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下午，南方小城的出租屋里，案板上撒着面粉，我妈正擀饺子皮。
我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奶奶的号码。
接起来，她先问我吃了没，又说想我，末了才说大姑在老家酒店订了年夜饭，让我回去把账结了。
我握着手机，问她：“奶奶，四百八十万给大姑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起来问问我吃了没？”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骂我白眼狼。
我没挂，按了免提。
我爸手里的擀面杖停了。
01
老宅要拆迁的消息，是隔壁王婶传过来的。
那天她站在我家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芹菜，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说我奶奶那院子划进片区了，补偿款少说几百万。
我妈正在择韭菜，手停了一下。韭菜叶子掉在地上，她也没捡。
我爸从屋里出来，鞋都没穿好，问王婶听谁说的。
王婶翻了个白眼，说拆迁办的人都来量过面积了，你们家还不知道？
说完扭着腰走了，芹菜叶子甩了一路。
那天晚上，我爸在院子里坐了半宿。烟头扔了一地，我妈扫了两回没扫干净。
三天后，奶奶打电话来，让全家回去开会。
我和爸妈到的时候，大姑已经在了。
她穿了件暗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新烫过，正给奶奶剥橘子。
茶几上摆着瓜子和茶水，像过年似的。
我爸坐下了，我妈坐在靠门的小板凳上。
奶奶先开口，说拆迁款下来了，四百八十万。
她还没说完，大姑就接话，说星宇谈了个对象，人家要婚房，首付还差一大截。
大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奶奶，手里不停，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根摘干净，递到奶奶嘴边。
我爸闷着头不吭声。我妈看了他一眼，说：“妈，我们也不多要，拿一部分换个小两居就行，现在租的房子冬天漏风。”
奶奶把橘子皮往桌上一拍。橘子皮滑到地上，大姑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全程笑眯眯的。
“漏风？你嫁到罗家的时候，住的还是土坯房呢。怎么，现在嫌弃了？”
我妈脸涨红了，没再说话。她手里攥着围裙角，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我爸这才抬起头，说：“妈，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往后……”
“往后？”奶奶打断他，“往后我跟着玉珑过，不拖累你们。”
大姑在旁边点头，说妈您放心，我肯定把您伺候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攥着奶奶的胳膊，指节都发白了。
我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觉得那力道不像是在表达孝心，倒像是在摁着什么怕跑了。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跟明镜似的。大姑这是早就跟奶奶通过气了。
果然，奶奶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说是赠与说明，她自愿把拆迁款全给大女儿。
我爸脸色变了，说妈您再想想。
奶奶把纸拍在桌上，说想什么想，我还没死呢，钱我说了算。
大姑接过去，折好，放进包里。
她拉上拉链的时候，我注意到包里露出一角，是奶奶的身份证。
我当时没吭声，但留了个心眼。
奶奶的身份证一直在她自己手里攥着，什么时候到了大姑包里？
回家路上，我爸一句话没说。我妈眼眶红着，说这算什么事啊。我走在他们后面，掏出手机给在银行上班的同学发了条微信。
第二天中午，同学回我：你大姑昨天来办了大额转账，四百八十万，一分不剩。办业务的时候还问柜员，能不能当天到账。
我把手机揣兜里，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顶的鸽子一圈一圈地飞。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钱，我爸该得的那份，不能就这么没了。
晚上吃饭，我爸说算了，姐也不容易。我妈把碗往桌上一墩，说你就知道算了，闺女还没结婚呢。我爸不说话了，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我放下筷子，说：“爸，老宅你修了三次房顶，换了两回门窗，这些票据我都留着呢。拆迁协议上，你也签了字。”
我爸愣了。
“签字归签字，钱在你奶手里。”
“协议上写的是共有人，不是见证人。”我看着他，“我查过了，共有人签字，处分就得共有人同意。”
我爸沉默了半天，说：“你奶不容易，你大姑也不容易。”
“爸，”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也不容易。”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转身去阳台抽烟，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
那天晚上，我听见我妈在里屋压着声音哭。我爸一声接一声叹气。我翻出手机，给在省城做律师的高中同学发了条消息。
02
律师同学叫程艺昕，在省城专做房产纠纷。她听完来龙去脉，先问我：你爸在拆迁协议上签的是共有人还是被拆迁人？
我说我拍了照，马上发你。
那天下午我回了趟老宅，借口帮奶奶收拾东西，把拆迁协议翻出来拍了。
协议一共六页，第三页上清清楚楚写着：房屋共有人，罗建国。
我爸的名字挨着奶奶，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印着，黑纸白字。
程艺昕看完照片，给我打了四十分钟电话。
核心意思就一条：拆迁补偿针对的是房屋所有权，你爸作为共有人，奶奶单方面处分全部补偿款，法律上说不过去。
但赠与说明有你奶的签字，得看签字的时候她意识是否清醒，有没有被胁迫。
我把这话转给我爸听。他蹲在阳台上修一个旧收音机，螺丝刀拧了半天，一颗螺丝都没卸下来。
“你大姑当年为了供我读技校，十六岁就进厂了。”我爸头也没抬，“手被机器绞了，到现在小拇指都是弯的。”
我头一回听他这么仔细地说这件事。以前只知道大姑辍学早，不知道还有这一层。
“所以呢？”我问他，“你打算连问都不问？”
我爸不说话了。螺丝刀戳在收音机上，半天没动。
第二天我妈去找奶奶，想再谈谈。
我跟在后面，站在门口没进去。
奶奶坐在堂屋正中间，面前摆着一摞碗，正在分咸菜。
看见我妈进来，眼皮都没抬。
我妈说：“妈，我们不要多的，该建国的那份就行。实在不行，打个欠条也成。”
奶奶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欠条？我欠你们的？你嫁到罗家，吃我的喝我的，现在来跟我算账？”
我妈声音也高了：“妈，我嫁过来三十年，您吃的哪顿饭不是我做的？建国修房子的时候，您怎么不说这话？”
大姑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梳子，一边梳头一边说：“弟妹，你这话说的，妈的钱妈做主，天经地义。”
我妈转向她：“姐，你拍着良心说，这钱有没有建国的份？”
大姑把梳子往桌上一拍：“分钱分钱，你就知道分钱！妈还没死呢！”
奶奶跟着拍桌子：“滚！你给我滚出去！”
我妈站在堂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愣是没掉眼泪。
我走进去，拉着我妈胳膊往外走。
经过大姑身边的时候，我看了她一眼。
她别过头去，梳子掉在地上，也没捡。
走到巷口，我妈才哭出来。她一边哭一边说：“你爸那个窝囊废，连句话都不敢说。”
我说：“妈，不怪爸。咱们想别的办法。”
当天晚上，大姑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语音，说老太太身体不好，有些人不体谅就算了，还上门气人。
底下一溜亲戚跟着附和，说建国两口子不懂事，说大姑伺候老太太不容易。
我爸在群里发了个笑脸。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半天，觉得比骂人还难受。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拆迁协议的照片又看了一遍。
程艺昕说得对，关键点就在赠与说明上。
奶奶签字的时候，手抖不抖？
有没有人在旁边催？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上个月奶奶做了白内障手术，出院才一个礼拜。
按说术后看东西应该是清楚的，但那天开会的时候，奶奶把赠与说明举得老远，眯着眼看。
一个刚做完白内障手术的人，看东西需要举那么远吗？
我翻身坐起来，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第二天一早给程艺昕打电话，她听完沉默了几秒，说：“你奶手术病历能拿到吗？”
“我去找。”
“先别打草惊蛇。”她说，“你爸那些修缮票据，都找出来，一张别少。”
我挂了电话，开始翻箱倒柜。
我爸有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这些年修房子的单据：水泥、沙子、瓦片、铝合金门窗，最早的一张是二〇一一年。
我把铁皮盒子抱到桌上，一张一张按年份排好。
排到最底下，翻出一张二〇一九年的协议，上面写着老宅翻建，共有人签字同意。
我爸的名字旁边，按了个红手印。
03
我把所有材料拍照发给程艺昕，她看完说了一句话：你爸这个共有人，板上钉钉。
她又问我，你奶那白内障手术，在哪家医院做的？
我说县医院。
她说你把病历调出来，手术日期和赠与说明的签字日期对一下。
我去了一趟县医院，托了熟人，把奶奶的手术记录复印了一份。
手术是十二月三号做的，赠与说明的签字日期是十二月十号，术后第七天。
记录上写着术后视力恢复良好，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术后第五天的复查记录里，医生备注了“患者主诉视物重影，建议观察”。
我把这张单子单独拍给程艺昕。她看完给我回了一句话：这份赠与说明的效力，可以打问号了。但她又说，打官司是最后一步，最好先调解。
我问她什么意思。她说你爸毕竟是她儿子，真撕破脸，你爸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先找个中间人，把利害说清楚，能谈就谈。
我想了三天，决定先不走法律程序。我爸那性子，真上了法庭，他能把自己憋出病来。
但我留了一手。
元旦过后，奶奶突然病了一场，感冒引发肺炎，在镇卫生院住了五天。
我妈天天去送饭，我爸夜里陪床。
大姑来了两回，第一回拎了一箱牛奶，在病房里拍了张照片发家族群，配文“陪老妈打点滴”。
第二回是出院那天，开着新提的车来接，说带奶奶去她家住几天。
奶奶出院那天，我正好从省城赶回来。
在卫生院走廊上，大姑正扶着奶奶往外走。
奶奶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大姑笑着说：“梦琪回来了？正好，帮奶奶收拾收拾东西。”
我没接话，走过去帮奶奶拿包。
奶奶攥着包带不撒手，嘴里说“我自己来”。
她的手背上有输液的淤青，青了一大片，指头关节也肿着。
我松了手，跟在他们后面出了卫生院。
大姑的车停在门口，白色的，车标我不认识，但看着不便宜。
大姑拉开副驾门，扶奶奶坐进去，关门前扭头跟我说：“梦琪，你回去跟你爸说一声，妈这阵子住我那儿，让他别惦记。”
我说行。
车子开走之后，我站在卫生院门口，掏出手机录了一段话：十二月十号签赠与说明，十二月五号复查视物重影，奶奶手术是十二月三号。
录完我把手机揣兜里，往奶奶家走。
奶奶的钥匙我有，开门进去，直奔她床头柜。
抽屉里有个旧木匣子，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空了一半。
存折没了，首饰盒也轻了不少。
我把空匣子拍了个照，原样放回去。
过了两天，我借口给奶奶送换洗衣服，去了大姑家。奶奶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开着电视，人却眯着眼打盹。大姑在厨房忙活，锅铲碰得叮当响。
我把衣服放下，坐在奶奶旁边，小声问：“奶，存折呢？”
奶奶睁眼看了看厨房方向，声音压得很低：“你大姑说帮我收着，怕我弄丢。”
“首饰呢？”
“也在她那儿。”
“您自己愿意的？”
奶奶没说话，眼睛又闭上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嘴里嘟囔了一句：“星宇要结婚，用钱的地方多。”
我盯着她那张皱巴巴的脸，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她不是不知道，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到了这一步，她还在替大姑圆。
大姑端着菜出来，看见我坐在奶奶旁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马上又堆起来：“梦琪，吃了没？一块儿吃。”
我说不吃了，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听见奶奶在身后咳嗽了两声，大姑说“妈你喝口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耐烦，跟之前在病房拍照时的温柔劲儿完全两样。
04
元旦过完，我跟爸妈开了个家庭会议。
我说我想换个地方工作，南方有个小城，工资不比省城低，房租还便宜。
我爸问那这边怎么办。
我说辞了，一起去。
我爸沉默了很久，说：“你奶还在呢。”
我妈这回没跟他吵，只是把手里正在叠的衣服往床上一放，说：“建国，你摸着良心说，你妈把你当儿子了吗？”
我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趁热打铁，把手机里的录音放给他们听。
那是奶奶在卫生院走廊上跟大姑说的一段话，我去接水的时候听见的，顺手录了。
奶奶说：“玉珑，那钱你省着花，别让建国知道还剩多少。”大姑说：“妈您放心，我办事您还不放心？”
录音放完，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我爸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背对着我们。过了十来分钟，他转回来，眼睛有点红，说：“那就走吧。”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翻日历，说年前还能把东西收拾出来。
我当天晚上就给南方那个单位回了邮件，确认入职时间。第二天交了辞职报告，人事问我原因，我说家庭原因。对方没多问，批了。
大姑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我们要走的事，第三天就上门了。
她站在我家客厅里，叉着腰，嗓门比平时高了两个调：“建国，你这是要干啥？妈还在呢，你拍拍屁股走人，像话吗？”
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个茶杯，攥得指节发白，但没吭声。
大姑又转向我妈：“弟妹，你也不劝劝？这传出去，人家不说你们不孝顺？”
我妈正在收拾厨房，头也没回：“姐，钱你拿着，妈你伺候着，我们走，不是正好？”
大姑被噎了一下，随即又嚷起来：“你们这是赌气！让街坊邻居看笑话！”
我站在房间门口，听不下去了，走出来说：“大姑，钱你拿的时候怎么不怕人笑话？四百八十万，你连个零头都没给我爸留。现在跟我们谈孝顺？”
大姑脸涨得通红，手指头戳过来：“你个小辈，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有，”我说，“我爸的事，就是我的事。”
大姑还要吵，我爸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姐，你回去吧。妈那边，我走之前会去说一声。”
大姑瞪了他半天，一甩手走了。门摔得震天响，墙上挂的相框歪了，我爸伸手扶正了。那是张老照片，爷爷奶奶年轻时候的合影，边角都发黄了。
走之前两天，我爸去了趟大姑家看奶奶。
我没跟着去，但我爸回来说，奶奶坐在床上哭，说儿子不要她了。
我爸说妈我每个月给你打电话，奶奶不接话，只是哭。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一直在抖，茶杯端起来又放下，端起来又放下。
搬走那天是腊月二十，天还没亮。
货车装了我们家全部家当：两个衣柜、一张床、锅碗瓢盆，还有我爸那个装单据的铁皮盒子。
我妈把厨房擦得锃亮，说房子是租的，走的时候也得干干净净。
我爸最后一个出门，把老宅的钥匙放在门口鞋柜上，拍了张照。
车子开出巷口的时候，天边刚泛白。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宅的方向，屋顶的瓦片灰蒙蒙的，烟囱里没有烟。
05
南方小城叫临水，城区不大，一条江穿城而过。
我们租了个老小区的两居室，六楼，没电梯，但采光好，阳台正对着江面。
我妈头一回站在阳台上，说这地方晾衣服合适。
我爸在楼下转了一圈，回来说菜市场不远，走路十分钟。
我新单位是一家做建材的公司，还是干会计。
上班第一天，同事问我为什么跑这么远，我说家里老人不在了。
这话也没错，在奶奶把拆迁款全给大姑的那天，她在我心里就走了。
头一个月，我爸明显不适应。
他每天早起去江边遛弯，回来吃早饭，然后坐在阳台上发呆。
我妈给他找了个活儿，在小区门口的修车铺帮忙，不要工钱，就图个有事干。
我爸修了一辈子机器，手不闲，人就不闲。
奶奶那边，我照程艺昕说的，没彻底断。
每个月给她卡上打两百块钱，不多，够买点水果。
药我也寄，降压药和降糖药，按季度寄。
地址写大姑家，收件人写奶奶的名字。
大姑给我打过两回电话。
第一回是二月初，说奶奶想我了，让我回去看看。
我说工作忙，走不开。
第二回是二月下旬，说奶奶的药快吃完了，问我能不能多寄点。
我说行，又寄了一个季度的量。
她没提钱的事，我也没问。
三月中旬，大姑的电话突然打到我妈手机上。
我妈开的免提，大姑在那头哭，说星宇被人追债，堵在家门口，问我爸能不能借点钱周转。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说别借。
我妈对着电话说：“姐，我们刚搬过来，手头也紧。”大姑骂了一句什么，把电话挂了。
我爸在旁边听着，一句话没说。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忽然冒了一句：“星宇那孩子，从小就不着调。”
我妈把一筷子青菜夹到他碗里：“吃你的饭。”
四月初，奶奶给我打了个电话。
这回是她自己打的，用大姑家的座机。
电话里她声音发颤，说大姑最近老跟她要钱，说美容院生意不好，要周转。
奶奶说手里就剩二十万了，是留着看病的，不敢给。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走廊的窗户边，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问她：“奶，那四百八十万，还剩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奶奶说：“你大姑说，投美容院了，一时半会儿取不出来。”
“您信？”
奶奶没接话。过了几秒，她说：“梦琪，你爸还好吧？”
“挺好。”
“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程艺昕之前跟我分析过，那笔钱到了大姑手里，还赌债、买车、投生意，能剩一半就不错了。
我当时不信，现在看奶奶这语气，只怕比一半还少。
五月份，马星宇结婚。
大姑在家族群里发了婚礼照片，摆了二十桌，新娘子穿金戴银，大姑自己换了身红旗袍，站在台上讲话，说儿子成家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
奶奶坐在主桌，照片里看着又瘦了一圈，脸上的笑也不太自然。
我爸在群里点了个赞。我看了他一眼，他说：“毕竟是你弟。”
我没接话。那个“弟”，我统共没见过几面，连他微信都没有。
到了十月，大姑忽然在群里活跃起来，天天发美容院的广告，什么“充值五千送一千”。我妈看了一眼就划走了，说这生意怕是不行了。
十一月底，奶奶打电话来，这回声音里带着哭腔。
说大姑把她的二十万存单翻走了，说是借，连个借条都没打。
我问她报警没有。
奶奶说报什么警，家丑不可外扬。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奶，当初四百八十万给大姑的时候，你也说家丑不可外扬。”
奶奶在那头不说话了，只有粗重的喘气声。
腊月二十几，家家户户开始备年货。
我妈买了面粉和肉馅，说今年咱们自己包饺子。
我爸在阳台上挂了两个红灯笼，临水的冬天不冷，阳台上还能坐人。
除夕下午，我们仨围着案板包饺子。我妈擀皮，我爸调馅，我负责包。电视开着，放着春晚前的预热节目，声音不大，当个背景音。
手机响了。
我擦了擦手，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奶奶”。我接了。
“梦琪啊，”奶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热络，“吃了吗？”
“正包饺子呢。”
“哦，包饺子好。”她顿了顿，“那个，你大姑今年在鸿宾楼订了年夜饭，一家人聚聚。你爸呢？”
“在呢。”
“让你爸接电话。”
我把手机递给我爸。我爸擦了擦手上的面，接过去：“妈，过年好。”
电话那头奶奶说了几句什么，我爸脸色越来越沉。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免提，放在案板上。奶奶的声音一下子充满了整个厨房。
“……订了一桌，两千八一桌的席面，你大姑先垫的钱。你那边把钱转给她就行，我把她卡号发你。”
我妈手里的擀面杖“咣”一声磕在案板上。
我爸看了我一眼。我放下手里的饺子，对着手机说：“奶奶，鸿宾楼那桌饭，谁吃的谁付钱。”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大过年的，一家人吃顿饭……”
“一家人？”我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奶奶，四百八十万给大姑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起来我们是一家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奶奶骂了一句“白眼狼”，把电话挂了。
我爸站在案板旁边，手上的面渣还没擦干净。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去阳台了。我妈把擀面杖往桌上一放，说：“包，接着包。”
我坐下来，继续包饺子。手有点抖，但心里痛快。
06
除夕那通电话之后，奶奶没再打过来。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大年初一早上，家族群里炸了锅。
先是大姑发了一条语音，六十秒满格，说罗梦琪一家不孝顺，大过年的把老太太气哭了。
底下一串亲戚跟着接话，有说“建国你管管你闺女”的，有说“一家人别计较钱”的，还有说“老太太都七十多了，你们让着点”。
我翻了一遍，没吭声。到了中午，大姑又发了一条，这回是文字：妈说了，年夜饭两千八，建国那份必须出。
我回了一条：大姑，鸿宾楼的年夜饭，预订人是你，吃饭的是你一家和奶奶，我爸没去吃，凭什么出钱？
大姑秒回：你爸是儿子，儿子不该出养老钱？
我截了图，发了第二条：养老钱？四百八十万拆迁款全给了你，你给奶奶花过多少？要不要我把转账记录发群里？
群里安静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大姑撤回了之前那条语音，又发了一条文字，语气软了：梦琪，大过年的，别闹得不好看。
我没再回。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下午三点多，大姑电话打到我手机上。
我接起来，她在那头压着嗓子说：“梦琪，你奶奶在鸿宾楼被扣住了，酒店要报警，你赶紧过来把账结了。”
“大姑，”我说，“酒店是你订的，人是你请的，钱也是你花的，你结账，天经地义。”
“我没说不结！我钱包落家里了，你先垫上，回头我给你！”
“回头？”我笑了一声，“大姑，你上回说回头给我爸的钱，到现在没见着影呢。”
大姑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奶奶都七十多了，在酒店让人扣着，你脸上有光？”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你把电话给酒店经理。”
大姑愣了一下，说：“什么？”
“你把电话给酒店经理，我跟他说。”
过了一小会儿，电话里换了个男声，带着点南方口音，说是鸿宾楼的大堂经理。
我问他：预订人是谁？
他说是一位姓罗的女士。
我又问：用餐的有几位？
他说一共八位，吃到一半走了两位，还剩六位，其中一位是老太太。
我说：预订人姓罗，叫罗玉珑，她儿子叫马星宇。
你们直接找她结账，她要是没钱，你们报警，警察来了查她手机，她微信里有钱。
至于那位老太太，她是我奶奶，你们让她在休息区坐着，别为难她，我给你们转两百块钱打车费，你们送她回家。
经理犹豫了一下，说行，我们照您说的办。
挂了电话，我给我爸转了两百，让他微信转给酒店。我爸问怎么回事，我说你转就是了，回头跟你说。
晚上，家族群里又热闹了。
这回不是骂我，是大姑在群里哭，说酒店报警了，她钱包确实落家里了，儿媳妇来送的卡。
又说马星宇被债主堵在酒店门口，大过年的追债追到饭桌上，她这张脸算是丢尽了。
底下的亲戚这回不接话了。
我妈一边包初一的饺子一边说：“你大姑这回知道丢人了。”
我爸坐在旁边，闷了半天，冒了一句：“星宇那孩子，到底欠了多少？”
我说不知道，但大姑那美容院肯定出事了。不然她不会连两千八都拿不出来。
初五那天，程艺昕给我打电话拜年，顺便问事情进展。
我把除夕和初一的事说了。
她听完笑了，说你这招比打官司管用。
不过她又提醒我，你奶奶那边得留个心，大姑拿不到钱，下一步很可能从奶奶身上想办法。
我说我知道。奶奶手里还有二十万存单和一堆首饰，大姑早就惦记上了。
07
事情比我预想的来得快。
初十那天，奶奶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厉害，说大姑把她的存单翻走了，连首饰盒里的金镯子金耳环一起拿走了。
我问她报警没有，奶奶说大姑哭着求她，说等美容院周转过来就还，她心一软就答应了。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梦琪，”奶奶在那头小声说，“你爸呢？”
“让他接电话。”
我把手机递给我爸。
我爸接过去，叫了声“妈”。
那头奶奶说了什么我没听见，但我爸的脸色从平静到发白，再到发青。
他最后说了一句：“妈，你让她把东西还回来，不然我就报警。”
奶奶在那头哭了。
我爸把电话挂了，坐在沙发上喘粗气。我妈给他倒了杯水，他一口灌下去，呛得直咳嗽。
当天晚上，大姑电话打到我爸手机上，一开口就哭，说建国你不能报警，姐这是实在没办法了，星宇欠了三十万，债主天天堵门，姐要是不还，他们就要砸店。
我爸开着免提，我和我妈都在旁边听着。
我爸说：“姐，你拿妈的钱，经过妈同意了吗？”
大姑哭着说妈同意了，妈亲口答应的。
我爸说：“那你让妈给我打个电话，亲口跟我说。”
大姑不哭了，声音变了调：“建国，你什么意思？不信我？”
“我信你，”我爸说，“但你得让妈亲口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十来秒，然后大姑把电话挂了。
我爸看着手机屏幕，叹了口气。我妈在旁边说：“看见了吧，你姐什么德行。”
我爸没接话，但我看见他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第二天，我让程艺昕以律师身份给大姑发了条短信，大意是：罗菊香女士的二十万存单及首饰属于其个人财产，未经本人同意擅自取走，涉嫌侵占，如不归还，我方将代为报案。
短信发出去不到半小时，大姑就把东西送回去了。奶奶打电话来说东西回来了，但大姑坐在她床边哭了半天，说弟弟要告她，她活着没意思。
我跟我爸说这事的时候，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她从小就这样，一哭二闹三上吊。”
正月十五，奶奶又住院了。
这回是真病，血压高到两百，镇卫生院不敢收，直接转到了县医院。
大姑打电话给我爸，说医院让交五千押金，她手头没钱。
我爸这回没犹豫，让我转了五千过去。但他加了一句话：“姐，这钱是给妈看病的，不是给你的。回头医院结账，多退少补，你把单子拍给我。”
大姑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奶奶在医院住了八天。我妈天天打电话问情况，我爸每隔一天跟奶奶视频一次。奶奶在视频里看着精神还行，就是话少了，经常说着说着就走神。
出院那天，大姑没去接。奶奶自己打电话给我爸，说玉珑说店里忙，走不开。我爸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半天，说妈你别急，我托人去接。
他托的是老邻居王婶。
王婶到医院一看，奶奶一个人坐在病房里，东西都没收拾，尿袋挂在床边，裤子湿了半截。
王婶给我爸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变了：“建国，你妈这样不行啊，身边离不了人了。”
我爸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半个钟头。回来跟我说：“梦琪，我想把你奶接过来。”
我妈正在擦桌子，手停了。
我看着我爸，说：“接过来可以，但得有个说法。奶奶的养老，不能光咱们一家担。大姑拿了钱，就得担她该担的那份。”
我爸点了点头。
08
我让程艺昕拟了一份赡养协议，核心三条：第一，奶奶的日常照料由我爸负责；第二，大姑每月支付一千五赡养费，从她拿走的拆迁款里扣；第三，奶奶日后医疗费用，除医保报销外，由我爸和大姑各承担一半。
程艺昕说这协议合法合理，但大姑不一定签。
果然，我把协议发给大姑，她回了一条语音，嗓门大得手机喇叭都破音了：“罗梦琪你什么意思？妈的钱是妈自愿给我的，你凭什么扣赡养费？”
我回她：大姑，协议你不签也行，那奶奶我们也不接。您拿了钱，您伺候，天经地义。
大姑不吭声了。
过了三天，她主动打电话给我爸，说协议她签，但一千五太多了，她只能出一千。我爸说行，一千就一千。
大姑签了字，拍了照发过来。程艺昕看了一眼，说签字有效，但最好再让社区盖个章。我让爸把协议寄回去，托王婶带着去社区盖了章。
二月底，我爸回了趟老家，把奶奶接了过来。
奶奶到临水那天，我妈做了四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清蒸鱼，一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蛋汤。
奶奶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桌子菜，眼泪掉下来了。
“哭什么，”我妈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吃吧。”
奶奶擦着眼泪说：“惠芳，以前是妈不对。”
我妈手一顿，把鱼刺挑干净了，放到奶奶碗里，说：“吃饭，不说那些。”
我爸在旁边低头扒饭，耳朵根红了。
奶奶来了之后，家里多了不少事。
她腿脚不好，上厕所要人扶，夜里起夜三四回，我爸睡客厅沙发，随叫随到。
我妈每天给她擦身子、换衣服，隔两天洗一回澡。
我下班回来帮着搭把手，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大姑每月的一千块，头两个月按时打了。
第三个月拖了十天，我爸打电话问，大姑说美容院关了，手头紧。
第四个月直接没打。
我爸再打电话，大姑不接了。
五月份，马星宇离婚了。
新媳妇过了不到半年就跑了，据说是因为马星宇又欠了债，这回是网上赌球，欠了五十多万。
大姑把美容院盘出去填了一部分，还差二十多万。
债主追到家里，把电视冰箱都搬走了。
奶奶知道这事以后，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晚上饭也没吃。第二天一早，她跟我爸说：“建国，你给玉珑打个电话，问问她吃饭了没有。”
我爸打了，大姑在电话里嚎啕大哭，说妈我对不起你，钱没了，店也没了。
奶奶听完，把电话挂了，跟我爸说：“往后她那头，你别管了。管好你自己家就行。”
我爸看了我一眼，我微微点了点头。
七月份，大姑上门来了。她瘦了一大圈，头发也没染，白了一大片。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一兜子苹果，说是来看妈的。
奶奶坐在客厅里，看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
大姑把苹果放下，叫了声“妈”，奶奶没应。大姑又叫了声“建国”，我爸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姐你坐。
大姑坐下来，东拉西扯了十来分钟，最后才说正题：星宇欠的钱还差八万，债主说再不还就要起诉，她实在没办法了，想问建国借点。
我爸还没开口，奶奶先说话了：“玉珑，那四百八十万，你花哪儿去了？”
大姑脸色变了：“妈，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我问你花哪儿去了！”奶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大姑支支吾吾说了半天，赌债、车贷、美容院投资、马星宇结婚摆酒，一笔一笔算下来，四百八十万剩了不到五十万。
那五十万盘店的时候又填进去了。
奶奶听完，闭上了眼睛，半天没睁开。
大姑还在说：“妈，您就帮星宇这一回，往后我肯定好好伺候您……”
奶奶睁开眼，说：“你走吧。”
大姑愣住了。
“我说你走，”奶奶的声音很平静，“往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我那点棺材本你也拿走了，我不欠你的了。”
大姑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拎起那兜苹果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爸一眼，我爸别过头去。
门关上以后，奶奶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我妈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惠芳，晚上我想吃面条。”
我妈说：“行，我给你擀。”
09
九月份，奶奶又住了一回院。这回是心脏的问题，医生说是冠心病，得做支架。手术费报完医保，自己还得掏两万多。
我爸给大姑打电话，说了手术的事。大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我拿不出钱。”
我爸说：“姐，协议上写好的，医疗费各一半。”
大姑说：“建国，我真没钱了，星宇那债还没还完呢。”
我爸把电话挂了，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半天没动。
我跟程艺昕商量了一下，她建议先做手术，钱的事后头再说。我爸把存折拿出来，里面是他攒了半辈子的钱，一共八万。取了兩万五交了押金。
手术安排在周三上午，做了两个多小时。
奶奶推出来的时候人还迷糊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建国”。
我爸凑过去，说妈我在呢。
奶奶攥着他的手不撒开。
住院那几天，大姑来了一回。拎了一箱牛奶，坐了十分钟，说店里还有事，走了。奶奶看着她出病房门，什么也没说。
出院以后，奶奶的身体明显不如从前了。走路得拄拐，走几步就喘。我妈一个人伺候不过来，我爸跟我商量，说要不送养老院吧，找个条件好点的。
我打听了一圈，临水有一家公办养老院，条件不错，一个月三千二。
奶奶自己有退休金，一个月一千八，还差一千四。
我让程艺昕给大姑发了条信息，说奶奶的退休金不够住养老院，差的部分按协议由两家平摊，她每月得再补七百。
大姑回了一条：我没钱，你们看着办。
程艺昕说那就走法律程序吧。我说行。
十月底，法院的调解通知发到了大姑手上。她收到通知当天就给我爸打了电话，又是哭又是骂，说弟弟告姐姐，传出去让人笑话。
我爸这回没松口，说姐，调解庭上见吧。
调解那天，大姑来了，穿得还挺体面，但脸色不好看。
调解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法官，说话慢条斯理，一条一条捋：拆迁款是老太太的，老太太愿意给谁给谁，这个没毛病。
但老太太的赡养义务，儿女都得担。
罗玉珑拿了老太太的赠与，不能以此为理由免除赡养义务。
大姑在调解室里又哭了一鼻子，说自己也难，儿子欠债，自己身体也不好。
法官说这些我都理解，但赡养费该给还得给。
最后定下来：大姑每月出一千五，奶奶的医疗费按实际支出两家平摊。
之前拖欠的赡养费一次性补齐。
大姑签了字，出门的时候看了我爸一眼，说：“建国，你行。”
我爸说：“姐，你也行。”
两个人再没说话。
奶奶住进养老院那天，天气挺好，太阳晒得院子里暖洋洋的。奶奶坐在轮椅上，看着院子里其他老人下棋聊天，跟我说：“这儿比家里热闹。”
我说：“您先住着，不习惯咱再说。”
奶奶点了点头，忽然拉住我的手，说：“梦琪，你爸那铁皮盒子，你收好了没？”
“收好了。”
“好，”奶奶拍了拍我的手背，“那里面有你爸的辛苦，别丢了。”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奶奶也没再解释，自己摇着轮椅往院子里去了。
10
腊月又到了。临水的冬天不太冷，江边的梅花开得正好。我妈早早就开始备年货，灌了香肠，腌了腊肉，还包了一百多个饺子冻在冰箱里。
除夕那天，我和爸妈去了养老院，把奶奶接出来吃年夜饭。
奶奶穿了件新棉袄，是我妈给她做的，枣红色的面子，絮得厚厚的。
奶奶照着镜子看了半天，说惠芳手巧。
年夜饭摆在自家客厅里，六个菜，一个汤，中间是一大盘饺子。
我爸开了瓶白酒，给奶奶倒了一小盅，说妈你少喝点。
奶奶端起来抿了一口，皱巴巴的脸上泛了点红。
吃到一半，我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大姑的号码。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按了静音，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谁啊？”我妈问。
“打错了。”我夹了个饺子，蘸了醋。
奶奶耳朵尖，伸着脖子看了看我手机，什么也没问，低头继续吃饺子。
我爸端起酒杯，说：“来，过年好。”
我们碰了杯。窗外有人放烟花，嗖嗖地蹿上天，啪地炸开，红的绿的洒下来，映得阳台上那两个红灯笼格外亮。
吃完饭，奶奶坐在沙发上看春晚。我妈在厨房洗碗，我爸在旁边擦桌子。我下楼扔垃圾，顺便在小区里走了走。
手机又响了。还是大姑。
我站在路灯底下，接了。
“梦琪，”大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跟以前那个扯着嗓门骂人的大姑完全两样，“你奶在你们那儿？”
“在。”
“她还好吧？”
“挺好，刚吃了两碗饺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大姑说：“那就好。”
又沉默了几秒。大姑忽然说：“梦琪，你跟你爸说一声，那钱……姐对不住他。”
我没接话。
“还有，”大姑顿了顿，“星宇那债，我凑得差不多了。往后我每个月给你奶的钱，不会拖了。”
我说：“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远处有人放二踢脚，砰，啪，回声在楼栋之间荡来荡去。
回到家，我爸问谁的电话。我说大姑，问奶奶好不好。
我爸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奶奶坐在沙发上，已经打起了小盹，手里还攥着遥控器，电视里在放相声，她听不太懂，但时不时跟着观众乐一下。
我坐过去，把遥控器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换了条毯子给她搭上。
奶奶睁开眼，迷迷糊糊地说：“梦琪，明天早上还吃饺子不？”
“吃。”
“那多包点，”奶奶又闭上眼，“给你大姑也捎一盒。”
我没接话，把毯子往上掖了掖。
窗外烟花还在响，一阵接一阵的。我靠在沙发上，听着电视里的笑声，听着我妈在厨房里哼歌，听着我爸在阳台上喊“灯笼要掉”。
我没回，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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