知道这事儿没戏了,但我还不死心,就追着宋大娘问,“大娘,那李医生咋说啊?”

“哎,无论我怎么夸你,她都说跟你是永远不可能的!还说,她已经有男朋友了,让你死了这份心。”宋大娘大概知道我扛得住,就对我说了实话。

我当时虽然表现得很平静,但过了两三天,我都茶饭不思。我妈深怕我这样下去就变废了,于是佯装卧病不起,让我爸把李医生给请到了家中来给她看病。

为了戳合我们,我爸特意杀了一只鸡,买了二斤猪肉,又让我中午弄几个拿手好菜来招待她。李医生先前还有说有笑的,但见到我后,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于是连午饭都顾不得吃,就气岔岔地摔门而去了。

经过了这件事后,我也意识到自己彻底没戏了,于是我不在想那个李雨薇,也不再去大队上看她。

如此地过了三个月后,我都快忘记她了,哪知,当年10月16日——

那天中午,吃了午饭之后,我爸忽然对我说道,“今年8月发大水,把你二伯家的稻子全部淹了,他们可能快没粮食吃了;小乐,我已经准备了两口袋粮食,一会儿你骑摩托车,把它们驮到你二伯家去。以前咱们没饭吃的时候,他们经常帮助咱们,现在他们有难了,咱们不能忘了他们!”

“好!”我点点头,爽快地答应了。

我们家在二村一队,爷爷分家时,二伯的家就分在我们隔壁,但是后来他做了上门女婿,“嫁”到了二村六队。

二村六队靠近大河边,条件本来是很好的,但那年8月下了暴雨,河里涨了大水,把整个生产队的水稻都淹没了,队上的粮食因此减产。从那之后,有存粮的就吃存粮,没存粮的就去花钱买米或是找亲戚借米吃。

我爸让我送给二伯家的两袋粮食,还真的解了他们家的燃眉之急。当天下午,当我把两口袋粮食驮到二伯家时,二伯热泪盈眶地拉着我的手道,“小乐,我正想去你们家借粮食勒,没想到你就送过来了,你们真是太有心了!替我们一家谢谢你爸和你妈啊!”

“二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还有事,先回去了!”我不想给二伯添麻烦,因此下了两袋粮食后,就赶紧骑着摩托车往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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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伯想送只鸡向我们表示感谢,但他追了一阵子没追上,只得目送着我远去。

我骑了大约二里地,来到了梁家垭口处,远远地看到一对中年夫妇,正站在路边,对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骂娘。

那辆摩托车的后座上,还绑了个麻布口袋。

当我路过他们跟前时,我看到那个麻布口袋还在蠕动,像是有活物在里面一般。

那个中年妇人看到我迎面射来的目光后,慌忙移动步子,用她的身体挡住了那个麻布口袋。

我那时才注意到,他们所骑的那辆摩托车后胎爆胎了,那个穿着有些邋遢的中年男人,刚刚还在用脚踹那辆摩托车。

“喂,兄弟,知道这附近哪里有修车的么?”看到我投来的目光后,那个中年男人赶紧跟我打了一声招呼。

我皱了皱眉,停下车道,“只有镇上才有修车的呢!不过这里距离镇上差不多还有十公里!”

说话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那个麻布口袋还在蠕动,我情不自禁地就问了一句,“你们那麻布口袋里装的是什么啊?”

“是——是蛇!呵呵,我们从乡下收的蛇,急着交到县城的馆子里去卖。”那中年妇女一直不敢说话,始终用她的身子挡着那个麻布口袋;而那个中年男人倒是狡猾,很快就找了一套说辞来糊弄我。

我心里很清楚:蛇在那个时节基本都进洞了,他们怎么可能抓那么一大口袋的蛇去城里贩卖?

很显然,那个麻布口袋有问题!

那个中年男人似乎急着离开,转了两下眼珠子便从裤包里摸出一大把票子(差不多有一百多块吧),交给我道,“兄弟,能不能先借你的车用用?你给我留个家庭地址,等我一会儿交了货,我就把你的车还给你。”

“我这摩托车买成几大千呢,万一你把它骑走了不还我了怎么办?”我冷笑着,直接摆手。

那中年男子见我不傻,赶紧又指着那中年妇女道,“这是我老婆,要不我把她留在你身边做个抵押怎么样?我一会儿把东西卖了,再骑你的摩托车回来接她,你看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你就能挣一百多块,多划得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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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老婆这么老,我抵押着又没什么用!”我皱了皱眉,一把抓过他手里的票子就道,“不如你把口袋绑在我这后座,我再带你去县城的馆子交货,让你老婆先在这里等一会儿,你看怎么样?”

那中年男子也是没办法了,这才点了点头道,“行吧,不过你得让我来骑车。”

“不行,我这车子不好骑,你骑的话我怕你又给我的车胎弄爆了!必须我骑!”我坚持自己的意见,那中年男子跟我僵持了一会儿,实在没办法了,这才点头同意。

于是,在他的操作下,他把那个麻布口袋绑在了我的摩托车后座上。我见他抱着那个口袋有些吃力,又不让我帮他抬,更觉得那个口袋里装的东西有问题,于是去了县城后,我径直把摩托车骑到了公安局里。

那男子见势不妙,拔腿就跑,可还没跑得几步,就被门卫给拦住了。

我赶紧把那个麻布口袋打开,这才发现里面装了一个人,而且是一个老熟人:李雨薇!

当时,她手脚被绑了不说,嘴里还被塞了一根厚毛巾。

我拔出毛巾,李雨薇“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事后经过询问才得知:当天下午,有个中年妇女急冲冲跑到我们大队诊所,找到李雨薇说,她男人病得快不行了,请她帮忙去她们家里看看。李雨薇本着救死扶伤的精神,带了个药箱就跟着那个女人去了。她哪里知道,那个女人竟是个人贩子,她联合了她男人,想在半路把李雨薇绑了,然后送到外市去卖了。

哪知走到半路,那辆用来驮人的摩托车不堪重负,竟然爆胎了。

也是我多看了他们几眼,起了疑心,又机智地将那个中年男子连同那个麻布口袋一起带到了公安局,李雨薇才得以被解救。不然的话,她的人生和命运,很有可能就此改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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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了这件事后,李雨薇不仅把我当成了救命恩人,还主动找到我问,“赵哥,下次我出诊的时候,能不能叫上你?我想麻烦你给我做个伴,我一个人再也不敢出去了。”

“啊,你还要出诊啊?你就在大队上坐诊多好的。”我听了这话是又喜又乐啊。李雨薇皱了皱眉道,“有些病人病得不轻,实在无法来大队看病,我作为一个医生,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只能去他们家里看看了。”

“你真是时时刻刻替病人着想啊!你这心肠真是太好了!我当然不能让你寒心了,放心吧,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保镖了,随叫随到的那种——”我拍着胸脯哈哈笑道。

看到这里,想必不用我说大家也猜到了吧?后来,李雨薇喜欢上了我,并嫁给我做了老婆,而当初算计她的那对中年夫妇,听说后来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这还真是大快人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