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那一刻,保温桶在我手里晃了一下,差点脱手。
张德明坐在办公椅上,梁醉蓝侧坐在他腿上,两只手搂着他脖子,衬衫领口歪到一边。
两人同时扭头看我,梁醉蓝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
我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往电梯走。
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响和张德明喊我名字的声音,我没回头。
电梯门合上,我掏出手机拨通刘正的号码:“张氏那个兜底项目,全部撤回。今天下班前办完。”
01
兜底项目是去年秋天开始谈的。
张德明的贸易公司做了十几年,前些年行情好的时候也赚过钱,换车换房不含糊。
可这两年下游回款周期越拉越长,上游又压着款不放,他那个摊子看着体面,里头早空了大半。
这些事我比谁都清楚。
每个月他公司报上来的流水我都让刘正过一遍,账上能动的钱越来越少,有几回发工资都踩着点凑。
我没少往里贴,但从来没跟他明说过。
男人要面子,尤其在他那些员工面前,当老婆的把话挑太明,他下不来台。
可这回不一样。
他接了个政府背景的大单子,前期垫资要几个亿,光靠他自己那点家底根本转不动。
他跟我开口的时候坐在沙发上搓了半天手,话到嘴边拐了七八个弯,最后才把“想让你帮一把”几个字说出来。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二十多年的夫妻,开口求人还跟做贼似的。我应了。
项目方案在我桌上搁了半个多月,财务、法务、风控挨个过了一遍。
刘正做了三版尽调报告,每次都皱着眉头进来,又叹着气出去。
最后一版我看了,大问题没有,小毛病一堆,都是张德明那公司管理粗放落下的。
“林总,有几笔备用金走账不太规范,数目不大,几十万的事,但没有发票。”刘正把报告翻到那页指给我看,“要不要让他补?”
“回头我说他。”
方案定稿那天下午,我拿手机给张德明拨过去。
“文件我看完了,你过来签个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是他一贯的慢条斯理:“下午有个客户要来,走不开。我让秘书把签好的送过去。”
我嗯了一声,正要挂,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嗲:“张总,这个放哪儿?”
张德明没接她的话,对着话筒说了句“回头说”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看了一眼,没往深里想。
他公司新招了个行政秘书,上回吃饭他提过一嘴,说现在年轻人干活利索,就是有时候不太懂规矩。
我当时还笑他,说你那个小公司能招到人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
下午秘书把文件送来了。
小姑娘二十七八岁,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散着,进门先笑,嘴甜得很:“林总好,张总让我送过来的。张总说让您签完给他打个电话,他好安排后面的事。”
我翻了翻文件,签章齐全,就让她走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张总交代了,晚上可能要加班,让林总别等他吃饭。
这话听着没毛病。可我低头看着文件上张德明的签名,心里不知怎么搁了一下。他那个公司,忙到要加班的地步了?
晚上我自己热了碗剩饭,坐在茶几前吃。
电视开着,播的什么也没看进去。
快九点张德明回来了,比平时早。
进门先换鞋,然后凑过来坐我边上,说项目签了心里踏实,要好好庆祝。
我闻到他身上一股香水味,不是他常用的那个牌子,淡淡的,带点甜。
“换香水了?”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表情没什么变化:“客户送的,放办公室好几个月了,今天翻出来喷了一下。”
我没接话。
他起身去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扣着。
以前他手机都是随手一扔,正反全凭运气。
那几天忽然变得讲究了,每次放下都是屏幕朝下,扣得严严实实。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他手机亮了一下,在茶几上嗡地振了声。我没去看,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着,我搓着碗,心里有个地方隐隐不得劲。
可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这年纪了,有些事你不敢细想,一想就容易把自己绕进去。
02
第二天上午刘正来我办公室送季度报表,顺嘴又提了张氏的事。
“那几笔备用金我让人再催了,张总那边财务说月底补票。”他顿了顿,没走。
我抬头看他:“还有事?”
“那个新来的行政秘书,我多嘴查了查。”刘正斟酌着用词,“之前在对家万丰公司市场部干过,干了不到一年就辞了。来张氏的时间点挺巧,正好是兜底项目启动前一个月。”
我把报表合上,看了他一眼。刘正跟了我十几年,从来不多嘴。他能把这话说出来,说明心里已经琢磨好几天了。
“你查她干什么?”
“林总,几个亿的项目,对方公司关键岗位的人员背景,我总得心里有数。”
这话在理。我摆了摆手让他走了。
刘正出去以后我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
万丰跟我们抢过好几个单子,手段不太干净,有一回甚至派人混进我们一个项目的竞标会,差点把底价摸走。
但一个小秘书能翻出什么浪来?
张德明再糊涂,不至于连这点分寸都没有。
晚上回家我跟张德明提了一嘴:“你那新秘书,之前万丰的?”
他正看手机,头都没抬:“嗯,人事招的,我看她干活还行就留下了。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放下手机,笑了笑:“你还查我岗啊?”
我也笑了一下,没再接话。心里那点疑虑被他的坦然冲淡了大半。夫妻之间最怕的就是疑神疑鬼,我告诉自己别想多了。
可接下来那一周,张德明连着五天没在家吃晚饭。
每天都说有应酬,回来的时候一身酒气,倒头就睡。
以前他应酬归应酬,回来还知道跟我念叨两句今天见了谁、谈了什么。
那几天什么都不说,进门就洗澡,洗完就躺下,手机攥在手里。
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电,屏幕亮着,一条微信弹出来。
我本没打算看,可那行字直接跳进眼睛里。
“今天谢谢你送我回家,路上小心。”
没有备注名,头像是个年轻女人的侧脸。我站在床边看了好几秒。张德明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把他的手机放回原处,走到客厅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慢慢喝完。客厅没开灯,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了道白印子。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又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一个秘书发条微信而已,送回家也说得通,加班到那么晚,顺路带一段怎么了?
可另一个念头又冒出来,顺路带一段,为什么从来没听他提过?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不声张,自己先看看。
03
隔了两天,郭秀云约我喝茶。她那人藏不住事,坐下来没聊几句就直奔主题。
“前天我在西餐厅看见你家张德明了。”
我端着茶杯没动:“他跟客户吃饭吧。”
“客户?”郭秀云嗓门压低了,眼睛瞪着我,“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穿得花枝招展的,坐他对面,给他夹菜。张德明笑得跟朵花似的,我从来没见他那么笑过。”
我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
“你看清楚了?”
“我又不瞎。”郭秀云往前探了探身子,“那女的我瞧着面熟,后来想起来了,前年在万丰公司的年会上见过,就那个跟在万丰老总后面敬酒的,应该是市场部的。”
万丰。这两个字像根针,扎在我脑子里。
“你确定没认错?”
“我认人脸的本事你还不知道?”郭秀云拍了下桌子,“慧芳,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有没有数?”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涩得很。
“有数没数的,我得先弄清楚。”
郭秀云叹了口气,把声音放软了:“慧芳,我不是挑事。你那个老公,这些年全靠你撑着,他公司里那些烂账哪回不是你给他兜着?他在外面充大方,你替他省吃俭用,凭什么?”
“行了,我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先看看。真有事,我不会稀里糊涂忍着。”
郭秀云盯着我看了几秒,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需要我做什么你开口。”
那天从茶馆出来,我让司机绕道去了张德明公司楼下。
二楼办公室的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里面人影晃来晃去,分不清谁是谁。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到底没上去。
回家路上我给张德明发了条微信,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隔了半个钟头才回:有应酬,晚点回。
我把手机扔进包里,靠着车椅背闭了眼。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敢吭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
想我跟张德明刚结婚那会儿,住筒子楼,厨房厕所都是公用的。
他下了班骑自行车带我去菜市场,我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觉得日子有奔头。
后来我做生意做起来了,让他辞了工作来帮我,他不肯,说男人得有自己的事业。
我由着他,给他拉客户、垫资金、收拾烂摊子,从没抱怨过一句。
我图什么?图他对我好,图这个家像个家。可要是连这个都没了,我这些年的付出算什么?
翻到后半夜才迷糊着,闹钟响的时候头疼得厉害。
04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去张德明公司送趟汤。我跟自己说别多想,就是去送个饭,顺便看看他到底忙成什么样。
保温桶是我早上现煲的排骨莲藕汤,张德明爱喝这个。
到他公司楼下是下午三点出头,前台小姑娘认识我,站起来喊了声林总。
我问张总在不在,她说在的,不过可能在开会。
“没事,我进去等他。”
前台犹豫了一下,没拦我。
走廊不长,我提着保温桶往尽头走。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闻到一股咖啡味,门开着,里面没人。
快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韩宇轩从旁边冲出来,差点跟我撞上。
“嫂子!”他手里还端着杯咖啡,差点洒出来,“您怎么来了?”
“给你张总送点汤。”我脚步没停。
韩宇轩跟上来,走在我侧前方,步子有点乱:“那个,张总正忙着呢,要不您先去会议室坐会儿?”
我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平时挺稳当的,见了我总是嫂子长嫂子短,泡茶递水从不怠慢。这会儿脸上那表情,怎么说呢,跟踩了钉子似的。
“忙什么?”
“就,就是那个,项目的事,对,项目的事。”他挡在我前面半步远的地方,声音都劈了,“嫂子您别这时候进去,真不方便。”
我站住了。韩宇轩以为我听劝了,松了口气。下一秒我侧身绕过他,三步走到办公室门口。
门是虚掩的,留了一道巴掌宽的缝。里面有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真切,可那个调子不对。我伸手推开了。
张德明坐在他那张黑色皮椅上,梁醉蓝侧坐在他腿上,两只手搂着他脖子。
她穿的衬衫扣子开了两颗,领口歪到肩膀下面。
张德明的右手搭在她腰上,左手捏着她手指头,两个人凑得很近,近到鼻尖快碰上。
门推开的声音不大,可屋里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梁醉蓝先扭过头来,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收,就那么在嘴角挂着,人还坐在张德明腿上没动。
张德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
我手里保温桶的提手在我掌心里硌得慌。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慧芳,你听我说。”张德明把梁醉蓝往旁边一推,站了起来,裤子膝盖处皱巴巴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往前迈了一步。我退了第二步。梁醉蓝这时候从椅子上下来,手忙脚乱地扣衬衫,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声林总。
我没看她。我看了张德明一眼,就一眼。
然后我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身后有椅子倒地的声音,有张德明追出来的脚步声,有韩宇轩喊嫂子的声音。我都没停。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按了一楼,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张德明站在走廊尽头,一只手撑着墙,嘴还在动。
电梯往下走,我掏出手机翻到刘正的号码。
“张氏那个兜底项目,全部撤回。今天下班前办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刘正没问为什么。
“明白。”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我手在抖,抖得厉害。保温桶还在我另一只手里,沉甸甸的。我把它搁在电梯地面上,蹲下来缓了十几秒。
出了写字楼大门,太阳明晃晃地照在脸上。我站了一会儿,打了辆车回公司。路上刘正发了条消息过来:手续走完了,张氏那边应该已经收到通知。
我没回。
05
张氏公司炸锅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还快。
下午四点半,我手机开始响。
张德明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我全按了。
然后是他公司座机,我还是没接。
后来是韩宇轩的手机号,响了两次,我也没接。
快六点的时候,我正跟刘正在会议室对撤资后的善后方案,前台打内线进来说张总在楼下,保安拦着不让上来,他非要闯。
刘正看了我一眼。
“让他闯。”我说,“闯进来再报警。”
刘正跟前台交代了两句,回来坐下继续翻方案。过了大概十分钟,前台又来电话,说张总走了。我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张德明不在。客厅茶几上放着他的烟灰缸,里头摁了四五个烟头,有的只抽了一半就掐了。他平时不在家抽烟,我闻不惯烟味。
我进卧室换了身衣服,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衣柜门半开着,他那半边挂得整整齐齐,领带一条一条按颜色排好。
我走过去把柜门推上,用了点力气,门板撞在柜框上咚了一声。
那一声响过之后,屋里静得有点过分。
我坐在床沿上,手撑着膝盖,忽然觉得浑身的劲都卸了。
脑子里翻来翻去都是推开门那一幕,梁醉蓝坐在他腿上,他手搭在她腰上。
我越想越觉得胃里翻得慌,站起来去卫生间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半天。
四十八了,眼角有细纹,鬓角有几根白的,平时染得勤,看不太出来。
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跟自己说,林慧芳,你哭可以,但哭完了该干嘛干嘛。
我没哭。洗了脸出来,给律师发了条微信,问离婚协议怎么拟。
第二天上午刘正把撤资后的连锁反应整理了一份给我。
张氏那边合作方暂停合同的有四家,银行催贷电话一天十几个,有两个供应商直接堵到公司门口要结货款。
张德明把公司账上能动的那点钱全填进去了,还差一大截。
“林总,张总那边财务刚打电话过来,问能不能宽限几天。”刘正站在我桌前。
“你怎么回的?”
“我说这事我做不了主。”
“那就一直做不了主。”
刘正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还有件事。我让人把梁醉蓝的底细摸清楚了。”
我抬起头。
“她前年三月进万丰市场部,去年五月辞职,七月应聘到张氏。在职期间跟万丰那边的人见过三次面,其中一次是在项目启动前两周。”刘正把一份材料放在我桌上,“她的工资卡流水里,从去年九月开始,每个月都有一笔来路不明的进账,打款方是个空壳公司,往上查了两层,最后指到万丰一个副总的小舅子名下。”
我翻了翻那份材料,时间、地点、金额、关联方,清清楚楚。
“知道了。先放着。”
刘正走了。我把那份材料锁进抽屉里,没急着用。
06
撤资之后第三天,张德明在小区地库堵到了我。
他站在我车位上,手插在裤兜里,胡子拉碴的,衬衫领子窝着一边。
我车开进去的时候他往后退了半步,抬手示意我停。
我熄了火,没下车。他走过来敲我车窗。
我降了半扇。
“慧芳,你给我五分钟。”
“说。”
他张了张嘴,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反而愣了一下。
“项目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但梁醉蓝那个事,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她那天说头晕,往我身上靠,我推了没推开。”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说的都是真的。”他急起来了,手扒在车窗框上,“你再给我一次机会。项目撤了公司就完了,几十号人跟着我吃饭呢。”
“张德明。”
他停下来看着我。
“你衬衫领子上有口红印。”我抬了抬下巴,“左边,靠近领口的位置。你自己回去看看。”
他下意识低头去看,脸色变了。
我按了关窗键,玻璃升上去的时候他还在拍门。我倒车,打方向,从他身边绕过去。后视镜里他站在原地没动,手垂下来了。
那天晚上张子轩的电话打过来了。
“妈,爸给我打电话了,说公司出了点事,让我劝劝你。”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就说兜底项目撤了,公司要撑不下去了。让我跟你说说好话。”张子轩停了一下,“妈,到底怎么了?”
“你爸没跟你说实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跟我说实话。”
我攥着手机,想了半天怎么开口。这种事跟儿子说,总觉得张不开嘴。可不说清楚,他夹在中间也难受。
“你爸在外面有人了。他那个秘书。”
张子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声音闷闷的:“我明白了。妈,这事你别管我,我自己消化。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你不怪妈?”
“我怪你干什么。”他语气忽然硬了,“他干出这种事,你撤资是轻的。妈,你要是想离婚,我站你这边。”
我鼻子一酸,硬压回去了。
“行了,你上你的班,这事妈自己能处理。”
挂了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半天,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07
张德明打第十几个电话的时候我接了。不是心软,是觉得有些话得说清楚,省得他来回折腾。
他声音明显哑了,估计这几天没怎么睡。
“慧芳,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梁醉蓝她主动贴上来的,我一时糊涂。你看在子轩面上,看在我们二十多年的份上,拉我一把。项目撤了,公司真的撑不住了。”
他说得急,中间咳嗽了两声。
我等他说完,把手机换了个耳朵。
“你说完了?”
“慧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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