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詹姆斯的人,大致能分成两种。第一种,是2003年一路看他球长大的。他们知道詹姆斯的好与坏。但是,他们喜欢的是因为詹姆斯是他们青春的NBA,他们是从篮球开始喜欢詹姆斯的。另一种,现在叫“詹密”(以前我认为詹姆斯球迷是詹密,极端詹密叫詹吹,我错了,詹姆斯球迷们和詹密从来不是一个群体)。詹姆斯在他们心里不能有任何缺点,不能有任何争议,必须是历史第一人,任何不符合这个结论的事实都必须被消解掉。前一种叫球迷,后一种,很难说是在喜欢詹姆斯。他们喜欢的,是一个被自己制造出来的、永远不会让自己失望的“神”。或者说詹姆斯是他们在网上泄愤的“借口”。
一个从2003年开始看詹姆斯的老球迷,写过一段很坦率的话。他说那时候喜欢詹姆斯,理由很简单——“爽”。看他打球就像看一辆装有跑车引擎的坦克,从后场持球,扛着三个防守人把球砸进篮筐。那种暴力美学,是艾弗森的灵动、科比的飘逸之外,另一种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东西。“詹姆斯代表的,就是我们那段无所畏惧、相信‘老子天下第一’的青春”。
这种喜欢,建立在具体比赛的具体时刻上。2003年10月30日,18岁的詹姆斯NBA首秀,客场打国王,42分钟,20投12中,25分6篮板9助攻4抢断。数据好看,但骑士输了。真正让骑士球迷记住的,是接下来几年里那些“这个人真的能扛着球队往前走”的瞬间。2007年东部决赛G5,22岁的詹姆斯在底特律打满50分钟,33投18中,48分9篮板7助攻,骑士最后30分里有29分是他一个人拿的,双加时109比107赢下天王山。
这些东西不需要任何头衔来加持。喜欢詹姆斯打球的人,喜欢的就是这些时刻本身。他们同时也是最清楚詹姆斯缺点的人。他们知道他的中距离投射不稳定,知道他的无球能力平庸,知道他在选择了走捷径组团夺冠,也知道詹姆斯的合理,詹姆斯的合理,有时候和球迷的期待是有落差的。
但承认这些,不影响他们喜欢詹姆斯。詹姆斯之所以成为“一代人的青春”,恰恰因为这种陪伴是具体的、有瑕疵的、真实的。2010年他离开骑士去热火,很多球迷迷茫过,甚至想过脱粉。但后来有人想通了:“詹姆斯离开骑士,像极了我们长大后为了更好的发展,不得不离开家乡、离开熟悉的环境,去北上广深闯荡”。这种理解不是对“决定一”的无条件辩护,是一个成年人在自己的生活经验里,找到了和偶像的选择共处的方式。这才是球迷和偶像之间真实的关系:不是没有矛盾,是矛盾之后还能继续看下去。
詹密和上面那种球迷的区别,不在于“喜不喜欢詹姆斯”,在于他们喜欢的是一个被改造过的詹姆斯。
一个最荒诞的测试就能说明问题。有人对詹密说:既然你把詹姆斯夸得那么好,那我祝你打球像詹姆斯。詹密的反应是直接翻脸,阴阳怪气,甚至开骂。在如今的篮球圈,“你打球像詹姆斯”已经在很多场合变成了一句坏话。连铁杆詹密被夸“打球像詹姆斯”都会黑脸。
一个真正喜欢艾弗森的人,被祝“像艾弗森”会高兴。艾弗森的标签是清晰的:球风华丽、斗志顽强、浑身是伤还在拼。哪怕他有一堆缺点,喜欢他的人认的就是那个真实的赛场上的艾弗森。詹密的愤怒,恰恰说明他们心里清楚,詹姆斯身上那些被他们在外人面前拼命否认的东西,是真实存在的。他们对外维护的是一个版本,自己心里承认的是另一个版本。
詹密维护“詹姆斯历史第一人”这个结论的方式,是把詹姆斯身边所有可能分担功劳的人,全部贬到不值一提。韦德,2006年总决赛场均34.7分7.8篮板3.8助攻,三年级就拿了FMVP,带着热火从0比2落后连扳四场夺冠。在詹密嘴里,韦德是“角色球员”。波什,2009-10赛季在猛龙场均24.0分10.8篮板,生涯11次全明星,名人堂成员。在詹密嘴里,波什是“CBA”。为什么?因为如果韦德是巨星,詹姆斯去热火就是抱团;如果波什是球星,热火就是三巨头,不是“单核带队”。乔丹的球迷不会说皮蓬是CBA,科比的球迷不会说加索尔是CBA。
这不是在喜欢一个球员,这是在维护一个结论。为了让“詹姆斯是历史第一人”这个结论不被事实动摇,所有可能动摇它的东西都必须被重新定义。队友不能强,对手不能强,乔丹必须被贬低为“包装乔”,科比必须被排除出讨论。一个真正喜欢詹姆斯打球的人,不需要把韦德和波什说成废物。只有把詹姆斯当成信仰的人,才需要把世界改写成适合他的形状。
这套逻辑的终点是:不承认詹姆斯是历史第一,就是黑。“中立就是黑,不崇拜就是黑”。你指出詹姆斯某个技术短板,是黑。你夸了库里或杜兰特一句,是黑。你说“詹姆斯很厉害,但不是历史第一”,在极端詹密眼里也是黑。全世界只有两种人:詹密和詹黑。
到了这一步,“詹密”这个身份对很多人来说已经和篮球没有关系了。詹姆斯是他们在网上泄愤的借口。现实生活里的压力、挫败、无处安放的攻击性,需要一个出口。篮球论坛提供了一个完美的战场:你不需要懂战术,不需要看比赛,你只需要找到一个“敌人”,然后把所有情绪倾泻出去。詹姆斯是不是历史第一,队友是不是CBA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攻击“詹黑”(盲目的认为必是科密)的过程里,他们获得了一种在现实生活中很难得到的确定感和优越感。詹姆斯是他们选中的旗帜,但这面旗帜底下站着的,是一群需要靠否定别人来确认自己的人。
球迷和詹密之间的分界线,不是“喜不喜欢詹姆斯”,是“允不允许关于詹姆斯的事实被说出来”,以及“你是因为篮球本身坐在这里,还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地方去恨”。球迷可以接受“詹姆斯很强,但有缺点”。詹密不接受。詹密需要的不是一个可以被讨论的球员,是一个不能被质疑的偶像,和一个可以合法发泄的靶子。
那詹密到底在喜欢什么?他们在喜欢一个“永远不会让自己失望的结论”,以及一个“永远不会让自己输的战场”。喜欢一个真实的球员,是有风险的:他会老,会输,会在某一场比赛里打出让你无话可说的糟糕表现。喜欢一个“历史第一人”的结论,是没有风险的:你只需要把所有不符合结论的东西定义为“黑”。詹姆斯本人多次自称GOAT,他的团队也在持续造势,这给了詹密一个现成的信仰框架——如果詹姆斯不是历史第一,整个框架就塌了。所以詹密维护的不是詹姆斯,是那个框架,和那个框架带来的情绪出口。
喜欢詹姆斯打球的人,可以承认他走步,可以承认他抱团,可以承认他2011年总决赛打得不好,可以承认乔丹的6中6比他的4冠4FMVP更难。这些承认不会减少任何一场他带来的比赛,不会减少2007年东决G5那48分里的任何一分,不会减少2016年那记追帽的任何一寸高度,不会减少那二十年陪伴的分量。
把詹姆斯当神的人,喜欢的从来不是詹姆斯。他们喜欢的是一个不会让自己面对“我喜欢的球员也有缺点”这件事的幻觉,以及一个可以把自己在别处受的气,理直气壮地撒出去的地方。球迷喜欢的是詹姆斯,詹密喜欢的是“詹姆斯必须完美”这个命题,和这个命题附赠的那点可怜的权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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