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槿汐的手凉得像井水泡过的石头,攥着甄嬛腕子的劲却大得吓人。

寿康宫西暖阁里药味浓得呛嗓子,榻前铜盆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甄嬛由着她攥,俯身凑近,听见崔槿汐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好一阵,才挤出句整话:“那年在甘露寺……您和十七爷在屋里……后窗还藏着一个人。”甄嬛手里那碗温着的药猛地一晃,褐汁泼出来洇湿了被角。

她压着声问是谁,崔槿汐嘴皮子哆嗦着,只吐了半句“靴底红泥……御前……”就没了声息,手指头却还死死扣着甄嬛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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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寿康宫西暖阁的窗子糊着高丽纸,日头透进来是灰蒙蒙的一片。

甄嬛坐在榻边的绣墩上,看崔槿汐的胸口被子起伏得又急又浅,像灶膛里快灭的火。

三天前崔槿汐还能自己翻身喝粥,今儿连眼皮都掀不利索了。

温实初来诊过两回脉,每回都是那套话,年纪到了,底子空了,能拖一天是一天。

甄嬛不信这套。

她让许晓燕去太医院把温实初堵在值房里,问他实话。

温实初捱不过,趁着给崔槿汐施针的空档低声说了句:“脉象散乱无根,三五日的事。”甄嬛听了没言语,只把手炉往崔槿汐脚边推了推。

崔槿汐跟了她快三十年。

从碎玉轩到甘露寺,从甘露寺再回永寿宫,最后到这寿康宫,主仆两个熬过多少坎,甄嬛心里有本账。

崔槿汐这人嘴紧,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吐,该说的也非得在肚子里转三圈才往外倒。

正因为这样,甄嬛格外倚重她。

昨儿后晌崔槿汐精神忽然好了些,靠在引枕上喝了小半碗藕粉,还跟许晓燕打趣说嘴淡想吃酱菜。

甄嬛来看她,她拉着甄嬛的手说起甘露寺的旧事,说那年冬天的雪大得把山路都封了,寺里的柴不够烧,她和浣碧去后山捡枯枝,摔了一屁股泥。

甄嬛笑她记性倒好,专记这些没要紧的。

当时崔槿汐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神就虚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甄嬛当她是乏了,给她掖了掖被角就走了。现在想起来,那会儿她就憋着话。

今儿晌午崔槿汐睡醒了,一睁眼就找甄嬛。

许晓燕来禀报时甄嬛正在看内务府送来的秋猎仪程,撂下折子就过来了。

进门时崔槿汐半靠在榻上,眼神亮得不正常,两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

甄嬛心里咯噔一下,这光景她见多了,是灯将灭时猛地亮那一瞬。

崔槿汐见了她,先让许晓燕出去把门带上。

又让甄嬛坐近些,再近些。

甄嬛坐到榻沿上,她一把攥住甄嬛的腕子,劲儿大得不像病人。

然后就说出了那句话。

甄嬛问是谁,崔槿汐说“靴底红泥,御前”就昏死过去,怎么叫都不应。

甄嬛在榻边坐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直到许晓燕进来添炭,才发觉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她起身回寝殿,把门关上。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御前”两个字。

御前侍卫。

御前近侍。

还是御前别的什么?

甘露寺那间厢房后窗,窗外是片小竹林,竹子长得密,寻常人钻不进去。

若有人蹲在窗外听墙角,只能是提前踩过点、知道哪儿能藏身的。

她坐在妆台前头,铜镜里映出自己那张脸,脂粉盖不住眼角的细纹。

崔槿汐不会胡说,她到死都是个谨慎人。

这丫头临了临了吐这么一句,到底想说什么?

甄嬛想起一件事。

当年先帝驾临甘露寺那次,苏培盛是提前一天到的,说是打前站安排御驾驻跸。

苏培盛带了几个人,住了一宿,第二天先帝才到。

崔槿汐说的那个“后窗藏人”,会不会就是那一夜之间的事?

她霍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不对。

崔槿汐说的原话是“您和十七爷在屋里时”,那是果郡王来寺里找她的日子,不是先帝驾临的日子。

这两拨人怎么会撞到一块儿?

除非,先帝提前布了人,专门等着果郡王上门。

甄嬛觉得后脊梁一阵发麻,叫许晓燕进来研墨,她要写几个名字。

02

温实初是傍晚来的,挎着药箱,靴面上沾着太医院后园子里的泥。

甄嬛在崔槿汐榻前支了张圈椅,见他进门,微微抬了抬下巴,许晓燕便退到外间守着。

崔槿汐睡得很沉,呼吸里带着痰音,嗓子眼呼噜呼噜响。

温实初探了脉,又翻眼皮看了看,退到甄嬛跟前压低嗓子:“就是这两日了,太后有个准备。”

甄嬛点点头,没接这个话茬,反而问:“实初,你还记不记得甘露寺那几年的事?”

温实初愣了愣,药箱提在手里没放下:“太后说的是哪一年?”

“本宫在寺里修行那段日子。你常来请脉的。”

温实初把药箱搁在脚边,搓了搓手:“记得。那会儿太后身子弱,脾胃不和,臣每隔五日来一趟,风雨无阻。”

“那寺里除了你,还有谁常来?”

温实初想了片刻:“十七爷来得勤,说是替太后送些抄写的佛经来。还有苏培盛苏公公,奉先帝之命来送过几回药材。再就是寺里的尼姑,旁的没了。”

甄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温实初这人老实,嘴里没假话,可老实人有时候看不见眼皮底下的事。她换了个问法:“你来回请脉,走的是哪条路?”

“前门进,穿过大雄宝殿旁边的回廊,往东一拐就到太后住的厢房了。”

“后窗外面那片竹林,你去过没有?”

温实初摇头:“没。那竹林密得很,寺里的师父说里头有蛇,不让进。”

甄嬛心里有数了。竹林不让进,那藏在里头的人要么不怕蛇,要么就是寺里有人专门给行了方便。

她让温实初把崔槿汐叫醒。

温实初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在崔槿汐耳边轻轻唤了两声。

崔槿汐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目光涣散了片刻才聚拢到甄嬛脸上。

“槿汐,本宫问你,那年在甘露寺,你看见后窗有人,是哪一天的事?十七爷来的那天,还是旁的日子?”

崔槿汐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十七爷来的那天。秋末,天擦黑,您让奴婢在外间守着,说十七爷要跟您说几句话。”

“你看见人影了?”

“看见了。奴婢在外间打盹,听见后窗外面有脚踩枯竹叶的动静。追出去一看,只看见个背影,深色袍子,一闪就钻进竹林里没了。”

“你当时怎么想的?”

崔槿汐眼神躲了躲,嗓子眼里痰音更重了:“奴婢当是寺里粗使婆子偷听墙角,没敢声张。后来过了几天越想越不对,粗使婆子穿的都是灰布衫,那人身上袍子料子看着不一般,走路轻手轻脚的,像练过功夫。”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本宫?”

崔槿汐闭上眼,胸口起伏了好一阵。

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哭腔:“奴婢怕。那会儿您跟十七爷好容易见一面,奴婢要是说外头有人盯着,您肯定就不肯再见十七爷了。奴婢不忍心。”

甄嬛没说话。崔槿汐这个理由她信。当年在甘露寺,果郡王是她头顶唯一一片天,崔槿汐比谁都清楚。

“后来呢?本宫回宫之后,你为什么不说?”

崔槿汐的眼皮又颤了:“回宫之后……就更不敢说了。您跟先帝好容易缓和了,奴婢要是提这茬,您跟先帝之间就完了。整个寿康宫都得跟着陪葬。”

甄嬛听到这里,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崔槿汐这话里藏着一层意思:她知道藏在窗外的人是谁。否则她不会说“您跟先帝之间就完了”。

“槿汐,你是不是认出那人是谁了?”

崔槿汐没答话,眼泪从眼角往枕头上淌,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好一阵,又昏睡过去了。

温实初又探了一回脉,冲甄嬛摇了摇头。

甄嬛站起来,走到窗前。

寿康宫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快落光了,风一吹,枝桠嘎吱嘎吱蹭着宫墙。

她想起甘露寺后窗那片竹林,秋天也是这么嘎吱嘎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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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甄嬛让许晓燕去内务府旧档库调雍正朝的甘露寺修缮记录。许晓燕去了大半日,抱回来三本黄绫封面的册子,封皮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甄嬛翻了头两本,都是些瓦片修补、佛像贴金的琐碎条目。

翻到第三本时,她手指头停在一页上。

雍正九年秋,先帝驾临甘露寺祈福,随行侍卫十二人。

隔了四页,雍正十一年春,先帝再临甘露寺,随行侍卫十八人。

多出来六个人。

甄嬛把两页对照着看,第一次随行的十二人里,有四个在第二次名单上没出现,换上来六个新名字。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第三个时眼皮一跳。

周德海。

这名字她有印象。

先帝身边专管暗哨的御前侍卫统领,不穿黄马褂,不站班,平时见不着人,专在暗处布置眼线。

甄嬛当年在宫里时听苏培盛提过一嘴,说周德海手下养着几十号人,撒出去跟撒豆子似的,京城里大小官员家里有几口人吃几碗饭,他门儿清。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雍正十一年春这次驾临之后,甘露寺再没有修缮记录,直到甄嬛回宫那年秋天,内务府拨了笔银子给寺里换了批新蒲团。

时间对上了。雍正十一年秋末,正是崔槿汐说的“十七爷来的那天”。先帝春天来踩了点,秋天就有人在竹林里蹲着了。

甄嬛把册子合上,指头在封面上敲了敲。她需要知道周德海当年带了多少人、蹲了几天、都蹲在哪儿。这些事内务府不会记。

许晓燕在旁边看她脸色不好,小声问:“太后,要不要奴婢去打听打听周德海的下落?”

“不用。这号人出宫之后要么发了财当寓公,要么早死了。你打听不着。”

甄嬛想了想,让她去把卢来娣找来。卢来娣当年在甘露寺管杂务,寺里多只猫多只耗子她都知道。

许晓燕去了两日,回来说卢来娣如今在城郊白衣庵挂单,日子过得不济,靠给附近人家浆洗衣裳换口饭吃。

甄嬛换了身素净衣裳,带了两个可靠的嬷嬷,坐了顶小轿出宫。

白衣庵在城西一条窄巷子里,山门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卢来娣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见甄嬛进来,手里木盆咣当掉地上,膝盖一软就要跪。

甄嬛让嬷嬷把她扶起来,进了屋里坐定,也不绕弯子:“卢师父,本宫问你几句话,你照实说,本宫保你后半辈子不愁吃穿。你要是不说实话,这白衣庵你也住不安生。”

卢来娣抖着嗓子说:“太后问,贫尼不敢瞒。”

“雍正十一年秋天,本宫住的那间厢房后窗,有没有人动过手脚?”

卢来娣脸色刷地白了:“太后……您怎么知道的?”

“你甭管本宫怎么知道的。说。”

卢来娣咽了口唾沫,手指头绞着衣角:“那间房后窗的插销坏过一回。贫尼去修的时候发现,插销是从外面用薄铁片拨开的,插销槽上有划痕。贫尼跟住持说了,住持让贫尼别多嘴,说上头有人打过招呼。”

“上头什么人?”

“住持没说。但贫尼瞧见那阵子寺里多了几个面生的香客,穿得跟普通香客一样,可走路带风,脚底下没声,一看就是练家子。他们在寺里住了三四天,十七爷最后一次来寺里之后的第三天,那几个人就不见了。”

甄嬛问:“那些香客住哪儿?”

“住西跨院。跟您那间厢房隔着一道墙。”

04

从白衣庵回来,甄嬛在轿子里坐得腰板笔直。许晓燕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只听见轿帘外头街面上小贩吆喝声一阵一阵的。

甄嬛脑子里在拼图。

西跨院住着几个练家子,厢房后窗插销被人从外头拨开过,果郡王最后一次来之后三天那些人就走了。

再加上崔槿汐看见的深色袍子背影,内务府档册上周德海的名字,拼出来的图形越来越清楚。

可她总觉得还缺一块。

先帝派人在后窗偷听,到底听见了什么?

他和果郡王在屋里说的话,无非是些私情话。

先帝听完之后怎么处理的?

按先帝的性子,知道妃嫔跟别人有私情,头一个反应应该是暴怒,第二个反应才是怎么利用。

但先帝没发怒。

不仅没发怒,那年冬天还破格赏了甄嬛娘家一匣子东珠,说是莞嫔在寺里修行虔心,替皇家祈福有功。

甄嬛当时觉得蹊跷,现在想来,那匣子东珠就是堵她嘴的。

先帝在窗外听见了甄嬛和果郡王的私情,然后选择装作不知道,还加封她娘家。这说明什么?说明先帝不想撕破脸,他要留着甄嬛这张牌。

甄嬛想到这里,指甲掐进掌心里。

先帝这辈子最好面子,后宫妃嫔跟别人有私情,传出去皇家颜面扫地。

他宁可把这口气咽进肚子里,也不肯让外人看笑话。

可咽下去的气不会消失,他得找补回来。

怎么找补?

把甄嬛弄回宫,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让她感恩戴德,让她死心塌地替他干活。

甄嬛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她回宫之后,先帝对她格外倚重,让她协理六宫。

她以为是自己本事到了,先帝看重她。

如今回头想,先帝哪里是看重她,分明是把她当笼中鸟养着。

鸟在笼子里扑腾得再欢,笼子门钥匙在谁手里攥着,鸟自己不知道。

轿子到了神武门,甄嬛下了轿换软轿进宫。

路过御花园时她掀开轿帘看了一眼,园子里那几棵红土牡丹早谢了,叶子枯黄耷拉着。

她问许晓燕:“御花园的红土是打哪儿运来的?”

许晓燕说:“奴婢听花匠提过,红土是打江南运来的,专种牡丹用。整个紫禁城就御花园有这种土,旁的地方没有。”

甄嬛放下轿帘。

御前侍卫的靴底沾着红泥,那人在御花园里走动过,而且走的不是石板路,是花圃里的泥地。

御前侍卫没事不会往花圃里踩,除非是当差时跟着主子在园子里转悠。

能支使御前侍卫跟着转悠的人,只有先帝。

回到寿康宫,甄嬛换了衣裳就往崔槿汐屋里去。

人已经不大认人了,眼睛半睁着,眼珠子半天不转一下。

甄嬛坐在榻边握住她的手,崔槿汐似乎感觉到了,手指头动了动,攥住甄嬛的指尖。

甄嬛俯身在她耳边说:“槿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人是御前侍卫?你是不是认出了他的靴子?”

崔槿汐没睁眼,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认了。

“那你为什么临了才说?”

崔槿汐的嘴唇动了动,甄嬛凑近了才听清:“奴婢……怕您知道了,心里更苦。先帝……拿这事拿捏您一辈子,您知道了又能怎样?奴婢想着……带进棺材算了。可奴婢这两天瞧您夜里睡不着……在院子里转圈……奴婢不忍心了。”

甄嬛鼻子一酸,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拍了拍崔槿汐的手背:“行了,你歇着吧。本宫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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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崔槿汐是第三天傍晚走的。

那天甄嬛正跟内务府的人说秋猎仪程的事,许晓燕急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太后,槿汐姑姑不好了。”

甄嬛撂下折子就往西暖阁跑。进门时崔槿汐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胸口那点起伏几乎看不出来。温实初站在榻尾,冲甄嬛微微摇了摇头。

甄嬛坐到榻边,把崔槿汐的手攥在掌心里。那只手干枯冰凉,指关节硌得人生疼。崔槿汐眼皮勉强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定在甄嬛脸上。

她嘴唇哆嗦了好一阵,甄嬛俯身去听。

“那双靴子……是御前侍卫的规制……奴婢在宫里见过……靴筒里头衬着明黄缎边,外头看不出来,走路时靴口翻出来一丁点……就那么一丁点……”

崔槿汐喘了几口气,又续上:“奴婢一直没敢说……怕您知道了跟先帝闹……整个寿康宫的人头都得搬家……”

甄嬛嗓子眼发紧,问她:“是周德海的人?”

崔槿汐没答这个话,眼珠子往旁边偏了偏,又转回来,嘴角扯了扯,像是笑又像是哭:“太后……奴婢走了之后,您别跟先帝置气……人都没了,置气也没用……”

说完这句,她攥着甄嬛的那只手忽然松了劲,胳膊往下一沉,搭在褥子上。

甄嬛坐在那儿没动。许晓燕在旁边捂着嘴哭,温实初上前探了探鼻息,低声说了句“太后节哀”。

甄嬛摆摆手,让屋里人都出去。

她一个人坐在崔槿汐榻前,把崔槿汐刚才的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御前侍卫的规制,靴筒里头衬明黄缎边。

明黄是帝王专用色,御前侍卫的靴子衬明黄缎边,那是先帝近侍的待遇,普通侍卫只衬红缎。

崔槿汐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眼睛毒,认不错。

也就是说,藏在后窗外头的那个人,不是周德海手下普通暗哨,而是先帝身边最贴己的近侍。先帝派去盯甄嬛的,是他最信得过的人。

甄嬛忽然想起苏培盛。

苏培盛是先帝身边头号心腹,这种事先帝不会瞒他。

苏培盛出宫养老之后据说写过一本口述残稿,记了些宫里旧事。

她当时没在意,现在得想办法弄到手。

她起身给崔槿汐理了理鬓角,把被角拉平。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寿康宫院子里点了灯,光影从窗纸上透进来,落在崔槿汐脸上,照得她嘴角那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看得清清楚楚。

甄嬛站在榻前看了她好一会儿。

崔槿汐跟了她一辈子,临了临了才把最要紧的话吐出来。

甄嬛心里明白,崔槿汐这个“不忍心”里头掺着别的东西。

她怕甄嬛知道真相之后怪她当年瞒着,索性拖到快死了再说,甄嬛总不好跟个快死的人计较。

人呐,到死都留着心眼。甄嬛没觉得寒心,反倒觉得这才像崔槿汐。

她叫许晓燕进来,吩咐三件事:一,崔槿汐的后事按掌事宫女的最高规格办;二,去查苏培盛过继的那个儿子住哪儿,残稿在不在;三,把内务府档册上雍正十一年甘露寺随行侍卫的名单再抄一份给她。

许晓燕一一应下,抹着眼泪去了。甄嬛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崔槿汐,轻轻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