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经理周玉琤的电话打进来时,董雅雯刚把梁韵文送来的合作补充协议搁在桌上。

电话那头声音发颤:“董总,卢主管的工位……清空了。”她抬眼看向靠窗那个位置。

显示器没了,键盘托架空着,只剩桌角一小盒没拆的喜糖。

三天前地下车库里,孙鹏涛那一拳砸在卢冠宇左手上,她只说了句别闹大。

周玉琤又开口,嗓子发紧:“他回老家结婚了。”董雅雯手里的协议滑下去,纸页散开,露出底下那份卢冠宇走前留在人事的合同漏洞标注复印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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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段时间公司的气氛不对,所有人都能闻出来。

财务部的门从早关到晚,送报销单进去要等三天。

茶水间里有人小声说账上没钱了,下个月工资都悬。

我起初不信,直到董雅雯把我叫进办公室,让我放下手头所有项目,全力对接一家叫韵文商贸的公司。

“梁总那边要什么材料,你第一时间给。”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没看我。

我应了一声,站着没动。董雅雯这才抬起头,皱了下眉:“还有事?”

“合同附件我看过了,回购条款跟初版不一样。”

“梁总改的,我同意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食堂换了菜谱。我想再多问一句,她已经把目光收回去,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

我出了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手里的合同附件翻到第七页,那行字我看了不下十遍:若合作方年营收未达约定标准,需按投资额百分之一百三十回购股权。

百分之一百三十。公司去年营收已经比前年跌了两成。

回到工位,吴佳怡端着一杯咖啡凑过来。

她是董雅雯的助理,去年刚毕业,说话还带着学生腔:“卢哥,那个梁总什么来头啊,董总对他特别客气。”

“大学同学。”我随口说。

吴佳怡眨眨眼:“不止吧,我听孙鹏涛说,是董总初恋。”

我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吴佳怡大概觉得自己说多了,吐了吐舌头,端着咖啡跑开了。

下午梁韵文来公司开第一次对接会。

他穿一件浅灰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看着比实际年龄沉稳。

会议室里董雅雯坐在主位,梁韵文坐她右手边,两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我把项目方案投到屏幕上,讲到第三页,梁韵文打断了我。

“卢主管,你这个时间节点排得太紧了。”他身体往后靠,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我们那边的流程走完至少要两周,你给十天,是让我们加班赶工?”

董雅雯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梁总,这个时间是根据您上次邮件里提到的节点倒推的。”我翻到邮件打印件,指给他看。

梁韵文笑了笑:“邮件里写的是最快情况,实际操作你总得留点余量。董总,你说呢?”

董雅雯点点头:“韵文说得对,冠宇你再调一下,留出十五天。”

我合上文件夹,说好。

梁韵文冲我点点头,那笑容挺和气,但眼睛没笑。

他转过去跟董雅雯聊起别的事,提到大学时校门口一家面馆,董雅雯笑得肩膀直抖。

会议室里其他人都跟着赔笑,我收拾电脑退出来。

孙鹏涛靠在走廊墙上玩手机,见我出来,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他是董雅雯的司机,偶尔兼着跑腿,在公司里横着走,谁都让他三分。

“卢主管,会开完了?”他问。

“嗯。”

“梁总人不错吧?出手大方,上次送董总回去,顺手给了我一条烟。”

我没接话,往工位走。孙鹏涛在后面笑了一声:“卢主管,你这人就是太认真。”

认真。

我在这公司干了六年,从跑腿干到项目主管,靠的就是认真两个字。

可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被改得面目全非的进度表,头一回觉得这俩字没什么用。

晚上叶涵柏打来电话。她一般不在上班时间打,今天破例。

“冠宇,我妈今天问我,咱俩的事到底定没定。”

我揉了揉眉心:“月底,月底我肯定回去。”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项目对接完我就请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叶涵柏在镇小学教书,带三年级,平时说话温温吞吞的,但我知道她心里有本账。

“你妈身体怎么样了?”她问。

“下个月手术,钱我凑得差不多了。”

“差多少?”

“不差,你别管了。”

叶涵柏没再追问,只说了句早点睡,挂了电话。

我靠在椅背上,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差三万。

我没跟她说实话。

项目尾款还有半个月才结,结了就够。

第二天上班,我路过董雅雯办公室,门虚掩着,听见里面梁韵文在说话:“那个卢主管,办事是细,但太轴了,合作起来费劲。”

董雅雯笑了一声:“老员工了,用顺手了,你别跟他计较。”

我站在门外,手里端着给董雅雯的签字文件,指头在文件夹边缘捏出五个白印子。站了大概有半分钟,我转身走了。

那份文件下午才送进去。董雅雯签完字递还给我,忽然说了句:“冠宇,梁总那边你多顺着点,这个合作对公司很重要。”

“明白。”

“他这人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

她满意地点点头,低头继续看手机。我退出来,把文件放回工位抽屉。吴佳怡从旁边探过头来:“卢哥,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昨晚没睡好。”

我打开合同附件,把回购条款那页拍照存进了手机相册。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该留个底。

02

梁韵文的团队进驻公司那天,行政部把大会议室腾出来给他们用。我们这边的人挤到小会议室,投影仪老得掉渣,开机要五分钟。

合作会定在周三上午。

我提前半小时到,把材料按顺序排好,每一页都贴了标签。

董雅雯进来时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准备得挺细”,我点点头,没多话。

梁韵文带着两个人进来。他坐下后先跟董雅雯聊了几句天气,然后翻开材料,翻到第三页停住了。

“卢主管,这个成本测算,你用的哪家供应商的报价?”

“三家比价,取中间值。”

“中间值?”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扣,“我上次发给董总的报价单,你没看?”

我看了一眼董雅雯。她低着头在看手机,好像没听见。

“梁总,您那份报价单上有一项技术服务费,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四十,我备注了说明,董总签过字的。”

梁韵文转头看董雅雯。

她这才抬起头,脸上挂着笑:“韵文,冠宇做事仔细,他标出来肯定有他的道理。不过冠宇,梁总那边的服务确实有独到的地方,该用就用。”

这话两头不得罪,实际上还是让我让步。我翻开材料,把供应商一栏改成梁韵文指定的那家。

会开到一半,梁韵文接了个电话,起身往外走。

孙鹏涛正好从外面进来,两人在门口差点撞上。

梁韵文往旁边让了一下,顺手拍了拍孙鹏涛肩膀,那动作挺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会散了之后,吴佳怡凑过来小声说:“卢哥,我刚才看见孙鹏涛从梁总车里下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上面印着烟酒行的标志。”

“别到处说。”

“我知道。”她缩了缩脖子,抱着本子跑了。

下午我去财务部送报销单,路过董雅雯办公室,门关着。

透过磨砂玻璃能看见两个人影,一高一矮,矮的那个靠在桌边,高的那个手插在兜里,是梁韵文。

财务部的老周把单子退回来一张,说这个月预算紧,让我下个月再报。

我问为什么紧,老周指了指楼上:“大老板把钱挪去付合作保证金了,账上趴着不到六位数。”

六位数。公司六十多号人,下个月工资加社保就要四十多万。

我回到工位,给董雅雯发了条消息,问尾款什么时候能结。她隔了四十分钟回了一个字:等。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

走的时候整个楼层就剩我这边的灯亮着。

经过小会议室,门没关严,里面亮着灯。

我往里看了一眼,梁韵文坐在椅子上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走廊安静,听得清楚。

“黄总,那边没问题,姓卢的轴是轴,但合同我改了,他翻不出花来……对,董雅雯那边我来说,她信我。”

我站在门外没动。他又说:“再等一周,项目款一到,你那边就动手,董雅雯扛不住。”

我退了两步,鞋底在地砖上蹭出一点声音。里面的电话声停了。我快步往电梯走,按了下行键。身后传来开门声,梁韵文喊了一声:“谁在那儿?”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之前,看见梁韵文站在走廊那头,手机还举在耳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二天上午,我把补充协议和初版合同的差异列了一张单子,去找董雅雯。

她办公室门开着,梁韵文坐在她对面,两人正对着电脑屏幕说什么。

我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董总,方便吗?有个事想汇报。”

董雅雯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梁韵文。梁韵文靠在椅背上,笑着说:“卢主管有事就说呗,我又不是外人。”

我把单子递过去。董雅雯扫了一眼,放在桌上:“这个我知道,梁总跟我说过了。回购条件调整是为了让合作更灵活。”

“董总,这个调整意味着我们每个季度都要盯着营收数字,一旦没达标,就要按百分之一百三回购。公司现在的营收状况您比我清楚。”

梁韵文这时候开口了,语气挺温和:“卢主管,你担心的这个我理解。但做生意哪有没风险的?董总既然敢签,说明她心里有数。你是不是有点太紧张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董雅雯把单子推回来:“行了冠宇,这事我心里有数,你按新协议准备材料吧。”

我拿着单子往外走,梁韵文在后面说了句:“卢主管做事是认真,就是格局小了点儿。”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见。

当天下午,合作方那边有个叫小赵的对接人过来送文件。

我签收之后,小赵没急着走,在工位旁边转了两圈,忽然压低声音说:“卢哥,你最近小心点,我们梁总脾气不好,上次有个供应商跟他顶了两句,后来被整得挺惨。”

“怎么个惨法?”

小赵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我就是提醒你一句。”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孙师傅那人你熟吧?他跟梁总走得特别近,你自己留个心眼。”

小赵走了之后,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窗外天阴着,楼下的车流声嗡嗡的,像有人一直在耳边敲鼓。

快下班的时候,孙鹏涛来项目部找我,说董总让把一箱样品搬到小会议室。

我跟着他去地下车库搬箱子,纸箱挺沉,我搬着走在前面,孙鹏涛在后面说往左拐。

拐角处堆着几个废弃的展架,横七竖八地挡了半条路。

我侧身绕过去,脚底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纸箱脱手砸在地上。

孙鹏涛从后面扶了我一把,手劲儿挺大,拽得我胳膊生疼。

“卢主管,走路看着点啊。”他松开手,语气像在怪我。

我揉着胳膊站起来,右肋撞在展架铁架上,吸气都疼。孙鹏涛弯腰把箱子捡起来:“得,我搬吧,你上去歇着。”

我回到工位解开衬衫一看,右肋青了一块,鸡蛋大小。

去茶水间拿冰袋敷的时候,吴佳怡路过,看了一眼我掀起的衣服下摆,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我冲她摇摇头,她抿着嘴走了。

第二天上午,我跟董雅雯提了一嘴,说昨天搬东西摔了。

她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以后搬东西叫行政帮忙,别自己动手。对了,梁总那边催进度,你抓紧。”

我在她办公室站了几秒,想说那个展架堆的位置不对,想说孙鹏涛扶我那一下不太对劲,话到嘴边又咽了。说了又怎样?她信我吗?

“知道了。”我退出来,顺手带上了门。

那天下班回家,我把就诊记录拍了张照,存在网盘一个叫备用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里已经有几份东西:初版合同扫描件、补充协议照片、那天在走廊听见梁韵文打电话的备忘录。

备忘录上只写了一行字:黄总,项目款,动手。

我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叶涵柏发来消息问吃了没。我回了两个字:吃了。

她发来一张照片,是镇上小学的操场,孩子们在跑步,天挺蓝的。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几遍,回了一句:月底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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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右肋那块淤青消了快一周,颜色从紫黑变成黄绿。

我没去医院,自己买了瓶红花油,每天晚上抹一遍。

叶涵柏打电话来的时候问我在干嘛,我说在揉胳膊,她问怎么了,我说搬东西扭了。

“你小心点,三十多的人了。”

“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冠宇,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没有。”

“那你声音怎么这样。”

我清了清嗓子:“加班多了,累的。”

叶涵柏没再追问。她从来不多问,问一句,我不说,她就等。等了五年。

周三上午,梁韵文那边说有一份重要文件落在旧仓库了,让卢冠宇去取。

旧仓库在城北,公司租的一个老厂房,平时放样品和废弃办公用品,一年去不了两回。

董雅雯在微信上给我发了条语音,声音懒懒的:“冠宇,梁总那份文件急着用,你跑一趟,让孙鹏涛开车送你。”

我回了个好,拿起外套往外走。吴佳怡追到电梯口:“卢哥,旧仓库那边手机信号不太好,你注意点。”

“没事,拿个文件就回来。”

孙鹏涛的车停在楼下,一辆黑色帕萨特。我拉开副驾门坐进去,他正在看手机,见我上来,把屏幕按灭了。

“卢主管,大热天跑仓库,辛苦啊。”

“走吧。”

路上孙鹏涛话特别多,一会儿说梁总大方,一会儿说董总对老员工太抠。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听,没搭腔。

车拐上一条断头路,两边是铁皮围挡,杂草从缝隙里拱出来,半人高。

仓库铁门拉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长响。

里面一股霉味混着机油味,地上堆着旧桌椅和几个纸箱。

孙鹏涛指了指最里面:“梁总说在第三个货架底下,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我往里走,货架上的灰厚得能写字。翻到第三个架子底下,确实有个档案袋。我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韵文商贸项目资料。

“找到了,走吧。”

孙鹏涛站在门口,没动。他手里转着车钥匙,忽然说了句:“卢主管,你先出来,我把里面灯关一下。”

我拿着档案袋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他往后退了一步,顺手带上了铁门。我听见门锁咔嗒一声。

“孙师傅?”

门外传来他的声音,隔着铁皮闷闷的:“卢主管,你在里面待会儿,我接个电话。”

脚步声往外走了。我等了五分钟,又喊了两声。没人应。手机掏出来一看,信号格空的。

铁皮房顶被太阳晒透了,里面闷得像蒸笼。

我拍门喊人,拍了十几下,手掌拍得发麻。

墙角有个通风口,只有拳头大,外面用铁丝网封着,透进来一点热风。

我靠着门坐下,把档案袋攥在手里。

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涩得睁不开。

我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数一遍。

数到第四遍的时候,脑子开始犯迷糊,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开锁的声音。保洁阿姨探进头来,看见我坐在地上,吓了一跳:“小伙子你咋在这儿?我听见有人拍门……”

我扶着门框站起来,腿麻得走不了路。保洁阿姨把我搀到外面,我靠着墙站了半天,才把气喘匀。

回到公司已经下午三点。

孙鹏涛站在楼下,看见我下车,迎上来说:“卢主管,不好意思啊,我接电话走远了,回来发现门锁了,钥匙又找不着。后来找到保洁开的门。”

我看着他。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和梁韵文的笑不一样,梁韵文笑在眼睛里,孙鹏涛连眼睛都不装。

“你手机没电了?”我问。

“没电了。”

“我的没信号,你的也没电,挺巧。”

孙鹏涛笑容收了一下:“卢主管,你这是怀疑我?”

我没接话,往电梯走。他在后面说:“我这就跟董总汇报去,让行政以后别把钥匙乱放。”

下午董雅雯把我叫过去,梁韵文也在。他翘着腿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杂志。

“冠宇,听说今天在仓库出了点状况?”董雅雯问。

“孙鹏涛把我锁里面了,待了快两小时。”

董雅雯看了一眼梁韵文。

梁韵文放下杂志:“卢主管,这事我问过孙师傅了,他接电话走远,忘了你还在里面。门锁是老式的,钥匙就一把,保洁那边有备用。怪他粗心,我替他说声对不住。”

“两小时,我差点中暑。”

“所以我说对不住嘛。”梁韵文语气挺诚恳,但嘴角那点弧度没压住。

董雅雯接话:“行了冠宇,人没事就好。孙鹏涛那边我说他,以后注意。你回去歇半天吧,明天正常上班。”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她大概被我看得不自在,低头翻文件:“还有事?”

“没事了。”

我转身往外走。听见梁韵文在后面说:“董总,你这个卢主管,是不是太娇气了?”

门关上之前,董雅雯没说话,但我听见她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我去了趟诊所,医生量了血压,说有点脱水,开了两瓶口服补液盐。

我坐在输液室里,把手机里备用文件夹打开,新建了一个文档,把今天的事写了进去:时间,地点,孙鹏涛说的话,门锁的样子,保洁开锁的时间。

写完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我是不是该报警?

可报警说什么呢?

非法拘禁?

两小时,没伤没残,警察来了也就是问个话。

再说董雅雯那边肯定会压下去。

叶涵柏又发来消息,问这周末回不回去。我说回。她发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揣兜里,提着药袋子往回走。

街上路灯亮着,烧烤摊的烟飘过来,呛鼻子。

我在摊子前站了会儿,买了十串羊肉串,带回家当晚饭。

吃的时候手机响了,吴佳怡打来的。

“卢哥,你今天没事吧?”

“没事。”

“那个……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说。”

“你说。”

“今天下午你走了之后,我路过董总办公室,听见梁总在里面说这个卢冠宇不能留了,找个理由让他走人。董总没说话。后来梁总又说不方便开口,我来想办法。”

我嚼着羊肉串,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卢哥?”

“知道了,佳怡。谢谢你。”

“你小心点啊。”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的羊肉串放进冰箱,洗了个澡,坐在床上把手机里备用文件夹又翻了一遍。

合同、补充协议、备忘录、就诊记录、今天写的文档。

东西不少,但都不够硬。

我需要一个能让他们没法抵赖的东西。

第二天上班,我找了个借口去IT部,说旧仓库那边的监控是不是能调一下。IT的小刘查了半天,说旧仓库那个摄像头早坏了,一直没修。

“那公司门口的监控呢?”

“门口的有,你要查什么?”

“不用了,随便问问。”

我回到工位,打开公司通讯录,翻到梁韵文那一页。

上面只写了公司名和座机号。

我又翻到韵文商贸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一栏写的是梁韵文,股东两个:梁韵文,占百分之七十;黄宏伟,占百分之三十。

黄宏伟。那天晚上在走廊听见的黄总,应该就是这个人。

我把工商信息截图存进网盘,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黄宏伟,韵文商贸股东,占比三成。

04

项目推进到第三周,梁韵文那边提出要办一场酒局,请合作方和公司中层吃饭。董雅雯让我安排,我订了城东一家饭店的包间,两桌。

那天晚上我到的早,站在门口迎人。梁韵文带着小赵和另外两个人进来,冲我点点头:“卢主管,今天你得多喝两杯。”

“我酒量一般,梁总见谅。”

“酒量是练出来的。”他拍拍我肩膀,手劲儿不小。

酒过三巡,包间里气氛热起来。董雅雯坐在梁韵文旁边,脸上泛着红,说话声比平时软。孙鹏涛没上桌,在包间外面走廊里晃。

梁韵文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我这边:“卢主管,合作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敬你一杯。”

我站起来碰了杯,喝了。他又倒一杯:“这杯是赔罪的,上次仓库的事,孙师傅粗心,你别往心里去。”

“过去了。”

第三杯他倒上,没喝,拿着杯子看我:“这杯是商量事的。卢主管,你们公司那个项目尾款,财务那边卡着,你知道吧?”

“我这边可以提前付,但有个条件。”他凑近一点,酒气喷在我脸上,“你帮我把那份成本测算报告改一改,把技术服务费那栏调低,做一份好看的给董总看。反正她也不细看。”

我把酒杯放下:“梁总,那个报告是给公司内部做决策用的,调低了数字,以后结算对不上。”

“谁让你真调?做个样子嘛。尾款到账,大家都好过。”

“不行。”

梁韵文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沉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董雅雯,她正跟旁边人说话,没注意这边。

梁韵文把酒杯举起来,自己喝了,凑到我耳边说了句:“卢主管,你这个人啊,真是油盐不进。”

说完他走了。我坐回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

我站在饭店门口吹风,等代驾。

孙鹏涛把车开过来,董雅雯和梁韵文上了后座。

梁韵文摇下车窗冲我说:“卢主管,明天上午把报告改好送我办公室。”

我没应声。车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等代驾,手机响了,是叶涵柏。她这个点打电话,我有点意外。

“冠宇,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

“你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手术费还差三万,问你能不能凑上。”

我闭了闭眼:“你跟她说快了。”

“你到底怎么回事?上个月说月底回,这个月又说月底。冠宇,我不是催你,但你得给我个准话。”

“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我肯定回去。”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真的。”

叶涵柏沉默了几秒:“行,我信你。你少喝点酒。”

挂了电话,代驾到了。我坐进后排,头靠着车窗,看着路灯一根一根往后倒。

第二天上午我没去改报告。梁韵文打了两个电话来催,我都没接。中午他直接到公司来了,进了董雅雯办公室,门关了一个多小时。

下午两点,董雅雯叫我进去。梁韵文也在,坐在沙发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冠宇,梁总说昨天酒桌上跟你提的报告的事,你没办?”

“董总,那个报告数据不能动。技术服务费调低,年底结算对不上,财务那边过不了。”

董雅雯看了梁韵文一眼。梁韵文放下手机:“卢主管,我不是让你做假账,是让你把格式调好看点,你误会了。”

“梁总,您原话是做个样子,把数字调低。”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董雅雯开口:“行了,报告的事以后再说。冠宇,你先出去。”

我出了办公室。吴佳怡在外面走廊站着,看见我出来,快步跟上来:“卢哥,你没事吧?”

“刚才孙鹏涛在楼下跟人打电话,我听见一句,他说今晚停车场,梁总交代了。”

我停下脚步:“你确定?”

“我亲耳听见的。”吴佳怡脸色发白,“卢哥,你别去,找个理由早点走。”

那天下午我正常下班,六点出公司大门。

孙鹏涛的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抽烟,见我出来,把烟掐了:“卢主管,梁总让你去一趟地下停车场,说有个文件给你看。”

“什么文件?”

“不知道,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站了两秒,跟他说:“我车停得远,我去开过来。”

“坐我的车过去呗。”

“不用。”

我绕到公司侧面,从另一个入口进的地下车库。车停在B2最里面。我还没走到车跟前,就看见孙鹏涛从电梯间那边过来,旁边跟着梁韵文。

梁韵文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我面前:“卢主管,这份文件你签个字,签完你就能走了。”

我拿过来看了一眼。是一份承认项目成本核算有误的说明,落款处要我签字。

“我不签。这个核算没错,错的是您那份报价单。”

梁韵文把信封收回去:“行,不签也行。孙师傅,你跟卢主管好好说说。”

孙鹏涛走上来,一把抓住我左胳膊,把我往旁边柱子上带。

我挣了一下,他手劲儿大,拧着我手腕往反方向别。

我听见自己胳膊里咯嘣一声,左手指头一下子麻了。

“松手!”我喊了一声。

孙鹏涛没松。梁韵文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手机,嘴里说:“差不多行了。”

孙鹏涛把我往地上一推。我左手撑地,手掌拍在水泥地上,一阵钻心的疼从手腕窜到肩膀。我坐在地上,左手动不了,低头一看,手腕肿起来一圈。

梁韵文走过来蹲下,把信封放在我膝盖上:“卢主管,你说你这是何苦呢?签个字的事。”

我没说话,右手把信封推开。梁韵文站起来,对孙鹏涛说:“送他去医院。”

孙鹏涛拽着我右胳膊把我拉起来,我左手垂着,疼得直冒冷汗。他把我塞进车后座,开到最近的医院急诊。拍片结果出来,左手腕骨折,打了石膏。

我在急诊室坐着等药的时候,董雅雯来了。她穿着高跟鞋,在急诊室地砖上敲得哒哒响,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石膏:“怎么回事?”

“孙鹏涛拧的。”

她转头看孙鹏涛。孙鹏涛一脸无辜:“董总,卢主管自己摔的,我扶他他还不让扶。”

董雅雯又看我。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她听完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说:“冠宇,这事你先别报警,公司内部处理。”

“内部怎么处理?”

“我问问梁总。”

我看着她,觉得挺陌生的。认识她六年,头一回觉得这个人我不认识。

“董总,我左手骨折了。”

“我知道。医药费公司出。”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卡递过来,“先看病,其他的回头说。”

我没接那张卡。董雅雯把卡放在旁边椅子上,转身走了。孙鹏涛跟着她往外走,经过我面前时低声说了句:“卢主管,你说你图什么呢?”

我坐在急诊室硬塑料椅上,左手打着石膏,右手掏出手机。

叶涵柏打了三个未接来电。

我没回拨,先打开网盘,把今天的事写下来,标了时间、地点、在场人。

写完我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给周玉琤发了条消息:周经理,明天上午你在公司吗?我找你有点事。

她很快回:在。你手怎么了?

我拍了一张石膏照片发过去。

她隔了两分钟回:明天来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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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左手打着石膏,用一根绷带挂在脖子上。进公司大门的时候保安多看了我两眼,没问。

周玉琤在人事部等我。她看见我进来,把门关上了,拉了一把椅子让我坐。

“手怎么弄的?”

“孙鹏涛拧的。前天晚上地下车库,梁韵文让的。”

周玉琤脸色变了变,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她平时不抽烟,这动作让我觉得事情比我想的严重。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辞职。”

她吐了口烟,没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说:“你走了,项目谁接?”

“材料我都整理好了,交接清单在U盘里。”我从兜里掏出U盘放在她桌上,“周经理,我在公司六年,没给你添过麻烦。这次走,该我的钱结清,其他的我不追究。”

周玉琤看了看U盘,又看了看我:“董总知道吗?”

“不知道。她出差了,明天回来。”

“你不等她回来当面说?”

“不等了。”我把辞职信放在桌上,“按流程走,你帮我办。我下午收拾东西。”

周玉琤把烟掐了,拿起辞职信看了两遍:“冠宇,你想清楚了?这个行业圈子不大,你走了再找工作……”

“想清楚了。”

她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离职表格让我填。我填完递回去,她签了字:“工资和补偿我催财务尽快结,你回去等通知。”

“谢谢周经理。”

我站起来往外走,周玉琤在后面叫住我:“冠宇。”

我回头。

“你那个对象,老家的?之前听你提过。”

“回去好好过日子。”

我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下午我开始收拾工位。

东西不多,一个纸箱装得下。

抽屉里翻出一盒没拆的喜糖,是上个月吴佳怡结婚带回来的,我一直没吃。

我把它放在桌角,想着谁爱吃谁拿。

吴佳怡过来帮忙,眼睛红红的:“卢哥,你真要走啊?”

“嗯。你好好干,别什么事都往前冲,先学会护住自己。”

她抹了把眼睛:“我知道了。”

孙鹏涛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我在收拾东西,脚步慢下来,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我没理他。

快下班的时候梁韵文来了一趟,路过我工位,停下来看了一眼纸箱:“卢主管这是要高就?”

“回老家。”

“挺好,小地方生活压力小。”他笑了一下,走了。

我把电脑里的文件拷到U盘,清空了个人文件夹。桌面上的东西擦干净,键盘摆正。工牌摘下来,放在键盘上。

走之前我去了一趟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左手。石膏白花花的,绷带勒着脖子,挺滑稽。我试着动了动手指头,还麻。

从卫生间出来,经过董雅雯办公室,门关着。我站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坐高铁回老家。到镇上已经快十点,叶涵柏在车站等我。她看见我打着石膏出来,愣了好几秒。

“冠宇,你手怎么了?”

“摔了一跤。”

“摔的?你跟我说实话。”

我看着她。车站的灯挺亮,照得她眼角细纹清清楚楚。她等了五年,我不能再糊弄她。

“公司出了点事,我辞职了。”

她没说话,接过我手里的包,转身往停车场走。我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好长一段路。

到了车旁边,她把包放进后备箱,忽然转过来:“卢冠宇,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都过去了。”

“我问你是不是。”

“是。但现在我回来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拉开车门:“上车。回家说。”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床,手机就响了。周玉琤打来的。

“冠宇,董总今早回来上班了。”

“她看见你工位空了,问我人去哪了。”

“你怎么说的?”

周玉琤在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抖:“我说,他回老家结婚了。”

电话里安静了两三秒。我听见那头有纸张掉在地上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然后呢?”我问。

“她没说话。站了一会儿,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进办公室了。冠宇,你那边真结婚了?”

“快了。周经理,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窗外鸡叫了,叶涵柏在院子里跟她爸叶四海说话,声音不大,但听着挺踏实。

我站起来,把石膏胳膊往衣服里塞了塞,推门出去。

06

周玉琤打电话的当天下午,董雅雯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卢冠宇走的时候留了什么?”董雅雯坐在椅子上,桌上摊着我的离职单、就诊记录、还有那盒没拆的喜糖。

周玉琤站在桌前:“交接清单在U盘里,材料都整理好了。工资和补偿按流程走,财务那边已经批了。”

“我问你他有没有留话。”

“没有。就一张辞职信,写得很简单。”

董雅雯拿起那盒喜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糖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吴佳怡写的:卢哥新婚快乐。字迹歪歪扭扭的,大概写的时候在哭。

“谁给他的糖?”

“吴佳怡上个月结婚,给部门每人发了一盒。卢主管那份一直没拆。”

董雅雯把糖盒放下,靠进椅背里。周玉琤站了一会儿,看她不说话,小声问:“董总,还有事吗?”

“孙鹏涛在不在?”

“在楼下。”

“叫他上来。”

孙鹏涛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看见董雅雯的脸色,笑收了。

“董总,您找我?”

“卢冠宇的手,到底怎么回事?”

孙鹏涛看了周玉琤一眼。周玉琤低头翻手里的文件夹,没看他。

“董总,那天在地下车库,卢主管自己摔的。我就是去扶他,他不让……”

“孙鹏涛。”董雅雯声音不高,但办公室里一下子静了,“我亲眼看见你拧着他胳膊把他往地上推。你要不要再想一遍?”

孙鹏涛嘴张了张,没出声。

“三次。”董雅雯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次搬东西撞架子,你说他脚下滑了。第二次仓库锁门,你说你接电话忘了。第三次车库,你说他自己摔的。孙鹏涛,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孙鹏涛额头上冒了汗,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董总,那什么,有些事……我也是听吩咐办事。”

“听谁的吩咐?”

他低着头不说话。

“梁韵文让你干的?”

孙鹏涛还是不吭声。董雅雯把桌上那盒喜糖拿起来,又放下:“你不说也行。从今天起你不用来了,工资结到月底。”

孙鹏涛猛地抬头:“董总,我在公司干了四年……”

“四年你学会打人了?”董雅雯看着他,“出去。”

孙鹏涛站了几秒,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董总,梁总那边您自己留个心眼。有些事我也是被夹在中间,不好做。我手里有些东西,回头发您。”

门关上了。董雅雯坐在椅子上没动。周玉琤站在旁边,半天不敢说话。

“周经理,”董雅雯开口,“卢冠宇那个对象,你了解多少?”

“就知道是老家镇上的小学老师,姓叶。卢主管之前提过,说等他妈手术做完就回去结婚。”

“他妈妈什么病?”

“好像是心脏方面的,要搭桥。卢主管每个月往家寄钱,自己租的房子是合租的,一间卧室。”

董雅雯翻开就诊记录又看了一遍。上面写着:左腕桡骨远端骨折,建议固定四到六周。

她把记录合上:“你出去吧。”

周玉琤走到门口,董雅雯又叫住她:“他走之前,有没有跟谁说过合同的事?”

“这个我不清楚。不过吴佳怡可能知道点什么,她跟卢主管走得近。”

董雅雯把吴佳怡叫来的时候,小姑娘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绞在一起。

“吴佳怡,卢冠宇走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梁总那边合同的事?”

吴佳怡咬了咬嘴唇:“卢哥让我别乱说。”

“你现在可以说了。”

“他跟我说过,补充协议里回购条件改得太严,公司每个季度都得盯着数字,一旦完不成就要赔钱。他还说梁总那个人不简单,让我留心。”

“他有没有留什么东西?”

吴佳怡想了想:“他走之前给我发过一个网盘链接,说里面有些材料,万一以后用得着。我还没打开看过。”

“打开看看。”

吴佳怡掏出手机,登进网盘,把屏幕转给董雅雯看。

文件夹里整整齐齐排着:初版合同扫描件、补充协议照片、就诊记录、备忘录、还有一份工商信息截图。

董雅雯点开备忘录,最新一条写着:黄宏伟,韵文商贸股东,占三成。梁韵文在走廊打电话提到项目款到就动手。

她又点开工商信息截图。黄宏伟三个字明明白白印在上面。

“这个黄宏伟,”董雅雯自言自语,“是不是做建材的那个黄宏伟?”

吴佳怡摇头说不知道。董雅雯把手机还给吴佳怡,让她先出去。

那天下午董雅雯没出办公室。财务老周被叫进去待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有人听见里面在吵,声音不大,但语气挺冲。

快下班的时候,吴佳怡收到董雅雯发的一条消息:卢冠宇老家地址你有吗?

吴佳怡回:有。他之前填过紧急联系人表格,上面有地址。

董雅雯: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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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董雅雯是周六早上出发的。

她没让司机送,自己开了辆黑色越野车,导航定到卢冠宇老家那个镇。

从城里过去三百多公里,高速走了三个多小时,下来又拐了四十分钟乡道。

到镇上的时候快中午了。她把车停在镇口小卖部门前,下车问路。小卖部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在往冰柜里码雪糕。

“请问卢冠宇家怎么走?”

老板直起腰看了她一眼:“你找冠宇?他今天办事呢,你往前走到十字路口右拐,看到搭红棚子的就是。”

“办事?办什么事?”

老板笑了笑:“结婚嘛。今天正日子。”

董雅雯站了两秒,说了声谢谢,回到车上。她把车往前开了几十米,靠边停下,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前面的十字路口右拐,果然有个红棚子搭在院子外面,棚子底下摆着几张圆桌,桌上铺着红塑料布,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院里传来说话声和笑声,门口贴了大红喜字,门框上挂着红绸子。

董雅雯把车停在离院子十几米远的地方。

她没下车,隔着车窗往里看。

院子里人来人往,都是些穿平常衣服的乡亲,没人穿礼服。

一个老头端着搪瓷盆从屋里出来,里面装着瓜子花生,挨桌抓一把。

她看见卢冠宇了。

他穿一件深蓝色夹克,左手还挂着石膏,换了条红绸带吊在脖子上,正站在堂屋门口跟人说话。

旁边站着个女的,个子不高,扎着马尾,穿红毛衣,应该是叶涵柏。

两个人挨得挺近,叶涵柏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院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招呼客人。董雅雯下车走过去,在院门外站定。

“您好,请问卢冠宇在吗?”

叶四海打量了她一眼。他个头不高,脸晒得黑,手里攥着一把没拆的红包。

“你是?”

“我是他公司同事,姓董。”

叶四海把红包揣兜里,往门口挪了一步,刚好挡在门框中间:“今天家里办事,不方便招待外人。冠宇忙着呢,你有事改天再说吧。”

“我就说几句话。”

“今天不行。”叶四海语气挺平,但没商量的余地,“姑娘,你要是来喝喜酒的,进去坐。要是来谈事的,改天。今天是我闺女的好日子,我不让别的事搅和。”

董雅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院里传来一阵哄笑声,大概是有人在闹新郎新娘。叶四海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你回去吧。”

董雅雯退了一步。

透过叶四海肩膀旁边的空隙,她看见卢冠宇和叶涵柏站在堂屋门口。

叶涵柏正伸手给卢冠宇整理衣领,卢冠宇低头说了句什么,叶涵柏笑了,抬手拍了他肩膀一下。

董雅雯转过身,往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院门关上了,铁门碰门框的声音挺响。

她坐进车里,没马上发动。手搭在方向盘上,指甲掐进皮子里。坐了好一会儿,才拧钥匙打火。

回城的路上她接到吴佳怡电话:“董总,你到了吗?”

“回来了。”

“见到卢哥了吗?”

“见到了。”她顿了一下,“他今天结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吴佳怡小声说:“哦。那……那挺好的。”

董雅雯没接话,把电话挂了。

回到公司已经是晚上。

她进了办公室,打开灯,坐在椅子上。

桌上摊着卢冠宇的离职单,旁边是那盒喜糖。

她拿起喜糖拆开,里面六颗巧克力,用红纸包着。

她剥了一颗放嘴里,挺甜,嚼了两下咽了。

桌上还有一份文件,是周玉琤下午送来的,说卢冠宇走之前把U盘里的交接材料打了一份纸质版放人事了,上面标注得清清楚楚。

董雅雯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A4纸,上面手写了一行字:梁韵文合同附件第七页有替换,建议走法务复核。

字迹工工整整,是卢冠宇的笔迹。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两遍,拿起手机拨了法务小郑的电话:“小郑,明天上午你来公司一趟,带上梁韵文那个项目的全套合同。”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办公室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08

周一一早董雅雯到公司,法务小郑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桌上摊着全套合同,小郑面前摆了一本翻开的笔记。

“董总,我周末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补充协议里回购条款确实有问题。按季度考核营收,我们第一季度已经过了,数字没达标,按协议要触发回购,金额大概在八百万左右。”

“八百万?”

“对。而且这笔钱是付给韵文商贸的,不是退还投资款。等于我们赔他们八百万。”

董雅雯翻到第七页,找到那行小字,和卢冠宇在A4纸上标出来的是同一处。

“初版合同里没有这条?”

“没有。初版是年度考核,门槛也低得多。补充协议把年度改成季度,数字还往上调了。如果签的时候没仔细看,很容易漏掉。”

“卢冠宇什么时候发现这个的?”

“看批注时间,是签补充协议之前。他在这张纸上写了建议法务复核,但后来还是签了字。”

董雅雯把那张A4纸拿起来。上面除了那行字,右下角还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黄字。

“黄宏伟,”董雅雯说,“韵文商贸的股东,占三成。你查一下这个人。”

小郑翻了翻笔记:“我查了。黄宏伟做建材生意的,名下有三家公司,其中一家去年被起诉过合同诈骗,后来庭外和解了。他跟梁韵文是大学同学,比梁韵文高两届。”

董雅雯把合同合上:“你去把财务老周叫来。”

老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叠报表:“董总,我正要找你。那笔过桥资金,上周被转走了两百万,转到一个叫韵文商贸的账户。我打电话问梁总,他说是项目预付款。”

“合同里写了预付款吗?”

“没有。补充协议里只写了保证金,没有预付款这一项。这笔钱转得不明不白。”

董雅雯把报表接过来看了一遍,转账日期是上周四,正好是卢冠宇走的那天。

“梁韵文今天在不在公司?”

“他今天没来。他那边的人说他在外面办事。”

“给他打电话,让他下午来一趟。”

下午两点梁韵文来了。他进办公室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看见桌上摊着的合同和报表,笑容收了收,但没慌。

“董总,这么急找我?”

“梁韵文,过桥资金那两百万,你转到哪去了?”

“项目预付款啊,合同里写了的。”

“合同里没有这一条。我让法务逐条对过了。”

梁韵文拉了把椅子坐下:“董总,咱们合作这么久,这点信任都没有?那两百万就是项目启动用的,回头结算的时候从总账里扣。”

“那你把转账凭证和用款明细给我看看。”

“凭证在财务那边,回头我让人发你。”

“现在发。”

梁韵文看着她,脸上笑没了:“董雅雯,你什么意思?合作是你找的我,现在翻脸不认人?”

“我找你合作,没让你动我账上的钱。”董雅雯把报表推过去,“今天下班之前,两百万转回来。转不回来,咱们走法律程序。”

梁韵文站起来,手撑在桌面上:“董雅雯,你那个卢主管走了,没人给你当枪使了。你跟我翻脸,对赌协议你签了字,八百万你赔得起?”

“赔不赔得起是我的事。你现在把钱转回来,咱们还能谈。不转,我报警。”

梁韵文盯着她看了几秒,把椅子往后一推:“行,你等着。”

他出了办公室,门摔得挺响。吴佳怡在外面走廊站着,吓得往旁边躲了一下。

当天下午钱没转回来。董雅雯让财务冻结了韵文商贸的所有结算款,又让小郑准备材料报经侦。

快下班的时候,黄宏伟来了。

他比梁韵文大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西装袖口的扣子金光闪闪,进门就笑:“董总,梁韵文不懂事,我来替他赔个不是。”

“黄总,钱的事跟不懂事没关系。”

“是是是,我让他明天就把钱转回来。不过董总,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你那个对赌协议,八百万的窟窿,你一个人填不上。我这边可以帮你填,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手上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给我。我按市价收。”

董雅雯笑了一下:“黄总,你这是趁火打劫。”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你那个卢主管走了,没人给你盯着合同,你一个人玩不转。把股份让出来,你还能留点体面。”

“你回去告诉梁韵文,钱明天不转回来,我直接报警。至于股份,我不卖。”

黄宏伟脸上的笑收了,站起来理了理西装:“董总,你再想想。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他走了之后,董雅雯在办公室坐了很久。她给卢冠宇发了一条微信:合同的事我知道了。谢谢你留的材料。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她被拉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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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钱第二天转回来了,两百万一分不少。但梁韵文没露面,只让财务发了个转账截图过来,连句话都没带。

董雅雯知道这事没完。

她让小郑把合同漏洞的证据整理成册,又让财务把所有跟韵文商贸有关的流水拉出来。

吴佳怡帮忙跑腿送材料,忙得脚不沾地。

周四上午,黄宏伟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两个人,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一个拎公文包的中年女人。

董雅雯让他们在会议室等,自己把吴佳怡叫到一边。

“一会儿不管里面说什么,你就在外面坐着,把手机录音打开。”

吴佳怡点头,把手机揣兜里进了会议室旁边的茶水间。

黄宏伟坐下之后开门见山:“董总,两百万转回去了,诚意我给了。现在咱们谈谈股份的事。”

“黄总,我上次说过了,不卖。”

“你听我说完。”黄宏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你纵容下属伤人,这事孙鹏涛已经跟我说了。他手里有录音,那天在地下车库,你亲口说的别闹大。这事要是传出去,你公司声誉完了,合作方撤资,银行抽贷,你那八百万对赌拿什么填?”

董雅雯翻开文件,上面列着三条:第一条,孙鹏涛的证词;第二条,医院就诊记录复印件,卢冠宇的名字在上面;第三条,公司内部监控缺失的说明。

“孙鹏涛是你的人,他给你作证?”

“他是我的人不假,但录音是真的。董总,你不想这事闹到网上吧?”

董雅雯把文件合上:“黄总,你这份材料里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

“卢冠宇走之前留了一份合同漏洞标注,上面写明了梁韵文替换条款的事。还有,你转走两百万的流水记录,我让财务打出来了。你要把这些捅出去,我就把合同欺诈和挪用资金的事一起捅出去。你看谁先撑不住。”

黄宏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还有,”董雅雯接着说,“孙鹏涛的录音你最好先听听全本。他打卢冠宇那三次,每次都是梁韵文授意的,我确实说了别闹大,但那是因为我当时信了梁韵文的话。这事我有责任,我不推。但梁韵文篡改合同、挪用资金,这是刑事。黄总,你要不要赌一把?”

会议室安静了。黄宏伟把文件收回去,站起来:“董总,你这是要撕破脸?”

“脸是你们先撕的。”

黄宏伟走了之后,董雅雯给梁韵文打了个电话:“合作暂停,你那边的人从公司撤出去。两百万的事我不追究了,但合同重新谈。之前那份补充协议作废。”

梁韵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董雅雯,你行。你等着。”

“我等着。”

挂了电话,董雅雯把吴佳怡叫进来:“录音存好了?”

“存好了。”

“发我一份。”

当天下午董雅雯把公司中层叫来开了个短会。她没提卢冠宇的事,只说与韵文商贸的合作暂停,法务重新审核合同。散会之后周玉琤留下来。

“董总,孙鹏涛的离职手续办完了。他走之前让我把这个给你。”周玉琤递过来一个信封。

董雅雯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梁韵文让我干的,三次都是他说的。后面跟了个电话号码。

董雅雯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知道了。”

周五上午,快递送来一个包裹,寄件地址是卢冠宇老家那个镇。

董雅雯拆开,里面是一个小纸盒,盒子里装着工牌和两盒喜糖。

工牌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一行字:工牌还你,喜糖是老家买的,挺甜。

没有落款。

董雅雯把工牌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合同的事问法务,第七页和第九页都有问题。注意黄宏伟。

她把工牌放在桌上,拿起一颗喜糖剥了。这回没急着吃,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糖纸是红底金字的,印着百年好合。

下午她让周玉琤把卢冠宇的工资和补偿又核了一遍,确认一分不少打到了他卡上。

周玉琤出去之后,她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卢冠宇的名字,按了拨号键。

听筒里响了两声,然后是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把手机放下,把那颗糖吃了。

10

卢冠宇是在婚礼第二天才看见那条微信的。

他换了手机号,旧卡拔了扔在抽屉里,新卡是镇上营业厅办的,套餐便宜,信号一般。

董雅雯发的那条合同的事我知道了停在旧号上,他过了三天才想起来翻旧手机,看见了,没回。

叶涵柏从厨房端了碗面出来,见他坐在床边看手机,问:“谁啊?”

“以前的同事。”

“有事?”

他把旧手机关了,扔进抽屉。接过面碗吃了两口,叶涵柏坐在旁边织毛衣,是给于秀云织的,浅灰色,已经织到袖子了。

“你妈下礼拜去市里复查,我跟你一块去。”

“你学校不忙?”

“请了一天假。”叶涵柏把毛线绕了一圈,“你手还没好利索,开车不方便。”

卢冠宇把面碗放下:“涵柏,我辞职了,工作还没着落。”

“我知道。”

“你妈那边……”

“我妈那边我去说。”叶涵柏头也没抬,“你先把手养好,工作的事慢慢来。镇上中学缺个代课老师,你要是不嫌钱少,先去试试。”

卢冠宇看着她。叶涵柏把毛衣翻了个面继续织,手上动作没停。

“行,我去试试。”

于秀云的手术安排在半个月后。

卢冠宇把之前攒的钱凑了凑,加上公司结的工资和补偿,刚好够。

手术那天叶涵柏请了假,跟卢冠宇一块在手术室外面等着。

叶四海也来了,拎了一兜子苹果,坐在走廊椅子上削皮,削完递给卢冠宇:“吃。”

“爸,我不饿。”

“不饿也吃。你妈进去之前让我看着你,说你瘦了。”

卢冠宇把苹果接了。叶四海削的苹果皮连成一长条,没断。

手术挺顺利。

于秀云出来的时候还睡着,脸色比进去之前好。

叶涵柏跟着护士去病房,卢冠宇在走廊里坐了会儿,掏出新手机看了看。

旧同事群里有人在聊公司的事,说董总跟韵文商贸闹掰了,法务在查合同。

又有人说孙鹏涛被开了,走的时候脸色挺难看。

卢冠宇看了几眼,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退了。

过了两天吴佳怡打来电话。她是从周玉琤那要的新号。

“卢哥,你妈手术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她顿了顿,“公司这边董总把梁韵文那边的合作停了,法务在重新审合同。黄宏伟那天来闹了一场,被董总怼回去了。”

“卢哥,董总把工牌和喜糖给你寄回去了,收到了吗?”

“收到了。”

“她没给你留话?”

“留了,写在工牌背面。”

吴佳怡安静了几秒:“那你回她吗?”

“不回。”

“哦。”吴佳怡声音低下去,“那……那你好好过日子,卢哥。”

“你也是。多留个心眼,别光顾着干活。”

挂了电话,卢冠宇把手机揣兜里,进病房给于秀云倒水。叶涵柏正给于秀云擦手,见他进来,把毛巾递给他:“你擦,我去打壶热水。”

卢冠宇接过毛巾,坐在床边给于秀云擦手。他妈睁开眼看了看他:“冠宇,你那个工作,真不干了?”

“不干了。镇上中学让我去代课,教初二数学。”

“钱够花?”

“够花。涵柏也上班,两个人花不了多少。”

于秀云叹了口气:“你爸走得早,你一个人在城里打拼这么多年,妈也没帮上忙。”

“说这干啥。你好好养病,好了帮我带孩子。”

于秀云笑了,抬手拍了他一下:“你俩先把日子过起来再说。”

一个月后卢冠宇在镇上中学上了岗,教初二两个班的数学。

工资比城里少了一大截,但吃住在家,花销也少。

叶涵柏教三年级,两个人办公室隔了一层楼,中午在食堂碰头吃饭,吃完各回各的教室。

有天傍晚放学,卢冠宇骑电动车带叶涵柏回家。路过镇口小卖部,叶四海在门口乘凉,冲他俩招手:“冠宇,过来搬箱啤酒。”

卢冠宇把车停好,进去搬酒。叶四海跟在后头:“你那个城里的同事,后来还找过你没?”

“那个女的,长得挺周正,开个大越野车,看着像当官的。”

“是我以前的老板。”

“哦。”叶四海把啤酒箱码好,“她那天在门口站了半天,我没让她进。”

“知道了。”

“你不怪爸吧?”

“不怪。你做得对。”

叶四海拍拍他肩膀,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半个月,卢冠宇收到一个快递,寄件地址是城里那家公司。

拆开是一个信封,里面一张卡和一封信。

信是董雅雯写的,字迹工整,就几行:卢冠宇,合同的事处理完了,梁韵文那边的合作终止了。

这卡里是项目尾款和补偿金,你应得的。

另外,公司以后有合适的岗位,你要是想回来,跟我说一声。

卢冠宇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连卡一起塞进抽屉。叶涵柏在旁边看见了:“不回去?”

“那钱呢?”

“钱留着。你妈说想翻修一下老房子,正好用上。”

叶涵柏笑了一下:“行,听你的。”

那天晚上卢冠宇坐在院子里乘凉,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头没说话,过了几秒挂了。

他把手机放下,抬头看天。

镇上的星星比城里多,密密麻麻铺了一整片。

叶涵柏搬了把竹椅出来坐他旁边,手里端着两碗绿豆汤:“谁打的?”

“不知道。打错了。”

“那别管了,喝汤。”

卢冠宇接过碗,喝了一口,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