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到日本奈良旅行,除了小鹿成群的东大寺、春日大社,还有一座寺院值得专程去看看,那就是药师寺。
这座拥有1300多年历史的古寺,不仅保存着奈良时代的佛教文化遗产,还藏着一段鲜为人知的中日交流史。在寺院北侧的玄奘三藏院伽蓝里,有一座玄奘塔,里面供奉着一份特殊的圣物——中国唐代高僧玄奘的顶骨,也就是头部遗骨。
问题来了:玄奘是中国人,圆寂于中国唐朝,为什么他的头骨会出现在日本?而且,为什么偏偏是在奈良的药师寺?
奈良药师寺创建于公元680年,1998年成为世界文化遗产。
要弄清楚这件事,我们得把时间拨回1300多年前,从玄奘的求法之旅讲起。
说起玄奘,很多中国人首先想到的是《西游记》里的唐僧。不过,历史上的玄奘远比小说中的人物复杂,也更加传奇。
公元602年,玄奘出生于隋朝。他为了求得佛教经典中的真义,于唐朝贞观年间冒险前往印度。历经艰险,他在印度学习佛法、考察佛教遗迹,前后花费17年,行程超过3万公里,最终于645年回到长安。
回国时,他带回了大量佛经、佛像和佛教圣物。此后,他在唐太宗等人的支持下,投入漫长的翻译工作,翻译佛教经典75部、1335卷,并留下了记录中亚及印度地理、风俗的重要著作《大唐西域记》。
今天广为流传的《心经》,也有玄奘的汉译本。
但玄奘的历史影响并没有止步于中国。他所钻研的唯识思想,后来成为法相宗的重要理论基础。玄奘的弟子窥基进一步整理、发展了这一学说,法相宗由此形成完整的教义体系。
而日本与玄奘的缘分,正是从这套思想开始的。
公元653年,日本僧人道昭前往唐朝求学,曾直接师从玄奘。学成回国后,道昭将唯识学说及相关佛教经典带回日本。此后,又有多位日本僧人入唐学习,法相宗逐渐在日本扎下根来。
奈良时代,日本佛教兴盛,法相宗成为当时重要的佛教宗派之一。直到今天,奈良的药师寺和兴福寺仍是日本法相宗的“本山”级重要寺院。
因此,在日本佛教界,玄奘并不是一位遥远的外国高僧,而是本宗教义传承的重要源头。日本法相宗尊玄奘为鼻祖或始祖,而将窥基尊为宗祖。
明白了这一层关系,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日本寺院会如此重视玄奘的遗骨。
不过,重视是一回事,头骨究竟如何来到日本,则是另一段故事。
玄奘于664年圆寂后,其遗骨最初安葬在长安附近。此后,随着历史变迁,安奉遗骨的地点也经历了多次变化。
据历史资料记载,唐末黄巢之乱期间,玄奘原有的塔受到破坏,部分遗骨辗转流转。北宋端拱元年(988年),僧人可政前往长安附近的终南山一带,迎请玄奘顶骨返回金陵,也就是今天的南京。
1027年,这份顶骨在南京天禧寺安葬,并留下了宋代铭文。到了1386年,明代僧人又将顶骨塔迁至寺院另一处,重新记录了迁葬经过。
后来,天禧寺及其相关建筑在战乱中毁坏,塔址逐渐被掩埋。玄奘顶骨就这样沉睡在地下,经历了数百年的历史风雨。
直到1942年12月,一场施工意外改变了它的命运。
当时,日本侵略军占领南京之后,在中华门外、雨花台附近平整土地,准备兴建神社。施工过程中,人员意外挖出一只石函。打开后,发现里面有骨骸以及金属小盒、佛像等物品。
更重要的是,石函上刻有文字。
其中一面是北宋天圣五年(1027年)的铭文,明确写有“大唐三藏大遍觉法师玄奘顶骨”等字样,说明遗骨的身份及其从长安一带迎请至南京的经过。另一面则记录了明代洪武十九年(1386年)的迁葬情况。
这些铭文与南京地方志中关于玄奘顶骨迁葬的记载相互印证,使这批遗骨被认定为玄奘顶骨。
当然,关于这批遗骨的真实性及其历史流转,仍存在一些讨论。历史文献和铭文提供了重要依据,但不能因此就说所有疑问都已得到彻底解决。
无论如何,1942年的出土事件,让这份沉埋地下数百年的佛教遗物重新进入公众视野。
玄奘顶骨出土后,引起了中国佛教界和日本方面的关注。
当时,南京处于日本侵略军占领之下,汪精卫伪政权与日方就这批遗骨的处置展开交涉。最终,遗骨被分开供奉:大部分留在中国,分别供奉于南京、北京、广州、天津、成都等地的寺院。另一小部分则交给日本方面。
1944年,日本所得部分运往日本,最初安置在东京的增上寺。由于二战后期美军空袭频繁,后来又转移到埼玉县的慈恩寺供奉。
供奉玄奘头骨的慈恩寺
慈恩寺每年都要举行“玄奘祭”
不过,这一流转还没有结束。
如果它只是被安置在埼玉县的一座寺院里,那么我们今天也许不会特别注意到它。真正让它与奈良药师寺产生直接联系的,是1981年发生的一次分骨。
对于日本佛教界来说,玄奘不仅是中国佛教史上的重要人物,也是日本法相宗的祖师。
1981年,奈良药师寺作为法相宗的大本山向埼玉县慈恩寺请求分骨,以表达对宗派思想源头和玄奘祖师的尊崇。药师寺因此获得了玄奘顶骨的一小部分。10年后,药师寺正式建成玄奘三藏院伽蓝,并将顶骨安奉在其中的玄奘塔内。至此,玄奘的头骨与奈良这座古老寺院,建立起了直接的联系。
药师寺不仅把玄奘顶骨安放在塔内,还专门建设玄奘三藏院,并收藏以玄奘西行经历为主题的艺术作品。(下图)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日本画家平山郁夫创作的《大唐西域壁画》。这组壁画共13幅,全长49米,描绘了玄奘西行途中所经历的不同地域与场景。画家为了创作,长期搜集资料,并亲自走访玄奘曾经到过的地方,试图通过绘画重现这段求法旅程。(下图)
因此,来到药师寺,看到的不只是一个供奉遗骨的地方,还能看到日本人如何通过佛教、绘画与建筑,保存和理解这段跨越国界的历史。
今天,我们站在奈良药师寺的玄奘塔前,看到“不东”两个字,这两个字颇有意思。它表达的是玄奘当年西行求法时的决心:没有取得所求经典,就不向东返回中国。(下图)
看到这两个字,也产生一种复杂的感受。
一方面,玄奘的思想确实早已越过国界。他从印度带回佛教经典,在中国完成大量翻译;日本僧人又从中国学习相关教义,将其传播到日本。佛教在东亚的传播,本来就是一个不断吸收、转译与再发展的过程。
另一方面,玄奘顶骨来到日本的直接契机,却发生在日本侵华战争期间。它不是一段单纯的佛教文化流传的故事,而是与日本侵略军占领、政治交涉及战后处理紧密相连的历史。
把这两面放在一起看,也许接近这段历史的真实面貌。
今天的药师寺,依然以玄奘为法相宗的鼻祖,并通过玄奘塔、《大唐西域壁画》以及相关法会,向人们介绍他的求法精神。
如果有机会去奈良,我推荐大家去玄奘三藏院看一看。因为在这里,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一位中国高僧的遗骨,更是一条绵延千年的文化交流之路,它曾经连接中国、印度与日本。也提醒今天的人们:文化可以跨越国界,信仰可以跨越时代,但理解历史,既要看见文明之间的相互影响,也不能忘记那段令中国人民屈辱苦难的历史,还有曾经改变历史走向的和平与文化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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