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光三年(925)三月十五,河北官道上尘土飞扬。最前头,后唐皇帝李存勗的仪仗旌旗招展、鼓乐喧天;可后头几里,却跟着几百辆牛车,没旗号、没鼓乐,只有木轮碾过黄土的吱呀声,和断断续续的哭声。
路边百姓跪着偷瞄:车上拉的总归是物件吧?不对,是人——一千两百多名年轻女子。几天前,她们从魏博军营家属区一夜消失。如今,她们成了这桩“失踪案”的活物证,摇摇晃晃跟着御驾去洛阳。
故事得从洛阳皇宫“闹鬼”说起。
这趟北巡,明面是督导黄河堵口,顺带让皇帝回龙兴之地散心。可动身前,宫里接连传出灵异事件,不止一个宦官说撞了鬼。李存勗没见过,但证人多,宁可信其有。一位老宦官给出“专业诊断”:前朝六宫上万人,人气旺,鬼不敢露头;如今殿宇空着,鬼才横行。处方简单:往宫里填人。
李存勗很“克制”:不要前朝高标准,不少于三千就行。三千,白纸黑字。承办的是伶人出身、人称“八哥”的情报官景进,和宦官王允平。替天子采选美女,说出去难听,只能悄悄办。手下在魏博坑蒙拐带,又分赴太原、幽州、镇州凑数。可皇帝在兴唐府住满两个月准备回洛阳时一盘点:还差一千多。
差一截,就得想办法。兴唐府即魏州,军人密度极高,军营挨着家属区,里面住着魏博军的妻儿老小。景进和王允平琢磨出一条“妙计”:弄道诏令,让军队统统去领赏或操练。营区一空,家属区剩下的年轻女子就好办了。
于是,男人们排队领赏,一千两百多名女子被强行带走,塞上牛车。留守长官张宪事先没接到通知,连忙上书:魏博各营将士妻女失踪千余,疑被护驾禁军拐藏,陛下要不要查?奏疏石沉大海。皇帝正重游旧战场,没工夫搭理。张宪只好自己擦屁股,定调:这些女子是吃不饱饭主动离家,和皇上没关系,谁都不许传谣。
平心而论,这种事落在寻常人家,多半认命。但这回受害者是魏博军人——有下克上传统、换节度使比换军旗还勤的魏博军人。降晋后夹河十年,这支军队是李存勗最锋利的剑;灭梁后,皇帝亲信圈里坐着伶人、宦官和后梁降臣,魏博军人靠边站,粮饷一落千丈。皇帝亲临魏州,本给故人一个盼头。结果,士兵领了赏钱推开门:妻子不见了,女儿不见了。小道消息满天飞:随驾的人干的。
火种埋下,一年后爆了。
同光四年二月,贝州。一支魏博军去年被调去瓦桥关戍边,讲好一年轮换。期满归心似箭,走到贝州——离家只剩一程——新命令追来:就地驻扎,未经允许不得回魏州。朝廷怕的就是放虎归山,对策是拖。可“拖”字灭不了火,只把火药桶搬到火星边。
军营深夜,大兵皇甫晖在赌桌上输光了还没到手的薪水。偏在这夜,流言四起:皇上死了,京城乱了。对刚输光的人,天塌不是噩耗,是机会。他拉上赵进,闯进指挥使杨仁晸卧室,把长官从床上架起来吼:我们十几年甲不离身,帮皇上吞并天下;如今天下已定,天子不念功劳,反把我们当贼防,去家咫尺不得相见!
杨仁晸不肯带头,只劝:就算你们不要命,替家里妻儿想想。这句话成了催命符——多少大头兵一辈子娶不上媳妇;谁又知道,其中有没有去年失踪案的苦主?刀光落下,杨仁晸成了第一颗人头;又一个小校不从,第二颗落地。乱兵再推效节指挥使赵在礼。赵听见人声鼎沸,赤脚翻墙就跑,翻到一半被人攥住脚踝,生生拽下。火把照亮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有人贴心递上选择题:您自己当,还是送您跟二位作伴?“我可以!我可以当!”
第二天,乱兵拥着赵在礼沿运河南下,直扑魏州。河北震动。元行钦讨伐无功;李嗣源接手,决战前夜,皇帝王牌亲军从马直阵前哗变,反手把主帅裹进叛军城。李嗣源百口莫辩,索性反戈向南,各地节度使纷纷用脚投票。四月,洛阳兴教门,乱兵攻入皇宫,李存勗中流矢而死——领兵的郭从谦,同样伶人出身。
从牛车驶出魏博,到皇帝横死洛阳,满打满算不过一年出头。一个刚统一北方、看似如日中天的王朝,竟被几百辆牛车里的哭声推倒。
那么问题来了:这桩祸,究竟怪皇帝荒唐,还是怪那套把功臣当贼防的制度?如果张宪的奏疏被查了,如果轮换承诺兑现了,如果那一千多女子没被拉走,后唐会不会是另一个结局?牛车上的哭声,谁该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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