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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言
2026年3月,欧盟统一专利法院(UPC)上诉法院在KeeeX诉Adobe等案中作出裁定:当UPC依据《布鲁塞尔条例I(修订版)》(下称“《布鲁塞尔条例I》”)第7条第2款(原告可以选择在损害事件发生地或可能发生地的法院提起诉讼[1])行使管辖权时,其管辖范围仅限于UPC成员国境内的侵权行为,无权审理非UPC成员国境内的侵权行为[2]。
然而,仅两个月后,UPC上诉法院在Fujifilm诉Kodak案中明确:当被告住所地位于UPC成员国境内时,UPC的管辖权可以延伸至非UPC领土的欧洲专利指定部分[3]。
表面上看,两案结论互相矛盾。但经过分析可以发现,表面上的矛盾实质是一场关于长臂管辖权的讨论焦点的转换 —— UPC正在从“能否进行长臂管辖”的二元判断,走向“依据什么管辖基础、以怎样的条件进行长臂管辖”的分层框架搭建。
二、KeeeX案:《布鲁塞尔条例I》第7条第2款的路径
2.1 案件背景
KeeeX是一家法国马赛的数字验证服务企业,其持有欧洲专利EP 2 949 070 B1,涉及区块链数据认证与溯源技术。2025年6月14日,KeeeX向UPC巴黎地方分院提起侵权诉讼,被告包括Adobe公司(美国)、OpenAI公司(美国及爱尔兰)等多家企业。
值得注意的是,本案所有被告的住所地均位于美国或爱尔兰,没有任何一家的住所地在UPC成员国境内[4]。KeeeX在起诉中主张,其专利在8个UPC成员国(法国、意大利、德国、奥地利、比利时、丹麦、荷兰和瑞典)以及6个非UPC成员国(瑞士、西班牙、英国、爱尔兰、挪威和波兰)均有效,请求UPC对上述所有国家内的侵权行为一并作出裁决。
2.2 一审与上诉
UPC巴黎地方分院一审裁定,UPC不仅对其成员国境内的侵权行为享有管辖权,还可以依据长臂管辖权对非成员国境内的侵权行为作出认定。全部被告方不服,向UPC上诉法院提起上诉。
上诉法院于2026年3月13日作出裁定,撤销了一审裁定,并明确:“当UPC依据《布鲁塞尔条例I》第7条第2款作为损害发生地法院行使管辖权时,该条款并不赋予其对非UPCA成员国境内侵权行为的管辖权。”[2]
2.3 《布鲁塞尔条例I》第71b条第3款的“悬置”
在上诉法院作出该裁定前,KeeeX还援引了《布鲁塞尔条例I》第71b条第3款条作为替代性管辖依据。该条款规定:当UPC对被告有管辖权时,可就欧盟外损害行使管辖权,但前提是被告的财产位于UPC成员国境内,且争议与该成员国具有充分联系[1]。该条款允许UPC将其管辖权延伸至其领土之外,特别是审理在UPC领土外实施的侵权行为[2]。
KeeeX主张,Adobe与OpenAI均在法国设有子公司,满足“资产条件”。然而,上诉法院仅以原告未充分举证资产条件为由驳回,对以下根本问题持开放态度[2]:在《布鲁塞尔条例I》第71b条第3款的语境下,“该侵权在欧盟外造成的损害”是否可以确立UPC对这些国家的专利侵权行为的管辖权[5]。《布鲁塞尔条例I》第71b条第3款要求,须证明被告在UPC领土内拥有具有一定价值的资产[2]。KeeeX的起诉状没有进行这种证明。KeeeX试图在被告提出初步异议后、通过补充证据来弥补这一缺陷,主张Adobe和OpenAI在法国设有子公司。但法院明确,这种事后补充不能消除起诉状本身的不足。KeeeX在起诉状提交后为回应被告异议而提交的证据,不能用于补正管辖权论证的缺失。
尽管如此,上诉法院并未否定UPC能够基于《布鲁塞尔条例I》第71b条第3款产生长臂管辖权。上诉法院并未作出“第71b条第3款不能适用于非UPC国家内的专利侵权行为”的实体法判断,而是仅仅基于程序要件驳回了KeeeX在本案中的管辖主张。
这意味着,虽然以《布鲁塞尔条例I》第7条第2款为依据对UPC领土外的专利侵权行为进行长臂管辖的路径被否定,但是以第71b条第3款为依据对UPC领土外的专利侵权行为进行长臂管辖的路径是“未决”而非“关闭”。
三、Fujifilm案:《布鲁塞尔条例I》第4条的路径
3.1 案件背景
Fujifilm是欧洲专利EP 3 511 174 B1的注册专利权人,该专利涉及平版印刷版原版技术,旨在解决印版原版发生非预期变色的技术问题。该专利在德国与英国维持有效,但在其他UPC成员国的效力已于UPCA生效前终止。
2025年,Fujifilm向UPC曼海姆地方分院提起诉讼,指控住所地位于德国的三家Kodak公司的主体侵犯该专利的德国指定国与英国指定国对应的专利权。曼海姆地方分院于2025年4月认定专利有效且Kodak构成侵权,判令Kodak在德国停止侵权并支付高额损害赔偿金,并进一步将禁令效力延伸适用至英国[6]。
3.2 上诉法院的管辖权认定
Kodak就管辖权问题提出上诉,核心争议点是UPC能否对非UPC成员国的专利侵权行为行使管辖权。
UPC上诉法院于2026年6月作出判决,撤销了曼海姆地方分院针对Kodak的禁令,认定Kodak并未侵犯Fujifilm的EP 3 511 174 B1专利。然而,对于管辖权问题,上诉法院确认了UPC对英国专利的长臂管辖权。本案对Kodak各主体的管辖权依据来源于《布鲁塞尔条例I》第4条(即,凡在某一成员国设有住所的人,不论其国籍,均应在该国法院被诉[1])。在本案中,被告住所地位于德国,因此可以适用第4条。
对比KeeeX案和Fujifilm案,关键区分在于,被告住所地是强连接点,可以产生长臂管辖权,而损害事件发生地是弱连接点,不能仅据此产生长臂管辖权。
四、“管辖权存在”与“管辖权行使”的分离
4.1 Fujifilm案的理论贡献
Fujifilm案最具理论价值的贡献,在于上诉法院明确区分了管辖权的存在与管辖权的行使。《布鲁塞尔条例I》第4条解决的是前者,即UPC是否有权审理该案,而国际法上的礼让原则(Comity)约束的是后者,即UPC应当以何种方式、在何种程度上行使这一管辖权。
礼让原则是指国家之间出于礼貌、善意和相互尊重,在不损害本国主权和利益‌的前提下,自愿承认并尊重他国的法律、司法判决和习俗。UPC在判决中指出:对在其自身领土之外有效的专利被诉侵权享有管辖权的法院,不仅需要适用该专利的适用法律,还必须适用国际法原则,如礼让[3]。
4.2 分层行使框架的核心逻辑
在该判决中,上诉法院建立了一套按对象国与EU法律体系亲疏关系分层的管辖行使框架。
具体而言,在法院对基于欧洲专利(EP)的非UPC指定部分的被诉侵权和专利权人请求的救济享有管辖权,且被告作为抗辩主张所依赖的EP专利无效的情况下:
第一层:对象国是EU/卢加诺国家。UPC不能审查这些国家专利的有效性,但保留侵权管辖权。被告需在法院指定期限内向该国法院提起撤销之诉,若未提起,UPC将推定专利有效并据此做出裁判[7]。
第二层:对象国是非EU/非卢加诺国家。UPC可以在当事人之间审查EP专利有效性,并可以在此基础上决定基于此类专利的侵权诉讼[3]。即,UPC在本案中认定专利有效或无效,这个认定只约束原告和被告,不影响该专利在其他案件、其他当事人之间的效力。其他主体日后仍可再次挑战该专利的有效性。
上述行使框架使礼让原则被操作为“调节阀”,以根据对象国与EU法律体系的亲疏关系,决定UPC介入深度。
具体而言,这份判决按对象国与EU法律体系的亲疏关系,设计了不同深度的介入。对于EU/卢加诺国家,UPC完全不能审查EP专利效力,体现出较浅的介入深度,将EP专利效力决定权完全让渡给国内法院。对于非EU/非卢加诺国家,UPC可以在当事人间审查EP专利有效性但不对世宣告,体现出较深的介入深度,同时保留了一定程度的礼让。
简而言之,对象国与EU法律体系越亲近,UPC越尊重其司法主权;越疏远,UPC越可以自主判断。这就是礼让原则的“调节阀”功能。
五、结语
在KeeeX案中,上诉法院在2026年3月的裁定中认定《布鲁塞尔条例I》第7条第2款作为“损害发生地”管辖依据,其管辖权仅限于法院自身领土内的损害,不能延伸至非成员国。而在Fujifilm案中,上诉法院在2026年6月的判决中建立了一套按对象国与EU法律体系亲疏关系分层的管辖权行使框架。对比两案可以看出,UPC的长臂管辖权正在从对《布鲁塞尔条例I》的机械适用,走向以礼让原则为调节阀的分层框架。
KeeeX案中,法院回避了《布鲁塞尔条例I》第71b条第3款的适用问题。以“资产”这一纯粹的财产联系为依据,其正当性基础与《布鲁塞尔条例I》第4条的“被告住所地”完全不同。如果未来有当事人将资产条件论证充分,将面对的问题是,当连接点从“人”(住所地)和“行为”(侵权地)转向“物”(资产)时,管辖权的正当性基础是否仍然充分?
《布鲁塞尔条例I》第71b条第3款以“被告在成员国有资产”为管辖依据,礼让原则在这里应该发挥更强的限制作用。虽然被告在UPC成员国具有资产,但是如果争议涉及的侵权行为、专利实施地、损害发生地全部都在非UPC成员国,那么被告在UPC成员国具有资产的事实和争议之间可能没有任何实质关系。以“被告在成员国具有资产”来支撑管辖权的正当性基础与住所地和损害发生地相比明显偏弱。因此,UPC如果以“被告在成员国具有资产”为管辖依据,则可能会倾向于更谨慎地评估自己是否适合审理该争议、更尊重对象国法院对本国专利的管辖权、在“资产”不足以支撑实质性管辖时,主动限制自己的介入深度,甚至拒绝管辖。
在KeeeX案中,UPC法院回避了《布鲁塞尔条例I》第71b条第3款的适用问题,导致礼让原则在这一场景下的具体作用尺度,仍然有待界定。
参考文献:
[1]REGULATION (EU) No 1215/2012 OF THE EUROPEAN PARLIAMENT AND OF THE COUNCIL of 12 December 2012 on jurisdiction and the 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of judgments in civil and commercial matters. https://eur-lex.europa.eu/legal-content/EN/TXT/HTML/?uri=CELEX:02012R1215-20150226&qid=1791698726734. 2015-02-26.
[2]ADOBE INC., ADOBE SYSTEMS SOFTWARE IRELAND LIMITED, OPENAI LP, OPENAI OPCO LLC, OPEN AI IRELAND LTD, TRUEPIC INC., JOINT DEVELOPMENT FOUNDATION PROJECTS LLC, COALITION FOR CONTENT PROVENANCE AND AUTHENTICITY v. KEEEX SAS. UPC_CoA_922/2025, UPC_CoA_923/2025, UPC_CoA_924/2025, UPC_CoA_925/2025. The Court of Appeal of the Unified Patent Court. 2026-03-13.
[3]Kodak Holding GmbH, Kodak GmbH, Kodak Graphic Communications GmbH v. Fujifilm Corporation. UPC_CoA_312/2025, UPC_CoA_333/2025, UPC_CoA_880/2025, UPC_CoA_882/2025. The Court of Appeal of the Unified Patent Court. 2026-06-02.
[4]EPLAW. UPC-Adobe, OpenAI & Others v. KeeeX / Appeal. https://www.eplaw.org/blog/detail/upc-adobe-openai-others-v-keeex-appeal/#main. 2026-03-20.
[5]Bech-Bruun. UPC Court of Appeal limits cross-border reach. https://bechbruun.com/insights/news-and-cases/upc-court-of-appeal-limits-cross-border-reach/. 2026-05-12.
[6]中国保护知识产权网. 柯达在涉富士胶片的长臂管辖案中实现案情反转. https://ipr.mofcom.gov.cn/article/gjxw/ajzz/zlajzz/202606/1996524.html#1. 2026-06-16.
[7]FRESHFIELDS. Is the sky the limit? Long-arm jurisdiction-UPC vs EU national courts. 2026-07-07.
来源:IPRdaily中文网(iprdaily.cn)
作者:钱玉雪 北京康信知识产权代理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