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32岁。

那天晚上我刚把客户送走,酒喝得不少,脑袋昏沉沉的,进了家门连鞋都没换利索,脚跟蹭着鞋帮子蹬了两下才把皮鞋甩到鞋柜旁边。客厅灯亮着,周敏窝在沙发角上刷手机,拇指划得飞快,屏幕光映在她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的。茶几上摆着半盘子没吃完的车厘子,核吐了一小堆在纸巾上,旁边还有杯凉透了的蜂蜜水——她倒是还知道给我泡一杯。

“回来了?”她眼皮都没抬,“锅里给你留了碗疙瘩汤,自己去盛。”

我嗯了一声,先去洗了把手。厨房的灯管有点接触不良,闪了两下才稳住,发出那种低频的嗡嗡声。我盛汤的时候听见周敏在外头笑了一声,很轻,像是看见了什么好玩的段子。

我端着碗坐到餐桌边上,她还在摁手机。我随口问了句看什么呢,她说没什么,群里瞎聊。我也没多想,低头呼噜呼噜喝汤。面疙瘩切得大小不匀,有几块大的咬开里头还有点生,但我没吭声,周敏做饭就这毛病,火候从来掐不准。

喝完汤我起身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周敏忽然从沙发上弹起来,拖鞋啪嗒啪嗒跑过来,手机举到我眼皮底下:“你看你看,老赵这人是不是有病,我把你拉群里他非说欢迎新成员,还整了个红包,发了两块三毛钱!”

她笑得咯咯的,手机都快怼到我鼻尖上了。我手上还沾着洗洁精泡沫,眯着眼往后退了退,才看清屏幕——一个名叫“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原本就我、周敏、她爸妈、我爸妈,六个人。这会儿聊天框里多了一条系统提示:赵晨辉邀请“敏敏”加入了群聊。

赵晨辉。周敏那个男闺蜜,从高中就认识的,我跟他一块儿吃过七八回饭,每回都是周敏在中间叽叽喳喳,我跟他在饭桌上互相递个烟、碰个杯,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他在银行上班,穿衬衫永远扎进皮带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嘴角咧得挺大,但我总觉得他看周敏的眼神不太对——也说不上哪儿不对,就是周敏说话的时候他听得太认真了,头微微前倾,像生怕漏掉一个字。

我把碗搁进沥水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手机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群成员确实多了赵晨辉,系统提示清清楚楚写着“赵晨辉邀请‘敏敏’加入了群聊”,“敏敏”是周敏的微信名。我没说话,把手机递还给她,又指了指屏幕:“是他拉你进群?”

“不是不是,”周敏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是我拉的他。这不前两天老赵说想找个地方发他那个银行活动的链接嘛,说业主群里老有人投诉他刷屏,我就想着咱家人群反正也没啥事,就把他拽进来了。你看他还挺客气,一进来就发红包,两块三毛钱,笑死我了。”

她说完又低头去抢红包,拇指在屏幕上戳得咚咚响。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带子还系在腰上没解,水槽里滴水的龙头啪嗒啪嗒砸着不锈钢盆底。

我“哦”了一声,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家庭群置顶在微信最上面,我点进去,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我妈发过一张她种的绿萝,我爸回了个大拇指;岳母发了段广场舞视频,周敏回了个笑脸。都是些鸡毛蒜皮的日常。赵晨辉进群之后除了那个红包之外没再说话,红包上写着“进群请多关照”,底下周敏抢了一块二,岳母抢了八毛二,我爸妈没动静——他们这个点早睡了。

我退出聊天框,在群聊列表里长按那个“相亲相爱一家人”,下拉菜单弹出来,我大拇指悬在“删除并退出”上停了大概两三秒。手机震了一下,周敏发了个表情包在群里,是只扭屁股的猫,配字“欢迎欢迎”。赵晨辉秒回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我点了退出。

屏幕跳回聊天列表,那个群的头像消失了。我把手机锁屏,搁到茶几上,解开围裙搭到椅背上,跟周敏说了句“我先洗澡”。

周敏没应声。我走到卫生间门口的时候她突然抬起头来,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你退群了?”

她问得挺快,语气里带着那种“我就是随口一问”的劲儿,但她眉毛拧着,嘴角往下压了压,脸绷得挺紧。

我拉开卫生间门,回了下头:“嗯,退了。”

“为啥呀?”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看我,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一下,“你点错了?”

“没点错。”我把门推开,卫生间的灯亮起来,排气扇嗡嗡转起来,“我困了,先冲个凉。”

周敏没再说话。我关上门脱衣服的时候听见她在客厅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热水浇下来,蒸汽腾起来,酒劲儿往上涌,我扶着瓷砖墙站了一会儿,脑子里想的不是赵晨辉,是上个月那件事。

那天周敏说赵晨辉帮她弄了个什么理财产品,年化比银行定期高两个点,让我也把闲钱放进去。我说不用,我自己的钱自己管。周敏当时就不高兴了,说我不信任她朋友。为这点事她跟我怄了两天气,最后还是我先低的头,买了个包哄好的。

还有上上个月,赵晨辉送了她一瓶香水,说是去香港出差带的伴手礼。我看了下牌子,搁专柜得一千多。我说男闺蜜送这么贵的香水不太合适吧?周敏说人家就是顺手带的,你别那么小气。那瓶香水现在还在她梳妆台上搁着,没拆封,可能她也觉得不太合适,但嘴上死活不认。

我冲完凉出来,周敏还在客厅坐着,这回没玩手机,抱着靠枕盯着电视。电视开着,放的什么综艺,几个嘉宾在那儿嘎嘎笑,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坐到沙发另一头,拿毛巾擦头发。她终于转过头来:“你到底啥意思?”

“没啥意思。”我把毛巾搭脖子上,“你们聊你们的,我本来也不怎么在群里说话。”

“你这不是膈应人吗?”她坐直了,靠枕往旁边一扔,“我刚把老赵拉进来你就退群,让他怎么想?让我爸妈怎么想?还以为咱俩闹别扭了呢。”

“那你拉他之前跟我商量了吗?”

一句话把她噎住了。她张了张嘴,眼珠子往右上角翻了翻,那是她在想词儿呢。过了两秒她说:“这有什么好商量的?就是个聊天群,又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你急什么?”

“我急了吗?”她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把手往茶几上一拍,“我这不是怕人家多想吗!老赵是我多少年的朋友了,拉个群怎么了?你退群才叫让人多想呢!”

排气扇还嗡嗡响着,我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叠了叠:“周敏,你把我拉进你的朋友圈子我从来没说过什么。你跟他吃饭我跟着,他送你香水我忍了,他要你投理财我也没拦着。这回你把一个外人拉进咱爸妈都在的家庭群,我退出去,这事就这么简单。你非要问为什么,那我告诉你——我不乐意。”

周敏愣在那儿,嘴半张着,脸上那点气急败坏的表情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我说了什么她没预料到的话。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又抬头看我,这回声音小了:“你……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老赵他就是……”

“我没说他有问题,”我打断她,“我说的是你。你做这事之前没想到我会不舒服,这才是问题。”

周敏彻底不吭声了。电视里嘉宾还在笑,我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两格。客厅里安静下来,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工作的声音,还有楼下不知道谁家在训孩子,模模糊糊的。

过了好一会儿,周敏把手机递过来:“要不……我把他踢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咬着下嘴唇,指甲抠着手机壳边缘,是真在等我的答复。

“不用,”我把手机推回去,“你拉都拉了,踢了更难看。就搁着吧。”

“那你……”

“我不在群里就行了。你该聊天聊天,别拿他的事来烦我。”

我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又回头补了一句:“还有,那理财别投了。他上回那个什么项目我查了,底层资产是商业地产,这两年什么行情你不知道?”

周敏这回没犟嘴。她嗯了一声,很小声,然后我听见她拿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灯灭了,她拖鞋踢踢踏踏跟在我后头进了卧室。

这事儿过了大概一个礼拜,周五晚上周敏在厨房炒菜,手机搁在餐桌上连着响了好几声。我正好在旁边倒水,瞥了一眼屏幕——是那个家庭群的消息,赵晨辉发了张照片,是他跟周敏还有另外几个人的合影,定位显示是在城东一家烧烤店,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我把水杯放到茶几上,没吭声。

周敏端着盘青椒炒肉出来,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我的脸色,嘴唇动了动:“今天下班他们临时约的,我本来想跟你说……”

“吃你的饭。”我拿起筷子夹了块肉,火候又过了,青椒蔫巴巴的,“炒老了。”

她坐在对面,筷子拿着没动,忽然说了一句:“我把群退了。”

我抬头看她。

“真的,”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群聊列表里那个“相亲相爱一家人”已经不见了,“上午就退了。老赵问我咋回事,我说清理手机内存不小心退的。”

“你爸妈那边怎么说?”

“我说手滑,让我爸把我又拉回去了——不过这回没老赵了,就咱两家六口人。”她把手机放下,给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肉,“你加回来呗?”

我嚼着那块确实炒老了的肉,没急着表态。窗户外头有小孩在拍皮球,砰砰砰的,周敏盯着我看,眼神里有点小心翼翼的劲儿——这种表情我以前只看过一回,就是她把我那件限量版球衣当抹布使了之后。

“群主是谁?”我问。

“我爸。”

“那你让你爸拉我。”

周敏脸上一下子松快了,拿起手机就开始戳屏幕:“我爸刚遛弯回来,我这就跟他说。”

过了两分钟我手机震了,微信弹出一条通知:群主“老周头”邀请你加入群聊“相亲相爱一家人”。底下跟着周敏发的一条消息,是个扭屁股的猫,跟上次那个一模一样。

我点了同意,进群之后发了个抱拳的表情。我爸紧跟着发了条语音,点开一听是他那大嗓门:“哟,小陈回来了?”周敏在对面捂着嘴笑,我也没忍住,嘴角咧了一下。

晚上躺床上,周敏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黑暗中她声音闷闷的:“老赵那边我以后少来往,约饭不去了,理财也撤了。”

“你舍得?”

“有啥舍不得的,”她踹了我小腿一脚,力道不大,“你才是我老公。再说了,他那个人吧……我最近也觉得他老爱掺和咱家的事儿,上回我妈住院他非要帮着找大夫,搞得好像咱家没人似的。”

“那你早干嘛去了?”

“我这不是反应慢嘛。”她把手伸过来抓住我胳膊,“你退群那下我是真慌了,我就想人家老赵刚进来你就退了,这不明摆着打人脸吗——后来一琢磨,你打的是我脸。我活该。”

我没接话,反手把她手指头掰开又攥住。她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腹上还有炒菜溅的油点子没洗掉,糙得很。

外面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周敏呼吸渐渐匀了,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又嘟囔了一句:“那瓶香水我挂闲鱼了,卖了钱给你买条烟。”

“戒了。”

“那就给你买个新鱼竿,你上回看的那个。”

我闭着眼嗯了一声。心想那条鱼竿看了三回了也没舍得买,她倒记住了。

周六上午我加完班回来,看见鞋柜上搁着个长条纸盒,拆开一看是那根鱼竿。周敏从卧室探出个头,头发乱蓬蓬的:“咸鱼上卖了一千二,鱼竿八百,剩四百我揣兜了啊。”

我掂了掂那根竿子,手感挺轻。她走过来靠着门框,趿拉着拖鞋,脚趾头涂着上回我嫌颜色太艳的那个红指甲油:“不生气了吧?”

“不生气。”

“那晚上吃火锅?我叫我爸妈,你叫你爸妈,就在家吃,我买菜。”

“成。”

她乐颠颠地去拿手机在群里发消息,这回群里只有六个人,消息叮叮咚咚响了一串。我坐在沙发上拆鱼竿的塑料膜,听见她在厨房喊:“哎对了,老赵早上给我发微信问鱼竿的事,我没回他啊。”

“你爱回不回。”

“那我就不回了。”隔了两秒她又补了一句,“以后他的事儿你别问,我自己处理。”

我没抬头,手上撕着塑料膜嘶啦嘶啦响:“行,你处理。”

中午太阳照进来,客厅地板上一大块光斑,周敏在厨房摔了个碗,哎哟一声喊我过去看。我过去的时候她正蹲地上捡碎片,抬头冲我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我拿扫帚把碎渣扫了,她站在旁边搓着手说手滑了手滑了。

我扫完往垃圾桶里一倒,心想这日子吧,就是一个人手滑把外人拉进群,另一个人手滑退出去,再一个人手滑把群退了重新来一遍。滑来滑去的,只要最后坐一桌吃火锅,就都还能过。

就是那根鱼竿我到现在还没开光呢,周敏说等周末找个水库试试,她负责支帐篷。也不知道她帐篷支不支得明白——上回野餐她能把营钉砸进自己脚后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