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梅四十二岁,住在深圳一座立交桥底下。
她不是流浪汉,至少不像。桥洞一角铺着泡沫板,上面叠着两床旧棉被,旁边一个塑料箱,装着换洗衣物、一个热水壶、半袋挂面。她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有灰,但眼睛是亮的。
有人给她送饭,她就吃;没人送,她就煮挂面。
她不打工,也不回家。
第一个发现她的是送外卖的小张。那天凌晨两点,他抄近道过桥洞,看见一个女人坐在路灯下啃馒头。小张没多想,第二天带了盒饭给她。
第三天,他又带了。
后来出租车司机老刘也知道了,修车铺的阿强也知道了。几个人轮流给她送点吃的、送瓶水,谁也没问太多。
直到有一天,老刘忍不住问:“你有家吧?怎么不回去?”
周玉梅低头搓着衣角,半天说了一句:“回去干嘛?让人看笑话。”
这话像颗石头,砸进几个人心里。
小张后来听人说,周玉梅老家在河南,结过婚,前夫爱动手。她跑出来打工,攒了点钱,开了家小服装店,又被人骗了。她给家里打过电话,母亲在电话里哭:“你回来吧,村里人都说你被人拐跑了。”
她没回去。
再后来,她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厂里不要她。她睡过网吧、公园长椅,最后停在桥洞下。不是不想走,是走出去也不知道去哪儿。
那天晚上,几个人在桥洞边商量。老刘说:“要不帮她联系救助站?”阿强摇头:“她怕被人送回去。”小张蹲在地上抽烟,说:“那先给她找个活儿吧,不用累,能挣点饭钱就行。”
他们没跟周玉梅说。
三天后,小张带来一张超市传单,指着上面一行字:“理货员,五十岁以下,能坐能站都行。”
周玉梅盯着那行字,手开始抖。
她没哭,只是把脸埋进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很久,她抬头说:“我……我还行吗?”
老刘把一袋新衣服塞给她:“你行。你只是太久没人跟你说过这话。”
第二天,周玉梅去超市面试。她穿的是阿强媳妇给的旧外套,头发洗得干干净净。
一个月后,她在超市上班了。还是住在桥洞附近一间小出租屋里,房租是老刘帮她垫的。她每个月发工资,先还老刘,再给小张买包烟,给阿强带瓶啤酒。
有人问她:“你怎么不回家?”
她说:“等我站稳了,再回。”
桥洞空了。
但桥洞下的人情,没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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