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竿墨气续流芳

——读俞建良《中国画墨竹研究》

褚福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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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画墨竹研究》封面

翻开俞建良先生厚重的《中国画墨竹研究》,窗外尘嚣仿佛一时远遁。最先让人沉静下来的,并不是书中某一段高屋建瓴的宏论,而是一缕缓缓漫溢的气息,自纸墨缝隙间悠悠透出——那是属于中国文人,穿越千载风雨,始终不曾黯淡的清正与执着。

墨竹在中国画里,从来不止是草木题材,它本身就是一条生生不息的文脉长河。从文同胸中成竹,到苏轼主张写竹不徒求形似;从赵孟頫振臂标举书画同源,到柯九思熔篆籀笔意入竹;从吴镇《墨竹谱》沉郁苍茫的墨韵,到郑燮“冗繁削尽留清瘦”的孤峭。青竹早已脱离自然物象的桎梏,化作君子人格可视的寄托:虚心而容物,有节而自持,凌霜傲雪,历岁不凋。俞建良先生以五十年光阴,画竹、鉴竹、藏竹、研竹,把半生与竹相伴的心得沉淀为这部六十余万字的大著。书中系统考述历代竹谱五十余种,梳理画竹名家二百余人,辑录拟古墨竹二百余件。它既不是空泛吟咏君子之风的抒情散文集,也不是只供观摩的图册汇编,而是一部以学养艺、以艺证学,融墨竹通史梳理与古画个案考释于一体的厚重之作。

全书最见匠心与温度之处,在于挣脱了“概论—分期—结论”刻板的学院写作范式,先锚定文献根基,再以图像相互印证。上编收《历代〈竹谱〉专著考释》,沿着早期画竹口诀,一路梳理至《竹谱详录》《芥子园画传》,把一脉竹学文献细细拆解,一一考证撰者、版本源流、真伪辨析、体例得失,以及它们跨越时光,对后世画坛绵长的影响。下编《历代画家墨竹画考释》《从善楼经眼之竹考》,则以画家、藏品为单元,从文同、苏轼、吴镇、倪瓒、王绂、夏昶、石涛、郑燮,一直延至近现代傅抱石、亚明、蒋风白,逐幅辨析时代源流,细析笔墨变化,深挖笔墨背后的情志旨趣。尤为动人的是,书中单列“从善楼拟古墨竹”“从善楼信手墨竹”,俞建良将自己经年珍藏的百余帧古迹,连同自己追摹古贤、随心创作的墨竹一并纳入,以藏家兼画家的身份,以图证史。这绝非简单陈列私藏,而是把“我亲眼见过的真迹、我亲手临习的古法、我落笔感悟的体会”三层阅历,层层叠合在一起。杨新、薛永年、鲁力等前辈名家的考订意见,也附录在相关条目之中,令文献、图像、鉴定、创作四重证据彼此咬合、互为支撑。读这本书,并不像啃一本冰冷的美术史教科书,反倒如同追随一位深耕多年的老藏家,缓步走入藏书库房,一幅幅古画徐徐展阅,他在一旁娓娓细说:“这张纸的年代不对”“这笔取法柯九思”“这块坡石是板桥独有的撇法”。宏大绵长的画史脉络,就这样藏在一则则温润鲜活的微观题跋里,自然流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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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画墨竹研究》首发式现场

放眼当下美术研究,常常困于两大通病:一类只知堆砌文献,终生不曾直面原作;一类单凭主观感觉作批评,满纸飘着“气韵生动”这类空泛辞藻,却道不出一笔一画的来路。俞建良先生恰好站在二者之间,自成一格。他是执笔画家,深谙笔性起伏、墨色枯润;他是资深藏家,数十年经手无数前贤真迹;他又是潜心地方文史的学者,深耕顾炎武、王学浩研究,熟稔版本校勘、题跋比对的门道。全书考据最见功底的,当属对吴镇《墨竹谱》卷册的辨析:不凭模糊的风格印象下定论,沉下心细察纸素纤维、印色深浅、题跋行款节奏、墨气干湿变化,最终审慎判断,部分册页并非一时所成。这类结论,并不刻意哗众、标榜颠覆,却足以拨开数百年笼罩其上的迷雾。又如辨析马守真、周亮工等明清女画家的兰竹、竹石作品,不只依赖古籍画史的文字记载,更结合从善楼过眼真迹的笔墨习惯,把典籍里一个个静止的名字,还原成腕底流转、鲜活灵动的笔墨动作。他反复说着一个朴素而紧要的道理:墨竹,归根到底是“写”出来的。赵孟頫说“写竹还须八法通”,柯九思主张竿用篆、枝用草、叶用八分。俞建良补上一句:不懂书法的人,看墨竹只计较竹叶画得像不像;深谙笔法的人,看见的是起笔藏锋、行笔提按、收笔如折钗股的含蓄意趣。所以他谈鉴定,重在追踪“笔踪”;梳理画史,重在接续“笔统”。这便让全书避开文人画研究里极易陷入的玄虚空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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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建良《墨竹扇面徐邦达诗意图》

关于墨竹的千年流变,俞建良在序引中凝练一句提纲:肇于晚唐,盛于两宋,极于元人,而变于明清。但这本书真正铺展开来的,不只是一张风格更迭的时间年表,更是一卷绵延不绝的士人精神史。宋人重“理”:文同观竹养气,苏轼借竹论意,青竹是“成竹在胸”、格物修心的载体;元人重“逸”:赵孟頫以书入画,吴镇以墨自守,倪瓒疏叶孤竿,竹是乱世之中,文人守住内心清冷自持的寄托;明人重“法”:王绂、夏昶把墨竹的法度系统化、程式化,既开宗立派,也慢慢滋生刻板习气;清人重“我”:石涛倡言“我自用我法”,郑燮写下“未画之先,胸中已有节”,是性情的肆意舒展,亦是精神的独立反叛;近现代重“化”:傅抱石、亚明,将墨竹融入鲜活的写生意趣,呼应时代的气象。俞建良没有把这条文脉,讲成枯燥的道德说教。他承认竹有源远流长的比德传统,但更用心去看见,笔墨如何承载德性:虚怀,不是一句空洞标语,是淡墨留白里的从容;有节,不是抽象概念,是行笔顿挫之间的断笔风骨。写郑板桥,不重复世人耳熟能详的“难得糊涂”,而是点出板桥把一身真气,安放于竹叶的欹侧摇曳、题款错落排布之间;写吴昌硕,不空谈泛泛的金石气,而是细细体察,他如何以篆籀的涩笔,写出风竹迎风挺立的雄悍。就这样,“君子之风”从陈陈相因的文化套话,落回到一笔一画、可观可感的笔墨事实之中。

同类主题的专著并非没有,可大多出自纯史论学者笔下,总缺了最关键的一环:不曾亲手蘸墨画竹,便很难真切说清,“为什么这一笔线条不能软”“为什么先叶后竿,画面反而失去生机”。俞建良自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追随蒋风白一脉入门,遍临宋元明清诸家,拟古之作二百余件。书中“拟古墨竹”篇章,拟文同的沉厚、拟赵孟頫的温润、拟吴镇的苍劲、拟板桥的峭拔,不是机械复刻古画,而是以古人笔墨为良师,重新体悟笔墨背后的胸襟与境界。这份数十年躬身实践的底色,赋予他难得的品评底气:谈论前人的“神”与“意”,字字落地,不飘不虚。譬如解读“胸有成竹”,他补充阐释:成竹不是预先画好的草稿,是手熟之后,眼、心、手三者刹那同步;谈及“得意忘象”,他点明,忘象不是肆意涂鸦,是吃透物象结构之后,敢于删繁就简、舍去冗余。一个手握画笔写竹五十年的人说出这番话,分量自然不同。书中散落诸多题诗,七绝、古风皆有,不堆砌辞藻、不刻意炫学,只为把画境再向内收拢一层。“未出土时先有节,凌云犹自抱虚心”,他以此句自况,亦足以概括全书精神:墨竹最深的课题,从来是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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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建良写竹

俞建良是昆山人,主持昆仑堂美术馆多年,潜心整理顾炎武、王学浩、顾阿瑛的乡邦文献。这本书,带着学院美术著作少见的温热在地性:江浙绵延千年的文人画传统、玉峰山下浮动的竹影、吴门代代相传的鉴藏脉络、民国以来江南藏家的藏品流转,都悄悄融进字里行间的考证之中。但他没有把此书局限为一本昆山地方墨竹考,视野上溯晋唐色竹、敦煌壁画的远源,下延至当代,贯通古今的通史格局,始终开阔。这一点尤为可贵。很多地方学者,容易困在乡贤表彰的框架里,俞建良却以江南本土的眼光,望向整个中国画史,比闭门书斋式的研究更贴地气——只因他曾在江南温润潮湿的空气里摩挲古画,在库房亲手展阅旧绢素纸,在案头一笔一竿,临过无数古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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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建良《春夏秋冬墨竹图》

读完厚厚的全书,方能慢慢懂得:俞建良先生数十年耕耘,所求不只是把竹子画明白,而是娓娓道出,中国人如何借一竿青竹,安放自己的精神与本心。墨竹能够绵延一千七百余年,生生不息,正是因为每一笔墨痕里,都藏着不屈自持、谦抑向内的生命姿态。《中国画墨竹研究》的价值,不在于搜罗了多少古图谱、罗列了多少名家,而在于重新将鉴藏、治学、作画、咏诗,熔铸为一体。今天很多人把文人画当成陈列在玻璃柜里的标本,俞建良却把它视作一脉活着的文脉。纸会泛黄,墨会淡褪,但是虚怀有节的风骨,依旧能从笔墨深处缓缓透出来。鲁力序中那句“竹非竹,乃人格之化现;墨非墨,乃时代之回声”,正是此书最贴切的注脚。俞建良写下这一竿漫漫墨气,不是为墨竹的过往送行,而是为流传千载的君子之风,续写一段崭新的篇章,恰如诗中所咏:千竿万叶朝朝看,写到生时是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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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建良《群峰秀竹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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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建良《竹石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