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签过名的离婚协议推到餐桌中央,另一只手护着腹部。她外派四个月,昨晚才回家,行李箱还立在门边。
许砚看见协议上她的名字,没去拿纸,先问:“孩子是我的吗?”
林晚摇了摇头。她怀孕十二周,声音很轻:“对不起。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
许砚把杯子往桌里推了推,免得碰倒。“你回来,是为了让我签字?”
“还有一件事。”林晚看着他,“我还没找到住处,能不能暂时住在这里?找到地方我就走。”
许砚拿起笔,在落款处写下名字。日期写错了一位,他划掉重写,把协议转回她面前:“住到你找到地方。手续按你说的办。”
林晚抬头看他,像是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快。“你不问那个人是谁?”
“问了,你就会留下孩子吗?”许砚合上笔帽。林晚没有回答,他也没再问。
卧室的衣柜里,两人的衣服仍按季节挂在一起。许砚抽出两件工服和几件换洗衣物,塞进行李袋,拉链一次就拉上了。
林晚站在门口:“你的东西不用急着搬。我说过,等我找到地方——”
“工具箱还在阳台,改天取。”许砚拎起袋子,绕开她出了卧室。
他走到玄关时,林晚叫了声:“许砚。”他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摘下家门钥匙放在鞋柜上,推门走了。
工地宿舍空着一张下铺。许砚把行李袋放上去,班长看见他只带来这么点东西,问是不是家里装修。他说:“住一阵。”
晚上收工,手机里有林晚的消息。她发来协议照片,提醒他核对办手续需要的证件,又说阳台的工具箱替他收进了柜子,免得受潮。
许砚回了句“证件齐了”,把手机扣在床边。第二天上工,他才发现自己带走的是冬天那件工服,袖口还留着去年补过的针脚。
此后的日子,他按点上班,休息时去窗口询问离婚登记的流程。林晚需要补一份材料,他把自己那份拍清楚发过去,没有再回旧居。
第三十五日,两人在办事大厅碰面。林晚比离家那天瘦了些,递材料时手指碰到他的手,立刻收了回去。
手续办完,工作人员将证件交还。两人并肩走到门外,林晚说:“我还没搬,之前说好的期限没到。你那边住得惯吗?”
“宿舍离工地近。”许砚把证件放进包里,“我去取工具那天会提前告诉你。”
林晚点了点头,却跟着他走到台阶下。“阳台那把钳子,你去年到处找,我也收进箱里了。”
许砚记得那把钳子。它原本就挂在工具箱侧袋,是林晚替他找回来的第一样东西。他说了声谢谢,转身去赶公交。
那天之后,他们的联系只剩取物。林晚发过两次可回旧居的时间,许砚都遇上值班;他回了自己的空档,她又说不方便。两人始终没见成。
到第九十一日中午,许砚终于排出次日下午。林晚在电话里说,工具箱放在玄关,旧居还有几件他的衣服,要不要一并拿走。
“拿走吧。”许砚看着桌上的工单,“我明天下午过去,到了给你打电话。”
电话那端静了几秒。林晚问:“你能不能今晚来?我有件事想当面说。”
“今晚有班。明天说。”许砚以为她又要谈离婚前没谈完的话,把工具箱的位置记在工单背面。
傍晚,外省一家客户冷库的设备突然停机。货物等不起,班长调人连夜过去,许砚负责电控,车一小时后出发。
他在车旁给林晚拨电话,没接通,便发消息:“临时去外省抢修,明天去不了。工具先放着,回来再联系。”
林晚只回了一个“好”。此前改一次时间,她总要问他哪天回来、箱子怎么办;这回连第二句都没有。
许砚盯着那个字,班长在前头叫他上车。他把手机装进口袋,随车出了城。
夜里冷库的检修灯亮了一排。许砚换上绝缘鞋,先查停机前的故障记录,又同值守人员一起打开电控柜。
他在机器的低鸣声里忙到天亮。林晚没有再打来电话,他也没腾出手看手机,只想着故障排完,再定取东西的日子。
第九十二日上午,冷库恢复运行。许砚刚把工具装箱,手机上接连跳出两个陌生来电;第三次响起时,他接了。
对方自称是办案民警,先核实他的姓名,再问他与林晚是什么关系。许砚说:“我们离婚了。她怎么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瞬:“林晚在原住处遇害。需要你尽快回来配合调查。”
许砚把手按在工作台上。台面有水,他的掌心滑了一下,整个人扶着桌沿往下沉,膝盖撞翻身后的椅子。
班长赶来扶他。他看见班长的嘴在动,却听不清说什么,只能抓着电话问:“你是不是打错了?昨晚她还回过我消息。”
民警没有重复死讯,只告诉他办案地点,并让他保留手机里的通话和行程记录。许砚坐上扶正的椅子,腿仍使不上力。
回程由班长开车。许砚把林晚回复的那个“好”反复点开,时间清清楚楚。他想再拨她的号码,手指停在屏幕上,始终没有按下去。
到办案地点时已是下午。陈警官接待他,先确认他能否回答问题,再请他说明昨晚的行踪。许砚报出客户厂区和班长的姓名,声音哑得几次断开。
“你原本计划回那套房子?”陈警官看着记录问。
“是。”许砚把工单背面写着的日期摊给他看,“她让我去取工具,还说有事当面讲。我接到抢修任务,发消息取消了。”
陈警官问他是否把变更告诉过别人。许砚想了想:“班长知道我要去取东西,所以调人时还问过我能不能改天。其他人我想不起来。”
他主动把手机交给陈警官查看。离婚后的聊天记录很短,最后一条确实停在林晚的“好”;那通没有接通的电话也还在。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回我。”许砚说,“她以前总要把时间问清楚。”
陈警官记下这句话,没有替他解释林晚为何沉默,转而问旧居还留着哪些属于他的物品。
“工具箱、几件衣服。她说都放在玄关。”许砚说完,忽然看向陈警官,“你们为什么问这个?”
陈警官把一张现场照片推到他面前。房间里的物件只拍了局部,地上摊着一件深蓝色外套,袖口沾着血。
许砚认出右边口袋下方那道补线。他靠近照片看了很久,才说:“是我的。前年搬设备刮破过,我自己缝的。”
照片里的外套不是他现在身上这件。离家那晚,他把它留在旧居衣柜里,林晚后来提过的“几件衣服”,他以为都还在那里。
“外套为什么会在地上?”他问。
“还在查。”陈警官把照片收回,“需要你确认的,是它此前放在哪里、谁可能接触,以及最后一次见到它的时间。”
许砚说不准具体哪天穿过。他原先有家门钥匙,搬走时留在鞋柜;离婚后没再进去,衣柜里的东西都是林晚替他收的。
他把这几件事逐一说清,又补上一句:“外套留在那里,对我很不利。但不能因为不利,就把它说成别人的。”
陈警官让他辨认另一张照片。楼道监控截下一个离开的背影,身形和许砚相近,穿着深色外套,脸被帽檐挡住。
图像不够清楚。许砚看见那人抬臂时的姿势,脱口说了句“像我”,随即放大画面,发现连鞋面也糊成一团。
“附近住户也见到相似身形的人离开。”陈警官说,“所以我们要核实每个人的时间和位置。现在还不能凭这张图认人。”
许砚把手机拿回来,从相册里翻出冷库现场的照片。拆开的电控柜、故障码都拍到了,偏偏没有拍到他本人。
“班长一直跟我在一起。”他把能核实的事一件件说出来,“客户那边有人值夜,我签过作业单。还有厂区录像,你们可以调。”
陈警官问他从工地到外省的车走了哪条路,在哪个服务区停过。许砚先报了一个名字,又改口说可能记混,需要查班长的付款记录。
“不确定的地方先别猜。”陈警官把他改口的时间点标出来,“能核实的,我们会查。”
问询间外有人经过,带进一阵饭菜味。许砚这才想起自己从早上起没吃东西。他喝了半杯水,问能否知道林晚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陈警官告诉他,案发时间仍在核定,林晚是在今晨被发现的;有些现场细节尚不能向他说明。许砚握紧纸杯,没有继续追问。
他想到那通没接通的电话。中午林晚说有事想当面讲,他回了“明天说”;傍晚再拨过去,他要说的也只是明天来不了。
她想说的那件事,却再也没法问她本人了。
陈警官把他的行程信息交给同事核查,随后请他暂留联系方式。许砚起身时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
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她昨晚要跟我说什么,我不知道。离婚以后我们联系得少,但完整记录都在手机里,你们需要可以继续看。”
陈警官答应了。许砚走出问询室,在走廊长椅上坐下,第一次认真想那件事:有人穿着他的衣服,从他已经退出的家里走了出来。
许砚在走廊坐了没多久,又被请回问询室。陈警官说厂区那边正在调录像,请他先把抢修过程按时间写下来。
他握笔时手还在发抖,最初只写出“到厂、检修、复机”三个词。陈警官让他从离开工地前接到的调度电话开始。
许砚翻开工单。班长傍晚叫人集合,他那时刚给林晚打过电话;上车后发出取消见面的消息,林晚很快回了“好”。
路上班长在服务区加过一次油。许砚下车买了两瓶水,另一瓶给了同行的电工。他打开支付记录,把店名和时间填到纸上。
进客户厂区时,门岗登记了车牌和三个人的姓名。冷库值守人员带他们去设备间,许砚记得自己还借了对方一支手电。
“你说检修灯整夜亮着,具体是哪一段?”陈警官问。
“电控柜上方那排。”许砚在纸上画出柜门和摄像头的位置,“灯是值守人员开的。我进出柜前都从摄像头底下过。”
他想起拆下故障模块后,曾到值班室看旧参数,值守人员用公用电脑调给他。值班室门口也有摄像头,他在那里待了约十分钟。
陈警官标出可核实的人名、记录和摄像头位置,让同事联系厂区。许砚接着回忆每次离开设备间的缘由。
后半夜需要更换接线端子,库里没有合用的,班长从车上取来备件。许砚说出规格后,给班长看自己拍的零件照片,拍摄时间还在。
清晨复机前,三人轮流到门外透气。许砚那次不到五分钟,站在装卸口给班长发了张温度读数图,请他从值班室确认。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我昨晚总想着今天不能去取工具,怕把她那边的时间又耽误了。她却没有再问。”
“这条我们已经记下。”陈警官指着时间表,“先把你在哪里查清,再看她那边发生了什么。”
许砚点头,把复机后的作业单编号补在末尾。照片里没有他,纸上却写下了他整夜所在的位置;他看着那些时间点,才发现每一步都有人或记录可以核实。
等待核查时,陈警官让他坐到另一间休息室。许砚给班长发消息,说警方可能会联系;班长回得很快,称客户已把厂区录像交给办案人员。
许砚没有请班长替自己解释外套。他只问了一句,途中加油的小票还在不在。班长发来付款截图,说车上的行车记录也可以提供。
傍晚,陈警官再次进来,带着已核对的时间表。厂区门岗、作业单与冷库监控连续对应,值班室和装卸口的画面也接上了他离开设备间的两段时间。
从进入厂区到复机,他没有能往返案发城市的空档。警方同时核对了车程和途中记录,确认许砚不具备到旧居实施现场犯罪的条件。
许砚听完,手指在桌边停了很久。“那件外套呢?”
“仍是你的外套。”陈警官说,“但外套在现场,不能说明穿它的人是你。我们会查它什么时候被取出,以及是谁穿走的。”
许砚把袖口那道补线又描述了一遍。他离家时没带走外套,第三十五日办完手续后也没回去;林晚收拾衣物时,可能把它和其他衣服放在玄关。
说到“可能”,他自己停下。“她只说旧居还有几件我的衣服,没说这件放在哪儿。”
陈警官把这一处改进记录。许砚看着改过的字,想到自己此前一见照片,就把衣柜里的外套和玄关的工具箱混成了同一个位置。
警方让他看一段楼道监控。这回不是离开的背影,而是更早的一段: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走向旧居门口,侧身避过摄像头。
画面没有拍到脸。那人到门前后,抬手碰了门,几乎立刻就进去了,中间没有停下来等人开锁。
“你看出什么?”陈警官问。
许砚看了第二遍:“他没等林晚开门。”
陈警官没有点头下结论,只让他想想那扇门平时怎么开。许砚说门外用钥匙,门内开门会有一声电子提示;搬走那天,他把自己的钥匙放在鞋柜上。
“离婚后她换锁了吗?”
“不知道。”许砚摇头,“我一次也没回去。她要是换了,不会特意告诉我。”
陈警官把画面停在门开的一刻。走廊灯映出门边一小块亮面,来人身体挡住了手部动作;仅凭这段影像,还看不清他用了什么开门。
许砚想起林晚那句“今晚来”。他原以为是为了工具,或是她又想谈些什么;此刻仍不知道她要说的究竟是什么。
“她说有事当面告诉我。”他把那通电话的时间指出来,“如果你们能查到她当天还联系过谁,也许能知道她在等什么。”
陈警官记录下来,又问林晚是否曾把旧居钥匙交给别人。许砚说自己不知道;以前两人各有一把,家里还留过一把备用的,但他不清楚离婚后放在哪里。
询问结束时,天已经黑了。许砚把写满时间点的纸留给警方,拿回手机。屏幕上还停着林晚最后回复的那个字。
他走出办案地点,给班长回消息道谢。随后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给陈警官补发了旧居门锁的型号和当初安装师傅的联系方式。
外套是谁穿走的,门又是怎样打开的,他都答不上来。但这一次,他把自己知道的事说完,把不知道的地方留给了调查。
第二天一早,许砚接到陈警官的电话。安装师傅记得那套门锁能用钥匙,也能从里面开门,但仅凭楼道画面,仍看不清进门的人用了哪种方式。
陈警官问他,林晚外派回来后,除同事之外还与谁往来。许砚说不知道,又想起她提过几次周敏的名字,便把号码找了出来。
他没有直接把号码报给警方,先拨给周敏。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对方听出他的声音,第一句是:“我知道林晚出事了。”
许砚站在宿舍楼下,问她愿不愿意把知道的事告诉办案人员。周敏没有回答,只说:“她前些天还在我那儿住。是我让她回去的。”
“你让她什么时候回去?她去做什么?”许砚握紧手机,话出口才听出自己的声音太急。
周敏说,她劝林晚回旧居拿必需的东西,没让她独自去,更不知道她那晚会去。说到这里,电话里只剩下她压着的呼吸声。
许砚也想问,既然不放心,为什么没有陪她。可他自己接到林晚的电话时,也说了明天再去。他停了几秒,才开口:“这些话,你当面告诉陈警官。”
“你不怪我?”周敏问。
“我现在想知道你亲眼见过什么。”许砚说,“你没看见的,也请你直接说没看见。”
周敏约他在办案地点见。许砚把通话情况告诉陈警官,陈警官同意让两人先到场,但提醒他不要替周敏整理说法。
中午,周敏背着电脑包走进大厅。她看见许砚,脚步慢下来,最后坐到离他一张椅子的位置。她的眼睛红着,电脑包却抱得很紧。
许砚把一杯水放到两人之间,没有问她为什么早些时候不联系警方。周敏自己开口:“昨晚警察找我时,我只说她借住的事。有些东西我没敢拿出来。”
“为什么?”
“我怕她家里人知道她和那个人的事,也怕我给过她的主意,会变成我逼她回去的证据。”周敏盯着杯盖,“可我把那些东西留着,更说不清了。”
陈警官请周敏进问询室。许砚留在外面,透过玻璃门看见她从电脑包里取出一部旧手机,双手递过去。
过了一阵,陈警官出来请许砚辨认一段视频中的门口。画面来自一次项目聚餐,日期在许砚搬离旧居之后。镜头晃得厉害,但门牌和鞋柜都能看清。
周敏站在旁边解释,那晚林晚喝醉了,她原本叫了车要送人回去,一个叫顾维的项目合作方却说顺路,接过了扶人的事。
视频里,顾维搀着林晚走到旧居门前,从手里挑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开后,他扶林晚进去,拍摄的人没有跟进去。
“谁拍的?”陈警官问。
“我。”周敏说,“当时我怕喝醉的人被送错地方,顺手拍了地址发给另一个同事。后来换手机,这段原视频还在旧机里。”
许砚看着画面里那把钥匙,想起自己放在鞋柜上的那一把。他不能认定顾维拿的是它,却第一次看见另一个人拿着钥匙打开过那扇门。
陈警官核对视频的原始时间和文件信息,请周敏回忆那晚谁把钥匙交给顾维。周敏说,林晚在车上半睡半醒,从包里摸出来递给了他。
“他以前去过那套房子吗?”
“我只亲眼见过这一次。”周敏回答,“后来我问林晚钥匙要回来没有,她说拿回来了。我没看见她拿,所以不能替她保证。”
陈警官告诉许砚,警方此前问过顾维。“他说,自己从未到过林晚住处。”可眼前的视频里,顾维拿着钥匙打开了门。
警方会再核对他的行踪,以及那把钥匙后来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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