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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周琴扶着膝盖坐在厨房门边,手机上打好了一行字:初五回来吃饭吧。她还没按发送,陈岚的语音先跳了出来。

“妈,初五我们照旧回去。我公公婆婆今年也一道来,炖肉还是做你拿手的那种,赵磊惦记一年了。”

灶上的药壶咕噜作响。陈建平站在旁边听完,说:“多添两双筷子也不难,反正锅都要开。”

周琴抬头看他。上回过年,十二个人吃完两顿饭,他说去买酱油,回来时桌子已经撤了。她从早上六点站到夜里,第二天膝盖肿得下不了楼。

她把没发出的邀请一个字一个字删掉,给陈岚回了消息:“今年不接年饭,你们自己安排。”

对话框安静了半分钟。陈岚发来小宇抱着书包的照片,后面跟着一句:“他还说要睡外婆家的小床呢,记得拿出去晒晒。”

周琴看着照片里孩子露出的两颗门牙,手指停在屏幕上。中介的消息恰在这时进来,问明天下午两点能不能带买家看房。

去年秋天,陈建平扶着她爬完四层楼,两人在楼道里歇了三次。那以后他们找过中介,也去杭州短住过几天。如今房子整理好了,就差让人进门看。

陈建平瞥见中介的头像,低声问:“真定明天?”

“先等我把这顿饭说清楚。”周琴把药壶的火关小,没有回复中介。

陈岚的电话很快打来,开口就是笑:“妈,你是不是看见我公婆要来,吓一跳?我跟他们说少做两道菜,行了吧?”

“我说的是不接年饭。”

“那就在家吃面。大家来看你们,又不是来查菜谱的。”陈岚停了停,“赵磊都跟他爸妈说好了,总不能让他们临时改主意。”

周琴问:“谁请的他们?”

“我请的呀。以前他们也来过,你不是说热闹?”

“以前哪一年,不是我先问你们什么时候来?今年我还没问,你就把日子和人定好了。”

陈岚没接这句话,只说婆婆很客气,来了会帮忙择菜。周琴望着药壶旁晒干的抹布,想起去年陈岚婆婆伸手要帮忙时,是她自己说客人坐着就好。

“这次不是少做两道菜的事。”周琴说,“你没问我能不能接待。我现在告诉你,不能。”

“妈,我都答应人家了。”陈岚的声音低下来,“你让我怎么开口?”

“我来开口。”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陈岚急了:“你别给她打电话。我去说,我能说好。”

周琴没有再争。挂断后,她从旧手机通讯录里找到亲家的号码,拨了过去。陈建平把药壶从灶上端下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电话接通,周琴先问了身体,才说:“初五我家不办饭。岚岚那边可能还没来得及告诉您,我怕耽误您安排,先说一声。”

对方愣了愣:“她说你们年年都聚,我还以为今年也定好了。既然您不方便,我们就在自己家吃,不麻烦您。”

“谢谢您理解。”周琴说完,听见对方已经在盘算初五要不要叫另一个儿子回来。这顿饭在电话里有了新的去处。

陈建平接过她放下的手机:“亲家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

“岚岚回头肯定埋怨。”

“她可以埋怨我,不该让人初五白跑一趟。”周琴把药倒进杯里,坐回椅子上。陈建平没再提筷子,找了个垫子给她托住腿。

陈岚发来一串语音,第一条问她为什么越过自己,第二条说婆婆已经来问怎么回事。周琴只回了文字:“我没答应过这顿饭,只能由我说清楚。”

陈岚隔了很久才回:“我以为你喜欢我们回来。”

“我喜欢你们回来,也得由我决定哪天能招待、能招待几个人。今年初五,我们不在这儿。”周琴打完这句,检查一遍才发出去。

陈岚立刻追问去哪里。周琴说他们有自己的安排,定下来再告诉她。陈岚把这话当成母亲要出去散心,发了个“好吧”,没有再问。

周琴重新点开中介的消息,回复:“明天下午两点可以。请买家按时来,我们下午还有别的事。”

陈建平看到回复,走到玄关,把堆在鞋柜上的旧报纸抱起来:“那我先把这儿收了。”他抱到一半又停住,“小宇那张身高贴,要不要留?”

门框上几道铅笔线歪歪斜斜,最高的一道写着去年初五。周琴说:“拍下来给岚岚,贴纸能揭就揭。门框留给房子。”

那晚陈岚又打来电话,语气没了早上的笃定:“妈,这周末你们在家吗?我想回来拿点旧东西,也跟你们说说话。”

周琴看了眼挂在冰箱上的康复预约单:“周六上午在。你来之前发个消息,别替我们安排饭。”

“我先问你们。”陈岚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周六上午,陈岚到门口时,周琴正把小宇用过的折叠床擦干净。床垫立在阳台,罩布洗好搭在晾衣架上,几个螺丝装进了透明袋。

陈岚手里拎着一袋橙子,进门就问:“怎么把床拆了?小宇以后回来住哪里?”

“先把不用的东西收起来。”周琴接过橙子放到桌上,“你不是来取旧东西吗?你那屋的柜子,自己看着收。”

陈岚走进卧室。书桌还靠着墙,抽屉里塞满了奖状、校徽和褪色的发绳。她抽出一张小学运动会的照片,自己站在领奖台上,周琴和陈建平在台下举着两瓶水。

“那天我跑完八百米,你怕我喘不上气,一直在终点等。”她拿着照片走出来,笑了一下,“爸还说我要是第一名,就给我买那条蓝裙子。”

陈建平从工具箱前抬头:“买了。你只穿了一回,嫌领口扎。”

“还在呢。”陈岚把裙子从柜底翻出来。裙摆短得只到她手腕,她仍把它搭在胳膊上,又挑出几张奖状放在一起。

小宇没跟来。赵磊开车把陈岚送到楼下,去附近办事,说中午再来接她。屋里只有三个人,陈岚说起小时候,声音渐渐松快。

陈建平接过那张照片,看了半天:“那时候你妈还能追着你跑半条街。”

周琴在阳台把床罩叠好,没有顺着往下说。昨天买家看过房,问了楼龄、漏水和交房日期。中介说对方愿意继续谈,今天下午还要带资料过来。

这些事陈岚尚不知道。周琴把照片放回她手里:“喜欢就带走。柜子里的东西你自己决定,别留给我猜。”

陈岚问:“非得现在清吗?”

“趁你来了,清一部分。”

“你们是不是还在气我叫了公婆?”陈岚把裙子放回床上,“我已经跟他们说改在家里吃了。赵磊说,今年就我们一家回来,照往年那样,谁也不用多忙。”

周琴指了指自己的膝盖:“昨天看完房,我下楼去了一趟药房,回来歇了两个钟头。你说的‘谁也不用多忙’,菜谁买,饭谁做,碗谁洗?”

陈岚看了父亲一眼。陈建平还握着照片,慢慢把它放在桌上:“今年我来张罗。就我们几个,做顿简单的。”

周琴看向他:“你说的是哪天?”

“明天中午。”陈建平说,“岚岚回来一趟,小宇也想见我们。买些菜,我做。吃完我收拾。”

陈岚立刻笑了:“我就说一家人没有过不去的事。妈,你明天坐着,我跟爸弄。”

周琴没应,先把明天上午的康复预约单拿给陈建平看:“九点半出门,做完训练还要坐车回来。你得把我不在家的时间也算进去。菜我不提前洗,也不在家准备。你答应的事,你自己负责。”

陈建平接过单子:“行。我负责。”

“赵磊和小宇要来,你现在告诉他是到家里吃午饭。人什么时候到,你们商量。”周琴说完,继续把袋里的螺丝拧紧。

陈岚拿起手机发消息,发到一半又停住:“爸,赵磊不爱吃芹菜。小宇最近只肯吃蒸蛋,我买点鸡蛋带来。”

“你先问他想不想来。”陈建平说,“买什么菜,我晚上列单子。”

陈岚抬头看了父亲一眼。他从前只要说一句“你妈会安排”,这次却把纸笔拿到了桌上。

她回屋接着收拾。奖状和蓝裙子装进袋里,两本相册太沉,她挑出想要的照片,把相册留在桌边,问能不能下次再取。

“可以。”周琴说,“下次来先约时间。”

陈岚把小宇小时候的一只小袜子塞进包里,经过阳台又看了眼拆开的床:“床也先留着吧?他下次回来还能睡。”

周琴说:“今天只收拾柜子。床放哪儿,我们再定。”

陈岚抿了抿嘴,没再追问。她拿着一只旧围裙走进厨房,想挂到周琴常用的钩子上。周琴伸手接住,折好放回抽屉。

临近中午,陈岚从冰箱里拿出两棵青菜,说可以顺手做点面。她把择菜盆放到周琴脚边:“妈,你坐着挑,站着的活儿我来。”

周琴低头看了看盆,没碰:“你拿到桌上自己挑。今天的面也由你做,我去把药吃了。”

陈岚端着盆站在原地,直到陈建平把桌上的照片挪开,给她腾出位置。她坐下来摘菜,隔着客厅问盐罐放哪儿。

“灶台左边第二个柜子。”周琴说。陈岚找了两遍才找到,揭开盖子,发现里面只剩浅浅一层盐。

“妈,盐快没了。”

“明天做饭的人记上。”周琴拿起水杯。陈建平在清单上写了盐,又写鸡蛋和青菜,听见陈岚问有没有肉,才想起冰箱里那块肉早上已经用掉。

赵磊打电话说办完事了,问要不要上楼吃面。陈岚看着还没下锅的青菜,说今天来不及,明天中午再过来。

她说完,停了一秒,转向父亲:“爸,十二点到,方便吗?”

陈建平看着清单:“十一点半吧。小宇来能先吃蒸蛋,别让他等太久。”

陈岚答应了。面煮好后,周琴坐到桌边吃了一小碗。陈建平第一次尝到女儿煮的面,汤有些淡,却没让周琴去拿盐。

下午陈岚提着旧物下楼。她从楼梯拐角回头,看见父亲还在门口核对清单,母亲已经换了双软底鞋,准备出去散步。

第二天九点,周琴把康复用的护膝放进包里。陈建平已经出门买菜,冰箱门上贴着他昨晚写的清单,盐被圈了两遍。

周琴按预约出了门。下到一楼时,她看见陈建平提着两大袋东西回来,一袋勒进手指,他站在楼梯口歇气,没叫她帮忙。

“车到了,我先走。”周琴说。陈建平点头,让她慢点上车,自己拎着袋子往楼上去。

快十一点,陈岚一家进门。小宇冲到客厅,发现小床只剩床架,问外婆是不是把他的床藏起来了。

陈建平把鸡蛋羹的碗放进蒸锅:“外婆去做训练了。今天找衣服、找玩具,你喊外公。”

小宇很快就喊了。他把果汁洒在袖子上,伸着胳膊站在厨房门口:“外公,我的衣服呢?”

陈建平擦干手,到柜里翻出上回留下的一件毛衣,发现已经小了。他拿自己的旧衬衫给孩子套在外面,又回头看锅,水几乎烧干了。

赵磊把带来的水果放下,闻着味道问:“炖肉还没上火?我爸昨天还说周姨做的那锅肉香。”

“今天我做。”陈建平把火关小,“你们先坐。岚岚,青菜能不能洗一下?”

陈岚挽起袖子,到水池边才发现肉还没切,蒸蛋也忘了盖盘子。她问父亲葱在哪里,陈建平翻遍袋子,清单上明明写着,买菜时却漏了。

“不用葱。”陈岚说,“你把肉给我,我来切。”

她切得慢,赵磊在客厅催:“一点前得走,我下午答应带小宇去看电影。做不完就别做那么多了。”

“你先给他找双干袜子。”陈岚没有抬头,“他的袜子刚才也湿了。”

赵磊拉开抽屉,找不到童袜,只好拿纸巾把孩子的脚擦干。小宇又喊外公帮他找那本恐龙书,陈建平正洗切过肉的刀,隔着水声叫他等一会儿。

肉下锅太急,锅底粘了一层。陈建平把肉盛出来,刷锅重来;蒸蛋开盖时已经起了蜂窝。陈岚尝了一口,说味道还行,先端给小宇。

赵磊看表:“要不我们出去吃?电影票都买了。”

“你先把票改晚一点。”陈岚把围裙带子系紧,“爸忙到现在了,我把饭做完。”

十二点半,桌上总算有了三道菜。小宇饿过了劲,只吃了几口蛋就跑去玩。赵磊匆匆扒饭,给影院打电话问能不能改场。

周琴一点多回来,饭已经凉了。她在玄关换鞋,听见厨房里水声不断;陈建平正在洗第一轮锅,桌上还有没收的碗。

陈岚迎出来:“妈,我给你热一下。”

“我自己盛。”周琴坐下,把凉了的青菜和肉夹进碗里,慢慢吃。她没问怎么做成这样,也没说一句辛苦。

小宇跑过来要她陪着找恐龙书。周琴摸摸他的头:“外婆刚做完训练,要坐一会儿。书在你上次放玩具的抽屉,先让爸爸陪你找。”

赵磊正要说赶时间,陈岚把车钥匙递给他:“你去车里拿小宇的外套。我收完桌子再走。”

“电影怎么办?”

“改场了就去,改不了下次看。”陈岚端起碗,走进厨房。她刚放下碗,赵磊又在门口喊孩子的鞋,声音直往里钻。

陈建平找出鞋放到玄关,转身继续刷锅。中午用过三口锅,第一口糊底还没泡透,他刷得手腕发酸,才想起去年周琴洗完一桌人的碗,还要给第二天的菜腾地方。

陈岚把剩菜盖好,拿布擦灶台。她想把洗好的盘子递给母亲晾起来,回头见周琴还坐在桌边,就自己找了地方放。

赵磊带着小宇先下楼等车。小宇临走前扒着门喊:“外婆,下次我还能来吗?”

“能。”周琴说,“来之前,让爸爸妈妈先跟我们约好。”

孩子点点头,穿着那件过大的衬衫跑向楼梯。陈岚听见脚步声远了,才放下抹布:“爸,今天你也看见了。其实有我帮忙,饭还是做得出来。”

“是做出来了。”陈建平把最后一只锅冲净,关上水龙头,“我原来答应明天以后都能这么办,是我想得太轻巧。春节不在这儿聚了,你们自己安排。”

陈岚的笑收住了:“你昨天还说一家人吃顿饭。”

“昨天说的是今天这一顿。我没先跟你妈商量,就替她把往后的日子也定了。”陈建平把锅倒扣在架上,“往后我不替她答应。”

陈岚看向周琴:“妈,你们初五到底去哪儿?现在连来吃饭都得预约?”

周琴把碗放下:“我们会在外面过年。你若想见我们,提前问哪天方便。今天你爸做了饭,我吃了,也谢谢你帮他收拾。”

陈岚想说家里哪有这么多规矩,却看见父亲还湿着的袖口。她拿起自己的包,没再提炖肉,也没让母亲送下楼。

门关上后,陈建平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把清单从冰箱上取下来。纸上还有没买到的葱,他折了两折,丢进垃圾桶。

“下午中介要来谈价。”周琴提醒他,“你先把袖子换了。数字合适,我们就按原先商量的往前办。”

“好。”陈建平去换衣服,出来时把茶杯和资料都摆在桌上,没再问她要不要把小床装回去。

傍晚,中介离开后,周琴收到陈岚的私信:“妈,今天在赵磊面前,我也受了委屈。总得有个地方回吧?”

周琴读了两遍,没有立刻打字。阳台上小床的床罩已经干了,陈建平正把它收进袋里。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先和他把床架靠墙放稳。

周琴拿起手机,对着那句“总得有个地方回吧”,打了几行字,又删掉了。

陈建平把床罩装好,见她还站着,拉开椅子:“坐下回。刚做完训练,别又站半天。”

周琴坐下,回复陈岚:“你受了委屈,可以找我们说。春节的饭我们不办,初五也不要来旧家。”

消息发出去,她看着“旧家”两个字。陈岚回了一个“知道了”,过了几分钟,又发来小宇想给外婆拜年的语音。

孩子说得含糊,最后一句倒很清楚:“外婆,等你回来,我把恐龙书讲给你听。”

周琴把语音听完,回了一句:“好,等我们约个时间。”她没让孩子夹在大人的争执里传话,也没有再提那条尚未谈妥的卖房消息。

陈建平坐到她对面:“我们是不是该告诉岚岚,下午谈的是房子?”

“该。”周琴说,“等合同定下来,我跟她说。她已经知道初五不能来,卖房是另一件事。”

陈建平点了点头,把中介留下的纸摊开。买家的报价、交房时间都写得清楚,他们还需要核实几处费用,再决定是否签约。

接下来的工作日,两人按约去看资料,又和买家谈了一次。买家要自住,愿意给他们留出搬运时间。成交总价最后定为四百二十万元。

签约那天,周琴在纸上写下名字,笔尖停了短短一瞬。陈建平接过笔,也签了。回家路上,他们在楼下买了两份热馄饨。

“杭州那套有电梯的房子,房东还留着吗?”周琴问。去年短住时,他们看过那片小区,楼下有平路,走到河边也不远。

“我早上问过,能租。”陈建平把馄饨盒提稳,“先租着住。卖房的钱扣掉交易支出,留在咱们自己手里,后面的日子慢慢安排。”

到家后,周琴打开陈岚的对话框。小宇的语音下面,又多了张照片:他在餐桌前画了一幢四层楼,最上面两个小人被涂成红色。

陈岚写:“他说这是外公外婆家,楼下是我们。妈,你们出去过年也好,回来给他看看这画。”

周琴盯着画看了许久,把房屋合同放进抽屉。她说过合同定下来就告诉陈岚,此刻却只回了句:“画得真好,替我夸他。”

陈建平看见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没替她找理由。第二天,他把搬家公司的电话写在便签上,贴到冰箱门边。

房子一旦定了交接日期,屋里的东西便不能再按“以后再收”放着。周琴先清出书柜,再轮到陈岚留下的那间卧室。

那两本相册还在桌边。陈岚上次挑走了想要的照片,奖状和蓝裙子也带走了;留下的纸页里,有她小时候画歪的全家福。

周琴把画放进文件袋,旁边添上小宇的身高照片。旧相册太重,她和陈建平各挑一本带走,其余照片拆出来装盒。

门框上的刻度最难处理。第一道线是陈岚上小学时画的,后来添了陈悦的,再后来添了小宇的。三个人的名字挤在木纹里,谁都不齐。

陈建平拿着手机,贴近了拍,退到客厅又拍一张。周琴嫌反光,关掉顶灯,他便蹲下来,从低处重新拍。

“这一道是小宇?”陈建平指着中间一条浅线。

“那是岚岚十三岁。”周琴摸到旁边的铅笔字,“小宇的在下面,去年初五量的。你给他压着头发,他还嫌矮。”

两人把每一处都拍清楚,照片传到同一个文件夹。陈建平问她要不要请人把门框拆下来,周琴说不用,门和房子已经一起卖了。

她说得平静,手却在最高那道线旁停了一会儿。那年陈岚刚考上大学,拎着行李要出门,非让她再量一次,说回来看看能不能长高。

周琴没有再拍。她把旧围裙叠进捐赠袋,又从抽屉里取出陈岚第一次做手工留下的小木勺,放进要带走的箱子。

陈悦在外地,接到父亲电话时正在下班路上。陈建平告诉她房子已经卖了,夫妻俩准备去杭州租住,问她是否要回来取东西。

“我那点东西你们看着处理。”陈悦说,“住处定下来把地址发我。妈的膝盖能少爬楼,挺好。”她没参与住房安排,也没要求留房间。

挂断电话,陈建平看了眼周琴。周琴把陈悦以前寄来的明信片装好,仍没打开陈岚的聊天框。她清楚自己对两个女儿说话的先后不同。

腊月里,陈岚偶尔发来小宇的照片,问父母是不是要去杭州看朋友。周琴说他们要出去住一阵,初五不要去旧家,想见面先打电话。

陈岚回:“知道,你们好好玩。我们那天也有安排。”她问了周琴膝盖好些没有,却没问箱子从哪儿来,也没问“旧家”为什么被反复提起。

有一次她来楼下送水果,周琴正把打包好的纸箱交给搬运师傅。陈岚隔着车窗看见几个箱子,笑着说:“你们出去一趟带这么多?爸又要把茶具搬着走?”

“是搬东西。”周琴说。陈岚的手机响了,是赵磊催她去接小宇,她挥手说晚上再聊,车便开走了。

周琴站在原地,看着后备厢里尚未装完的箱子。她可以立刻给陈岚发合同照片,也可以打电话说一句房子卖了;她把手机握在手里,终究没有拨号。

陈建平搬完最后一箱,问:“她刚才看见了?”

“看见箱子了。”周琴说,“我没把话说全。”

陈建平没有接过这个责任:“那就算我们欠她一句明白话。初五她要是还去,我们得接她的电话。”

“接。”周琴望着他,“但不能因为没说全,就把房子和接待再变回她说了算。”

交房前一天,屋里只剩两把椅子和行李箱。周琴在空下来的卧室里坐了一会儿,听见楼下有人叫卖年货,声音从窗缝里慢慢传进来。

她记得陈岚小时候发烧,自己就在这间屋守到天亮;也记得近两年每次洗完年饭的锅,得扶着这面墙才站得稳。她把窗关好,走了出去。

第二天,夫妻按约交了房。钥匙交到买家手里时,陈建平又回头看了一眼门框,周琴把他的手拉进自己臂弯,两人一起下楼。

买家收拾柜顶时,发现背板后卡着一张小小的家庭合影。照片上陈岚还穿着那条蓝裙子,挽着父母,两人都笑得看不见眼睛。

买家联系上陈建平,问能不能寄还。陈建平说他们已经出发去杭州,照片若方便,先替他们留着;大女儿若上门找人,核对身份后可以交给她。

周琴听他在电话里这样说,没有反对。杭州的出租屋有电梯,她把装着小木勺的盒子放进柜里,晚上跟陈建平沿河走了一小段。

路平,走累了就有长椅。周琴坐下时承认:“我还是舍不得那扇门。”陈建平说他也是,第二天却照样陪她去附近的康复中心认路。

正月初五上午,陈岚把一袋牛肉、一袋青菜和小宇爱吃的虾放进车里。赵磊问买这么多干什么,她说不让母亲做饭,他们自己动手就行。

“你妈不是说初五别去?”赵磊把后备厢合上。

“她说的是不接年饭。”陈岚说,“我们带着菜,做完也能收拾。小宇想给外公外婆拜年,他们出去玩总不能整个春节不回来。”

赵磊本来约了父母中午一道吃饭。陈岚在婆婆那边改过一次口,今天又说可以顺路去娘家,自己开火,大家凑个热闹。

婆婆没有应下,只说既然周琴明确不接待,他们老两口在家吃就好。赵磊却觉得食材都买了,跑一趟也不会怎样,便没再拦。

车开到旧楼下,小宇先跳下来,熟门熟路地数台阶。陈岚提着食材跟在后面,走到四楼时出了汗,心里还盘算着先把肉炖上。

她拿旧钥匙插进锁孔,钥匙只进了一半。她退出来看了一眼,又试一次,仍旧转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