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门口那位修家电的师傅,摊子摆了十几年。最忙那几年,垃圾桶边总有人喊他,洗衣机不转、热水器不打火、电饭锅跳闸,一天跑三四家。这两年他闲下来了。东西没少坏,是坏了没人修。
一台几十块钱买来的电水壶,换个温控器要三十,还得搭一趟脚力。人家一算,扭头在手机上下单,第二天新的就送到门口。师傅蹲在小马扎上抽烟,说了句挺扎心的话:现在的物件,坏得快,扔得更快。
牢骚归牢骚,这里头是一笔清楚的账。卖得便宜,是因为有人把成本一路往下压。压材料,压工序,压售后,也压干活那双手的时间。买的时候省下二十块,可半年一换,一年换两回,省的钱又贴回去了。更要紧的是,那条会修东西的街,慢慢空了。
他想得明白,也跟着发愁。有个老主顾,一台冰箱修了三回,每回都说这回真不修了,过些日子还是叫人抬过来。师傅说,这种人才是他的饭碗。可惜这样的人越来越少,小年轻更干脆,坏了就换。
那场停不下来的降价,是怎么滚起来的
往回倒十几年,生意好做。市场一年比一年大,多开一家店、多上一条线,总能分到新长出来的那口饭。那时候不用天天盯着对手的报价,盯的是怎么把货铺得更远。
后来味道变了。吃馒头的人还是那么多,卖馒头的铺子却翻了几倍。镇子就那么大,客人就那么多,一家降五毛,另一家跟着降一块。降到后来,谁也没多卖出几个,门口那块招牌倒是换得越来越勤。
电商把这个过程按了快进。手机一点,同款排成一列,价格从低到高,销量从高到低。平台还嫌不够热闹,满减、券、限时秒杀,一个接一个往上叠。直播间里喊得最响的那句,常常是“全网最低”。流量往低价那边走,商家想让自家链接排前面,只剩一条路:再便宜点。
平台这边也不是白帮忙。抽成、推广费、坑位费,一样样加上去。商家算下来,卖一件的净利薄得可怜,只能把量做大来摊。量要大,又得让价。兜了一圈,人被夹在中间。
比价这件事,本来挺方便。可当所有平台都把最低价顶在最前头,买家眼里就剩那个数字,别的信息全压到页面最底下。日子久了,买东西的人也被训练成只认价格,别的一概不看。
做外贸的同样有一本难念的经。同一个款式,隔壁镇的厂子报得更低,客户拿着两家的报价来回磨。想留住单子,就再让一点。让到最后,利润薄得连一次设备检修都撑不住。
工厂这头更不轻松。前些年不少行业扩产扩得凶,公开报道里常提到光伏、锂电这些赛道跑得比需求快,家电、纺织、小商品也一样。机器一装好,折旧就开始走;工人招进来,工资月月得发。订单掉下来,厂子也不能说关门就关门。停着亏,开着也亏,只是亏得慢些。
于是就有了那个熟悉的圈:有人先降价,多拿走一批单;旁边的人不服,跟着降;等大家都降了,原先那点优势又没了,只能再往下走。转一圈回到原地,订单数字好看了,利润表还是那么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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