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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照睁眼时,陆衡正坐在床前试药。瓷勺碰着碗沿,发出轻轻一声响,她才知道自己还在将军府。

她试着挪腿,右膝却疼得发麻。陆衡放下勺子:“醒了就好。军医说你睡了十日,再晚些,药也灌不进去了。”

林照看着他袖口沾着的一点药渍,想起从前自己病了,他也曾守在床边。那时她会叫他阿兄,问他是不是一直没走。

陆衡接着说:“婉儿受了惊,这几日吃不下饭。等你好些,给她做一回你常做的那道羹。她只肯尝你的手艺。”

那句话落下,林照眼前又浮出崖边的情形。陆衡抓住沈婉,把人拉上去;她吊在藤蔓上,看着他的披风随众人远去。风太大,她至今不知他有没有听见自己喊。

她撑着床沿起身。伤腿刚碰到地,膝上就传来一阵钝痛,她仍扶稳床柱,向陆衡低下头。

“参见将军。”她说,“请将军把我坠崖时穿的外衣还给我。”

陆衡搁下药碗,抬眼看她:“你究竟在怨什么?”

门边有人轻轻吸了口气。林照循声望去,沈婉扶着门框,脸上的笑还在,指尖却把袖口攥出了皱痕。

“阿照刚醒,何必为件破衣裳费神。”沈婉走进来,“崖下沾了泥血,留在屋里也不吉利。我已经叫人拿去烧了。”

林照的手仍扶着床柱:“那是我娘缝的。烧之前,请让我看一眼。”

沈婉望向陆衡:“她从前最听你的话。你劝劝她,身上还有伤,何苦为了旧物折腾?”

陆衡看着林照:“你若怨我先救婉儿,冲我说就是。别拿伤腿赌气。”

林照没有辩。沈婉既知道她在崖上见过罗成,此刻又急着烧衣,任何多说一句的话都可能替她指出那件衣服的用处。

崖上那时起了争执。罗成把一个小东西塞给她,沈婉追过来抓她的袖子,两人一同失了足。混乱中那东西不见了,她不敢确定它还在不在衣里。

她只说:“劳烦把衣服拿来。我看过,便不再提。”

沈婉垂下眼:“炭盆已经点了。你刚醒,别闻那股味道。”她转身朝外唤人,声音比方才快了些。

陆衡皱眉,叫侍女去拦。片刻后,侍女捧来一件湿硬的外衣,另一人端着炭盆,火星在盆里一明一暗。

衣摆刚靠近火口,林照便伸手抓住。焦热烫着指节,她猛地一扯,右膝也跟着发力,缠在伤处的布立刻渗出血来。

侍女惊叫着松了手。沈婉上前半步,又停住:“快放开!为了件衣裳,连命也不要了?”

陆衡看见林照膝上的血,脸色沉了:“我说过会给你。你非要闹成这样,才肯让人看见你受伤?”

林照抱着衣服,没有抬头。他看见了她膝上的血,却只当她是故意闹给他看。罗成留下的东西还没找到,沈婉就站在跟前,她不能把衣服可能藏着什么说出来。

陆衡吩咐侍女取药,随即指向她怀里:“东西给她。她要留就留,以后别再抬着伤腿往火里扑。”

沈婉看了看衣服,又看了看林照:“衣里都湿透了,还是让人先洗净吧。”

“我娘缝的针脚细,洗坏了补不回去。”林照把外衣拢紧,“我自己晾。”

陆衡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让人换药。他带着沈婉离开时,沈婉回头望了一眼,目光落在林照按住的衣襟上。

门合上后,林照才松开手。掌心被烫出一小片红,她先把外衣铺平,借窗边的光摸过每一道缝线。

她娘在世时,总把衣角缝得格外牢。那是怕她贪玩扯坏了衣服,回家又不肯说。林照摸到那处熟悉的厚边,眼眶发热,手却没有停。

新添的一截针脚歪斜,颜色也比旧线深。罗成在崖上塞来的东西,果然被人仓促缝进了这里。

她找出剪刀,刀尖刚挑开两针,侍女端药进来。林照把衣角压在膝下,接过碗,当着她的面喝完。

侍女见她额上冒汗,劝她躺回去:“将军说了,您要什么针线,我去取便是。”

“给我一根粗针。”林照把空碗还给她,“我娘这件衣服,破口得趁湿补。”

粗针送来后,她等脚步声走远,才继续拆线。衣里贴着一小片油纸,折成指甲大小,边缘已经被血浸得发黑。

她用没受伤的手慢慢展开。油纸护住了里面的一张交割凭条,上头有军粮转运编号、接收人的画押,还有一个日期。

林照先认出了父亲案卷里的那座粮仓。三年前的判词写得清楚:敌军突袭当日,仓中军粮尽毁,父亲擅离守地才使援军断粮。

凭条上的日期却在那之后三日。编号和仓名都对得上,接收栏也留下了字迹。若这张纸是真的,所谓尽毁的军粮后来仍有人经手。

她拿起纸对着光,又看一遍编号。最后一笔被血污盖住了一半,但前头几位清清楚楚。她把日期默念两遍,记在心里。

廊外传来沈婉的声音,她正问侍女林照有没有喝药。林照将凭条折回油纸,塞进枕边的旧书书脊,再把拆开的衣角摊在腿上。

沈婉没有进屋。脚步远了以后,林照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她从前怕父亲真的犯过错,连判词都不敢细看;

如今纸就在眼前,她必须找到写下接收二字的人。

窗下还摆着她养的葱苗,十日无人修剪,叶尖已有些黄。她取过水盏浇了一点,随后把衣服挂到窗边,像一个只想留下亡母旧物的人。

天未亮,林照便借了侍女的灯,把凭条上的编号另抄在一片药包纸上。原件仍藏在书脊里,她带走的只有那串数字。

右膝换药时疼得她指尖发白。她让侍女帮忙绑紧布条,说想去城里寻个修旧衣的妇人,午前便回。

侍女不敢作主,去问陆衡。陆衡只让人传话:“走路当心。衣服既给了你,往后别再为它伤着自己。”

林照听完道了谢。过去她出门总会先去告诉他要买什么、何时回来,今日她扶着拐杖上车,没再往书房看。

城南的军医署存着旧年收治名册。林照从前给陆衡送汤,曾替他把汤盒送进这处院子,记得守门兵午时换岗,后院那道小门会短暂敞开。

她先到正门,请军医查一个三年前的转运编号。军医看见她的姓,便把纸推回去:“败军案已经定了。这里管伤病,不管翻案。”

“我只问经手的人是否还活着。”林照说。

军医合上名册:“没有这个人。林姑娘,你腿伤未好,回府养着吧。”

林照没有争。她扶着杖走出门,绕到街角的洗衣棚。方嫂正蹲在木盆前搓一件军衣,双手泡得发白。

方嫂是阵亡士卒的遗孀,早些年受过林家照顾。父亲定罪后,愿意同林照说话的人少了,她却仍会在年节替林照送来一双新袜。

林照把编号念给她听,问她是否见过当年的衣物。方嫂摇头,却注意到她腿上的血:“你先坐。布条都透了,走不了几步。”

方嫂找来干净布,替她在外面又缠了一层。林照等她收紧结,才说:“军医不肯查。我想从后院看一眼名册,得赶在换岗时。”

“我今日要送洗净的床单进去。”方嫂把大筐推过来,“你能藏在后头,但出来时靠自己。门里的人若认出你,我也救不了你。”

两人赶在午前进了后院。林照低头抱着一摞床单,趁守门兵去接前一车脏衣,跟着方嫂穿过廊下。

军医署的记录房窗户开着。桌上摊着一本新册,旧册锁在柜中。林照不碰锁,先翻新册上的收治索引。

那串编号竟出现在三日前的一条备注里。姓名写着罗成,身份是三年前败军案逃兵,伤处为左肋,末栏盖着今晨的“病亡”印。

林照记得崖上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罗成把东西交给她时还说过,若有人问起他,就拿这串编号去找。

她手指停在“病亡”二字上。三日前还被收治的人,昨夜军医为何不肯说他在这里?她没法带走名册,只记下病房和运送栏所写的后门。

外头传来车轮压过石缝的响声。方嫂从窗下探头,压低声音:“运尸车到了。先出来。”

她们绕到后门时,一名兵卒正把裹布往车上搬。方嫂忽然抓住林照的胳膊,望着最外面一截露出的袖子。

“那袖口是我补的。”她声音发紧,“我用两根青线收边,别家洗衣妇不会这么补。那人送来时,衣服还带着旧血。”

林照上前,装作替方嫂捡落在车边的床单,伸手碰了碰裹布下的人。布里一阵极轻的起伏,慢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的心骤然提起。罗成还活着。车上的兵卒却已经去拉缰绳,下一刻就要把他送出后门。

方嫂拦住车,指着袖口说衣服须拆下登记,免得回头有人追究。兵卒嫌她碍事,叫她自己快些拿,不许翻动别的裹布。

方嫂扯住军衣,故意把布结带松。林照趁兵卒下车骂人,抓到罗成手腕;脉搏微弱,却一下一下确实在跳。

“他没死。”林照贴近方嫂耳边。

方嫂的手僵了一瞬,随即将整摞床单砸进车里:“脏了!军医署的车碰过尸布,我的活儿算谁的?”

兵卒被她堵在车边,忙着推开床单。林照拉开裹布,看见罗成左肋的绷带已被血浸透。再等下去,那个“病亡”的印就会成真。

她用刚才换下的干净布压住伤口,叫方嫂把洗衣车推到车尾。罗成比她预想的重,两人没法抬着跑,只能借车板一点点挪。

兵卒还在同方嫂争赔钱,林照把人拖进洗衣车,用厚床单盖好。她重新拢起空裹布,压在运尸车最靠里的位置。

方嫂一边骂着晦气,一边推车离开。出了后门,她才低声说:“血还在往外渗。”

“先去你棚后的空屋。”林照按住床单下的伤处,“要水、干布,还要能烧的火。快些。”

街口留着两道深浅不同的车辙。方嫂把车推上铺有碎石的洗衣道,又让林照拖着湿床单扫过转弯处的泥印。

转过两条巷,方嫂敲开熟识的木匠铺后门,借一块宽木板垫在车轮下。车轮驶进洗衣棚时,后头已难凭泥印辨出它走了哪条巷子。

罗成被挪到空屋的矮榻上,呼吸仍浅。林照解开血透的绷带,发现肋下伤口不是新伤,却被人粗暴扯裂过。

方嫂烧了水,又去找懂包扎的邻妇。林照一直按着伤口,腿疼得站不住,索性跪坐在榻边。她不敢松手,直到邻妇带着药粉回来。

邻妇只当伤者是方嫂的远亲,替他清掉脏血,重新压紧伤口。她说人失血太多,今夜能不能醒,得看他自己。

傍晚,罗成忽然挣了一下。他睁眼见到林照,第一反应是去摸衣襟,摸空了便急着起身。

“纸在我这儿。”林照扶住他肩,“编号也对上了。你先别动。”

罗成看着她,喉头滚动许久:“林将军……不是逃。”

林照替他润了润唇。她从前听见父亲的名字,总怕后面接的是那句定罪的话,如今却把水盏放下,等他继续说。

“村里还有人。”罗成断断续续道,“敌兵来时,将军带人折返,去接那些百姓。路封了,粮也没送到……他们说他擅离守地。”

他说完便呛咳,伤口又渗出一点血。林照按住布条,把追问咽了回去。父亲是为接百姓折返的,她终于听见一个活人说出了这句话;

眼下却得先保住这个人,让他活到能亲自作证。

天黑后,方嫂把洗衣棚前门关了,只留一盏小灯。她说有人在军医署附近问过今天谁进了后院,问话的人穿着将军府的靴子。

林照望向榻上的罗成:“这里藏不了多久。”

方嫂把湿床单拧干,搭上窗沿:“城里新来一位巡军御史,驻在东驿核军功。若要送人过去,得趁他们还没摸到这条巷子。”

林照点头,先让方嫂把车藏在棚后。她自己坐到灯下,将凭条编号和罗成刚说的话写在一张纸上,字迹因疼痛有些歪,却没有漏掉一个日期。

夜深后,方嫂把罗成裹进厚被,两人从洗衣棚后门推车出巷。东驿离此不近,罗成的伤也经不起车轮一路颠簸,她们先在半途的破庙停下。

庙里漏风。林照把自己的外衣垫在榻板上,帮罗成侧身躺稳;方嫂去井边打水,顺手把车轮沾的泥擦去。

罗成醒了一会儿,听见她们说东驿,便摇头:“只有我一张嘴,御史未必信。”

“凭条还在。”林照说,“你若记得经手人,也告诉我。”

罗成闭眼想了片刻:“传信的脚夫叫孟七。他替人跑过粮仓与守地之间的路,原信经了他的手。”

“原信在哪里?”

“我拿不到。”罗成喘了口气,“败了以后,我只见过他一次。他说信没烧,后来便躲了。若还活着,应认得那张交割凭条的画押。”

林照把名字写在掌心。罗成所知的去处太旧,她不能凭一个“应当”把孟七写成现成的证人。

方嫂回到庙里,把一只凉馒头掰开,递给林照半个。她又给罗成喂了水,说:“先让御史见着活人。孟七以后找。”

庙外忽然响起马蹄。三人一齐静下,马从庙前过去,没停。林照等声音远了,才将掌心的字誊到纸上。

天刚亮,她们推车到了城东的军吏署。东驿就在另一条街,方嫂想先让本地军吏出具转送文书,免得驿门把伤者当逃兵拦下。

值守军吏看完林照的诉状,见到罗成的姓名,立刻把纸放远:“此人是败军案在逃兵卒,谁让你们私自带出来的?”

林照说他被军医署登记病亡,眼下仍活着,请军吏先记下伤情,再将人送往东驿。

“逃兵身份没撤,我不能收他的状。”军吏朝门外挥手,“送回军医署,由他们照规矩处置。”

方嫂往前挡住推车:“军医署已经给他盖了病亡印。把活人送回去,你们要他们再死一次?”

军吏不看她:“我只管这里的规矩。”他叫守门兵过来,催两人把车推出门槛。

林照没有再把诉状递第二遍。她接过纸,带方嫂离开;走到街角,才发现刚才那名守门兵也出了门,正隔着几家铺子望着她们。

方嫂看了一眼东驿方向:“新来的巡军御史查军功,和这帮人不是一路衙门。咱们直接去驿门。”

东驿前有两名持刀卫士,门内停着几辆等候点验的粮车。林照扶着杖上前,说明有败军案幸存者求见御史。

卫士看见罗成的伤,先让人去请驿丞。驿丞听了“逃兵”二字,脸色也变了,却没有立即赶她们走:“有能核验的事么?”

林照递出抄下的转运编号、日期和罗成的姓名:“军医署旧案索引可查这个编号。今晨他被登记病亡,后门还有运尸车的出入记录。”

驿丞没有碰罗成,先叫卫士记下她说的三处记录。他说御史正在城外查营,申时才回,证人若入驿,须留下姓名和接收凭据。

林照答应。可驿丞看了看街上,又说:“你们两个把人送来,未必能走出去。后头有人跟着。”

林照回头,刚才军吏署的守门兵已站在茶摊旁,身边多了两个人。她认出其中一人是陆府的马夫。

她把方嫂拉到驿门侧边,低声说:“你陪罗成进去。我把他们引向南街,等人入驿,再回来取凭据。”

方嫂抓住她袖口:“你腿上的伤,跑不过马。”

“我走大街。”林照看向来往的人群,“他们若当众抓我,至少驿里会知道我出了什么事。你只守着罗成,不管我回没回来,都别出门找我。”

方嫂不肯松手。林照把写有孟七姓名的纸塞给她:“他若醒了,让他亲口告诉御史。别拿我这张纸充他的证言。”

驿丞让卫士打开侧门,方嫂推车进去。林照看着车轮越过门槛,才从包袱里取出坠崖那日的外衣,披在身上。

那衣服虽洗过,袖口仍有暗红的血痕。她故意从正门前经过,让茶摊旁的人都看清她穿的是什么,随后沿着南街往人多处走。

马夫果然跟来。另两人朝驿门靠近,却被卫士拦下;马夫迟疑片刻,只得先追林照。

她扶着杖走得快,膝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到了布市,她撞翻一筐染线,向摊主赔了钱,借众人围拢的空隙拐进旁边的巷子。

马夫喊了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头,只把外衣的红袖口露在身后,确保追来的人仍看得见自己。

巷子尽头通向大街,林照刚跨出去,一匹马横在眼前。陆衡勒住缰绳,身后的兵卒挡住了她的去路。

“军医来报,那个受伤的逃兵被人带走了。”陆衡看着她的衣服,“你查旧案,查到把人从运尸车里偷出来?”

他此时才从军医那里确认她在追查。林照望了一眼街角,方嫂的车已不在视线里,便把手从袖中拿出来,空着掌心。

“他还有气。”林照说,“我把他送到能看病、也肯听他说话的地方。”

陆衡下马,声音压低:“你知道自己带走的是谁吗?败军案的逃兵。有人借他骗你,你连命都肯押上。”

林照没有求他相信。她问:“他被登记病亡时还活着,谁准许军医把他装上车?”

陆衡沉默了一瞬,转头命人搜她的身。兵卒上前,伸手便要抓她的衣襟。

林照退到街心,借行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说:“将军凭什么搜一个尚未定罪的人?”

几名路人停了脚步。陆衡盯着她,示意兵卒先住手:“跟我回府。我会查清楚。”

“我要先去东驿取一张收押凭据。”林照握紧拐杖,“人已送进去,手续得办完。”

陆衡的目光越过她,落向东驿方向。他似乎终于明白追兵为什么没去围那辆车,脸色冷了下来:“你让自己留在外头,是为了替他争这点时间。”

林照没有回答。她刚才每一步都走得艰难,眼下只盼方嫂已经陪罗成见到驿丞。

一名东驿卫士从人群后快步赶来,手里举着盖印的纸:“林姑娘,驿丞命我送来收押凭据。伤者已入驿,请来的医官正在看诊。”

卫士没有把纸交给陆衡,而是递到林照手中。上面写着罗成的姓名、伤情与入驿时辰,接收处盖着东驿的印。

陆衡看着印章,没再让兵卒搜身。他仍命人带林照回府,却让出一步,等她把凭据收好。

林照将纸折起,贴身放进衣内。兵卒来扶她时,她自己撑着杖往前走;身后东驿的门没有关,方嫂隔着院墙,仍能看见卫士守在罗成所在的屋前。

她经过陆衡身边,听见他低声说:“回去以后,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林照停了半步:“御史会听罗成自己说。至于我,等他问到我时,我会照实答。”

陆衡没有再开口。林照走上陆府的车,膝伤疼得她几乎坐不稳,手却一直按着怀里的收押凭据,直到车驶离东驿。

车驶进陆府时,林照的伤腿已经疼得发木。她下车仍握着拐杖,不让兵卒碰怀里的收押凭据。

陆衡领她进了书房,命人送热水和药。门外站着两名府兵,他没有说不许她走,也没有叫他们退开。

“罗成进了东驿,御史自会问他。”陆衡坐下,“你现在告诉我,除了他,你还拿到了什么?”

林照在门边站定:“将军方才说,等御史问到我,我照实答。如今他还没问。”

陆衡看了一眼她渗血的膝盖:“你父亲的事牵涉许多人。三年前定下的案,不是凭一个逃兵就能改的。”

“所以更该让人查。”林照把拐杖靠在身侧,没有去接侍女端来的药。

陆衡挥退侍女,从案上取出一份契纸:“城南有处铺面,后院也能住人。我把它记到你名下。林家的祠堂,我出钱另修。”

林照望着那张纸。她寄居府中三年,向他要过的最贵重的东西,不过是给父亲留一盏灯的位置。那时陆衡说,案子未清,不宜招人议论。

如今罗成刚进东驿,铺面和重修祠堂的钱倒都有了。

“条件呢?”她问。

陆衡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契纸推近些:“御史若传你,你只须说,坠崖之后怨我先救婉儿,受人挑唆,才把罗成带去了东驿。”

“罗成是我亲手从运尸车里救出来的。”林照说,“他会说自己的话,不用我替他编。”

“我问的是你。”陆衡的声音沉下来,“你不必认假证,只须承认自己当时怀着怨。你往后再说旧案,旁人自然会想,你是不是还在怨我先救了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