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满楼牡丹厅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我后脖子,凉风一阵阵往衣领里灌。

桌上清蒸鲈鱼转到第三圈,鱼眼睛白蒙蒙地瞪着我,我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搁碗里,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斜对面卢冠宇端着酒杯站起来,皮鞋跟磕在地砖上“嗒”一声脆响,满桌十几号人齐刷刷仰头看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K和H那封询盘邮件是周二早上八点四十分到的公司公共邮箱。

周秀珍打印出来送进薛江河办公室时,我正蹲在车间跟质检的老赵掰扯上一批货的色差问题。

老赵一口咬定是客户自己没调好机器参数,我拿色卡一张一张比对,车间里机油味混着切割铁屑的焦糊味,呛得太阳穴突突跳。

那批货是给东欧一个小客户做的,利润薄得跟纸似的,可再薄的单子出了岔子,最后擦屁股的也是我。

周秀珍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扬着那张打印纸:“苏哥,薛总召集业务部开会,让都去。”

我把色卡往老赵手里一塞:“你再对着自然光看一遍,不行就重做。”老赵嘟囔了两句,我没听清,也没工夫听。

会议室坐了七八个人,投影仪嗡嗡响着,幕布上K和H的蓝色标志晃得人眼晕。

薛江河把询盘往桌上一拍,三千万采购额,四个月交货周期,每批次全检,预付款比例低得跟闹着玩似的。

“谁接?”

他问第一遍的时候,低头转茶杯,杯盖刮着杯沿“滋啦”响。

问第二遍,目光扫过一圈人,卢冠宇正拿笔在本子上画圈,画得特别认真,像是没听见。

问第三遍,没人吭声。

业务部几个年轻人低着头翻手机,翻得比平时都专注。

我兜里手机震了一下,贾晓菲发来的:房贷扣了,这个月剩八百。我把手机翻个面扣在大腿上,掌心全是汗。

“我接。”

薛江河抬头看我,嘴角往上提了提,又压下去:“小苏,这单子不好啃。”

“我知道。”

“出了问题我可兜不住。”

“不用你兜。”

散会时卢冠宇从后面追上来,一巴掌拍在我肩胛骨上,劲儿不小,我往前踉跄了一步。

他咧着嘴笑,牙上沾着早上食堂的酱豆腐渣:“苏哥牛啊,这骨头也敢啃。”他跟我同年进公司,那时候我俩一块儿跑业务,住一个宿舍,冬天他脚臭熏得我睡不着觉。

后来我因为报价单的事被调去管仓库,他顶了我的位置,这些年见面还是热热乎乎的,就是热乎得有点过头。

“回头需要帮手说话,兄弟随叫随到。”他说。

我说行。

回家跟贾晓菲提了一嘴,她正在厨房剁排骨,菜刀“咣”一声扎进砧板里,转过头看我,围裙上溅了一片酱油点子。

闺女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老大,小猪佩奇哼哼唧唧的。

“三千万的单子你一个人啃?”她把刀拔出来,又剁了一下,“上回你逞能管仓库,半年没奖金,儿子学费还是我找我妈借的,你忘了?”

我没忘。

三年前我发现部门经理的报价单小数点错了位,报上去能省二十来万,结果钱没省,倒是把我省去管了半年仓库。

贾晓菲那会儿怀着闺女,挺着七个月肚子去公司找领导求情,被我在走廊里拦下来。

她站在楼梯间哭,说我窝囊,说嫁给我算倒了八辈子霉。

我到现在都记得她那天穿的那件碎花裙子,后腰那儿被肚子撑得线头都崩开了。

“这回不一样。”我说。

她白了我一眼,转过头继续剁排骨,刀落得比刚才还重:“哪回你都说不一样。”

夜里我翻出K和H的供应商手册,两百多页全英文,拿手机一个词一个词查。

闺女醒了哭,贾晓菲抱着在客厅来回走,哼歌的声音隔着卧室门传进来,调子跑得没边儿,闺女倒是吃这一套,没一会儿就不哭了。

我抄到第三十七条交货条款的时候,天边泛了白,窗外梧桐树上有只鸟叫得跟闹钟似的,一声接一声。

02

第一次跟施密特视频是两周后的事。

这两周我跑了三家备选工厂,把生产线、质检流程、原料库存全摸了一遍,连车间厕所干不干净都拍了照片。

老赵说我魔怔了,我说你不懂,德国人认死理,你糊弄他一回,他这辈子不找你第二回。

视频接通那天,我提前半小时把材料摊了一桌子。

屏幕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德国老头,衬衫领子硬邦邦的,后头书架上摆了一排铁皮玩具车,大大小小十几辆,擦得锃亮。

翻译介绍完,施密特直接开口,德语翻过来就一句话:“你们方案第三页的装箱尺寸跟第四页的托盘规格对不上。”

我脑子“嗡”了一下,翻回去看,果然,装箱高度写的一米二,托盘承重按一米五算的,差那三十公分够装两排货。

我手心开始冒汗,后背贴着衬衫,凉飕飕的。

“给我十分钟。”

我把视频静音,当场打开表格重算。

施密特没关视频,就那么在屏幕里坐着,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敲桌面,敲得我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改到第六分钟的时候,我听见他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哼,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耐烦。

十分钟没到我就改完了,重新发过去。

他戴上眼镜看了四分半钟,摘下眼镜,用德语跟翻译说了句话。

翻译转述得客气:“施密特先生说,你们方案里的数据需要更严谨。”

我听见他敲桌面的节奏变了,从匀速变成了两短一长。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觉得“还行”的意思。

挂了视频我在工位上坐了半天没动。

周秀珍过来送快递签收单,走到我旁边放慢脚步,把单子放桌上,小声说了句:“苏哥,施密特好像特别在意交货周期那一块,他刚才翻来覆去问了三遍。”

我抬头看她,她已经转身去给隔壁桌送单子了,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周秀珍来公司两年,话不多,但经她手的事从没出过纰漏。

有一回我加班到半夜,看见她一个人在档案室里对着会议纪要一个字一个字核对,我说你何必这么较真,她头都没抬:“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那天晚上我重做方案,把四个月周期拆成十六周,每周的交货量、质检节点、物流安排全列成表,一直改到凌晨四点。

贾晓菲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书房灯亮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厨房热了碗剩饭端过来,碗底磕在桌面上“咚”一声。

“你这回要是再被人截胡,就别怪我说话难听。”她把筷子往我手边一推,转身走了,拖鞋啪嗒啪嗒响了一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第二次视频隔了一周。

施密特这次没挑数据毛病,上来就提条件:付款周期从货到后六十天缩短到三十天,违约金从合同总额的百分之五提到百分之十。

我攥着笔没吭声。

付款周期砍一半意味着公司垫资压力翻倍,违约金翻倍意味着但凡出一点岔子,赔的钱能把公司半年利润吞掉。

这些事薛江河不会不知道,可他接询盘的时候压根没提这茬。

“我需要跟公司确认。”我说。

施密特耸了耸肩,说了句德语,翻译这回没转述,只是笑了笑。挂了视频我查了字典,那词儿的意思是“随便你”。

我拿着新条件去找薛江河,他靠在皮椅里转了两圈,手指头敲着桌面,跟施密特一个毛病。“你有多大把握?”

“七成。”

“七成你就敢翻倍赔?”

“不答应就是零成。”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钟,从笔筒里抽出钢笔,在审批单上签了字。我转身要走,他在背后说了句:“小苏,这单要是成了,年底奖金我给你单算。”

从办公室出来撞上卢冠宇,他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杯壁上凝着水珠,指甲盖上涂了透明护甲油,亮晶晶的。

“跟薛总聊什么呢?”他问,语气像随口一提。

我说K和H的方案过了。

他“哦”了一声,咖啡换到左手,右手掏手机出来翻,翻了两下又塞回去:“那什么,晚上业务部聚餐,你来不?”

“不了,还得改方案。”

“行吧,苏哥忙。”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施密特那边要是需要帮忙对接,你说话啊,我英语虽然一般,凑合能用。”

我说好。

他走了之后我才想起来,这礼拜第三次在薛江河办公室门口碰见他了。

上回在走廊,再上回在茶水间,手里都端着那杯星巴克,像是专门在那儿等谁。

那天下午我去财务部报销工厂考察的过路费,老刘正趴在桌上算账,见我进来把老花镜往下一拉:“小苏,K和H那单要是成了,奖金够你换套房不?”

“够还两年房贷。”

“那还行。”他叹了口气,“你嫂子天天骂我没本事,你看看人家卢冠宇,听说最近跟薛总走得挺近,年底副总有他一号。”

我没接话,把报销单放他桌上就出来了。

走廊里碰见周秀珍抱着一摞文件往档案室走,她侧了侧身子给我让路,小声说了句:“苏哥,卢经理上周从档案室借了K和H的客户资料,说是薛总让调的,我看借阅单上没薛总签字。”

“可能忘签了吧。”

“嗯,可能吧。”她说完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

04

合同框架基本落定那天,施密特发邮件说要来中国考察工厂。薛江河把我和卢冠宇叫进办公室,说这次接待任务重,让我负责全程安排。

“卢经理配合你,两个人总比一个人稳当。”薛江河说这话的时候在看手机,头都没抬。

我连轴转了两周,把三家备选工厂的生产线跑了个遍。

老赵那批色差货最后返工了,他见我就瞪眼,我说你瞪我也没用,德国人来了你带人家看有瑕疵的货,回头单子黄了你负责?

他不吭声了。

质检流程一页一页翻,员工排班表对着看了三遍,最后整出一份三十页的接待方案,哪天几点到哪家工厂、看哪条生产线、午饭在哪吃、下午座谈谁出席,全列得清清楚楚。

连工厂门口那条路在修、得绕行都写上了。

薛江河翻了两页,点头说行,就按这个来。

当天下午卢冠宇把我拉到楼梯间,递了根烟。

他平时不抽烟,这包中华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的。

“苏哥,跟你商量个事。”他靠着消防栓,烟叼在嘴里没点,“薛总说考察那天让你去一趟滨州,那边有个备用工厂,客户临时要看生产线,别人去说不清楚。”

“哪天?”

“就施密特来的那天。”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手里的烟,一直没抬头。

“接待方案你都做好了,我按你写的来就行,出不了岔子。”他终于把烟点上了,吐了一口,烟雾往我脸上飘,我偏了偏头。

“滨州那个厂没在备选名单里。”

“客户临时加的,我也没办法。”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薛总的意思。”

我去找薛江河确认,他正在接电话,捂着话筒跟我说了句“对,滨州你跑一趟,两头都别耽误”。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没动,他把身子转过去,背对着我继续打电话,说的是晚上吃饭的事,约了谁谁谁,哪家馆子。

周秀珍在走廊拐角整理打印纸,见我出来,把一摞纸往我这边推了推。

“苏哥,接待方案我帮你多印了一份留底。”她说完推着车走了,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拐过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没说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施密特到工厂那天,我在滨州。

早上六点从公司出发,开了一个半小时到滨州工业园。

那个厂做的是五金件,跟K和H要的精密塑料件根本不搭界,我转了一圈拍了二十几张照片,心里跟猫抓似的。

八点半老赵打电话来:“德国人到了,问你人呢。”

“卢冠宇不是在吗?”

“卢经理让我说你去总部开会了,你快回来吧,这德国老头看着不好糊弄,刚才在车间里摸了一把手灰,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

我从滨州往回赶,高速上堵了四十分钟,到工厂已经下午三点多。

车间门口停着公司的商务车,车窗上贴的“K和H考察专用”被太阳晒卷了边。

我推门进去,正赶上卢冠宇陪施密特从质检室出来。

“这位是我们前期协助做资料整理的技术人员小苏。”卢冠宇拍着我肩膀,用的劲儿比上次还大,手指头掐进肉里,“苏越泽,苏工。”

施密特看了我一眼,蓝灰色的眼珠子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点了点头,转过去跟翻译说了句什么。

翻译转过来问卢冠宇:“施密特先生问,苏先生之前发的邮件里提到的第三套质检方案,工厂实施了吗?”

卢冠宇没接上话。他大概连哪封邮件都不知道。

“实施了。”我说,“第二车间专门腾了一条线做全检,上礼拜刚跑完一轮,报告在我电脑里,随时可以调。”

施密特又看了我一眼,这次时间长了一点。

他嘴唇动了动,翻译正要开口,薛江河从后面走过来,手搭上施密特肩膀往会客室引,嘴里说着“这边请这边请,车间的活儿他们盯着就行”。

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他们一溜人走进会客室,门关上之前薛江河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

三年前管仓库的时候,人事部通知我去报到那天,他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晚上六点,薛江河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条:K和H项目签约负责人卢冠宇,明天签约仪式,大家配合。

贾晓菲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第四个接起来,她劈头就问:“签了?”

“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六秒,我以为她挂了,正要放手机,她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不少:“那提成呢?”

“再说吧。”

“苏越泽,你是不是又让人欺负了?”

“没有的事。”

“你放屁。”

她把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遛狗,泰迪冲着我这方向叫了两声,主人拽着绳子把它拖走了。

我把那份三十页的接待方案从包里翻出来,一页一页撕,撕得不太碎,扔垃圾桶里还看得出“施密特”三个字。

第二天早上保洁阿姨收垃圾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没吭声,把袋子系紧拎走了。

06

签约仪式办得挺风光。

公司大门口拉了红横幅,会议室摆了鲜花,薛江河跟施密特握手握了足有十秒钟,底下人鼓掌鼓得手掌发麻。

卢冠宇站在施密特另一边,西装是新的,袖口的标签忘了撕,被财务部的小刘上去提醒了一声,脸红了半截,赶紧把胳膊往身后藏。

签约本递过来的时候,施密特翻了翻,眉头皱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卢冠宇,又看了看薛江河,最后把名字签了。

翻译在旁边小声解释:“施密特先生问为什么签字人换了,薛总说卢经理是项目负责人。”

“那苏先生呢?”翻译转述施密特的话。

“苏越泽负责技术支持,后期对接由卢经理统筹。”薛江河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跟真的似的。

施密特没再问,合上本子递回去。

庆功宴定在城南福满楼,最大的包厢牡丹厅,三张桌子拼成一长溜,薛江河坐主位,卢冠宇坐他右手边。

施密特的位置空着,翻译说施密特先生晚上有事来不了。

我被安排坐在传菜口旁边,左手边是行政部新来的两个小姑娘,一个姓李一个姓孙,俩人凑一块儿研究菜单上的松鼠桂鱼是甜口还是咸口。

右手边是财务部老刘,一坐下就开始跟我聊他儿子考大学的事,说模考考了六百一,想报计算机,他妈非让报师范,为这事吵了三天。

卢冠宇端着酒杯满场飞,从薛江河那桌敬到财务部这桌,笑声一浪高过一浪,隔老远都能听见他在说“感谢公司信任、感谢团队配合”。

他敬到我们这桌的时候,拍了我后背一下:“苏哥,这杯我单独敬你,前期你出了不少力,兄弟心里有数。”

他杯子碰过来的时候劲儿挺大,啤酒沫子溅到我手背上。我端起来抿了一口,他仰头干了,周围几个同事起哄叫好。

老刘拍了我一下:“苏哥,这单要是你谈的,现在站那儿的就是你了。”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挺大声,旁边两个小姑娘也跟着笑。

我夹了块凉拌木耳塞嘴里,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木耳拌得太酸,醋搁多了,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发紧。

下午那封邮件是三点多收到的。

施密特秘书发来的,收件人是我,内容简短,说施密特先生下周到访中国处理K和H总部合规事宜,希望安排接洽。

我随手转给了周秀珍让她安排接待,她按流程抄送了卢冠宇和薛江河。

五点多的时候卢冠宇在走廊上打电话,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施密特先生,对对对,我是小卢啊,晚上庆功宴您一定赏光来坐坐,对,福满楼牡丹厅,咱们好好喝一杯。”

他挂了电话进包厢,跟薛江河说施密特可能过来。

薛江河说行啊,来了显得咱们关系铁。

卢冠宇又补了一句:“我跟施密特先生约好了,他要来,我下去接。”

七点二十,我手机震了一下,周秀珍发来微信:施密特秘书刚打电话问包厢号,说施密特先生已经到楼下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卢冠宇反应最快,端着酒杯就站起来,嘴里喊着“施密特先生您还真来了”,身子已经离开椅子往外走。

他手伸出去要拍施密特肩膀,指尖刚碰到西装料子,施密特右手一抬一拨,劲儿不大,但卢冠宇脚下打滑,往旁边闪了两步,后腰撞在椅背上,酒杯里的红酒泼出来洒了一裤子,顺着裤腿往下滴。

包厢里安静了。

施密特站在门口,西装扣子没系,领带有点歪,头发被风吹得支棱起来一撮。

他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从薛江河脸上掠过去,从卢冠宇脸上掠过去,最后落在传菜口旁边。

我正把筷子从嘴里抽出来。

他朝我走过来,皮鞋踩在地砖上“咚、咚、咚”,整个包厢就剩这个声儿。

走到我面前,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七八下,把屏幕往薛江河面前一递。

“苏先生。”他用夹生的中文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合同签字的人,必须是你。否则K和H合规部门不放款。”

薛江河脸上的笑僵在那儿。卢冠宇正拿纸巾擦裤子,手停在大腿上。

“施密特先生,这中间可能有误会……”薛江河开口。

施密特没理他,把手机又往他面前推了两公分。

屏幕上是一串邮件记录,发件人那一栏密密麻麻全是我的名字,时间戳从三个月前排到上礼拜,抄送栏里从头到尾没出现过卢冠宇三个字。

“我回去查了。”施密特说,这回换了英语,翻译在旁边小声转述,“所有技术参数、交货节点、质量标准的确认邮件,都是苏先生发来的。签约主体写的是卢先生,K和H总部审计部门认为授权人身份存疑,合同暂缓放款。”

卢冠宇手里的纸巾掉在地上。

“还有,”施密特把手机往下滑了一屏,“考察那天我问卢先生,苏先生怎么不在,卢先生说苏先生是前期协助人员,已经调去别的项目了。我打苏先生电话,是卢先生接的,说苏先生开会不方便接。”

满桌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卢冠宇身上。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往后退了半步,膝盖弯撞在椅子上,整个人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