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把车钥匙从中控台上拔下来,揣进兜里,推门下车。

车里坐着我爸我妈,还有我二姨一家三口。我妈在后面喊我的名字,嗓子都喊劈了,我没回头。

这趟旅行,是我攒了九个月工资订的。出发第四天,我把一车人扔在了海拔三千八的公路边。

我觉得自己占理。可一个小时后,我表弟追到我面前,递给我一样东西。

我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我妈为什么非要带上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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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许念,二十九岁,在深圳一家公司做财务。

今年二月,我爸退休了。他在铁路上干了三十五年,修了半辈子的路,自己却没怎么出过远门。退休那天晚上,我妈把压在箱底的结婚证翻出来,坐在床边擦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你爸答应带我去敦煌看飞天,答应三十多年了。”

我爸在旁边剥橘子,没接话,耳朵根红了。

我爸年轻时在甘肃的柳园站干过两年,离敦煌一百多公里。那时候他们刚结婚,没钱,我爸跟我妈说,等以后有钱了,带你去看飞天。这话说完,一晃就是三十多年。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可我听完,当天夜里就在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个文档,名字叫“西北”。

接下来九个月,我每个月只留两千块生活费,剩下的全存起来。外卖戒了,奶茶戒了,同事聚餐能躲就躲。我还接了两个私活,帮人做账,一单八百。到十月初,卡里攒了七万二,正好是九个月的工资。

路线是我一条一条抠出来的。西安出发,兰州,西宁,青海湖,祁连,张掖,最后到敦煌,十一天,两千多公里。酒店都挑带窗户能看景的。莫高窟的票我熬夜抢了三回,才抢到十月十八号上午九点那一场。

车我也没含糊。我爸腰椎不好,坐小车受不了,我专门租了一辆七座商务车,第二排是能半躺的航空座椅,一天六百,租十一天。

我跟自己说,这一趟,要让我爸我妈这辈子最舒服地走一回。

出发前一个星期,我妈给我打电话。

“念念,你二姨他们,也想去西北。”

我正在改报表,嗯了一声。

“你那车不是七座吗?空着两个位置,也是空着。”

我手停了:“妈,那是给你和我爸躺着坐的。”

“你二姨一家就三口人,挤一挤……”

“不行。”我说,“酒店订好了,门票也订好了,都是三个人的名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妈说:“行,那算了,我就是随口一提。”

我当真了。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十月十二号,我飞到西安。我爸妈坐高铁过来,我去西安北站接。

我远远就看见他们。我爸拎着一个旧帆布包,站得笔直,像在站台上等车。我妈站在他旁边,笑得有点僵。

在他们旁边,还站着三个人。

二姨周美芹,穿一件大红冲锋衣,吊牌还没剪。二姨夫吴大海,戴一副特别大的墨镜,右手拽着二姨的衣角。表弟吴宇航,十七岁,一米八的个子,耳朵里塞着耳机,肩上扛着两个蛇皮袋。

他们脚边立着四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还有一箱牛奶。

我站在出站口,血往头上涌。

“念念!”二姨先迎上来,嗓门大得整个站厅都回头,“哎哟,又瘦了!在深圳吃不上饭吧?姨给你带了酱牛肉!”

我看向我妈。

我妈躲着我的眼睛,小声说:“你二姨他们正好也去青海,我就想着……”

“妈,”我压着嗓子,“我上周说的什么?”

“人都来了,总不能让人家回去吧?”她声音更小了,“就带到兰州,到了兰州,他们自己想办法去西宁,行不行?”

我爸站在旁边,一个字没说,低头把帆布包的带子拽来拽去。

二姨已经伸手去拽我的行李箱了:“来来来,姨帮你拿!”

我看着我爸那张为难的脸,嘴里的话咽了回去。在西安北站的出站口跟我妈吵架,我做不到。

“只到兰州。”我说。

“哎,行行行!”二姨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我就知道我们念念最懂事!”

我没觉得自己懂事。我觉得自己像个被人按着脑袋签了合同的冤种。

座位其实够。我爸妈坐第二排,二姨坐副驾,二姨夫和表弟坐第三排。后备箱塞得关不上,我爸妈的两个小箱子被挤到他们脚边。我爸的腿伸不直,也没吭声。

开出西安不到一个小时,味道就上来了。

二姨从编织袋里掏出卤鸡爪、煮鸡蛋、一大袋五香花生,一路分发。我说车里不让吃东西,二姨说:“没事没事,我拿稳了,不掉!”

鸡蛋壳掉进座椅缝里,鸡爪的汤汁滴在脚垫上。我从后视镜里看,表弟把两只脚蹬在我妈那排的椅背上,手游外放,“团战团战,上上上!”

“声音小一点。”我说。

表弟摘下一只耳机,看我一眼,又戴回去了。

二姨笑:“孩子嘛,上了一年学憋坏了,让他放松放松。”

我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发白。

那一路二姨的嘴没停过。“念念,这车一天多少钱呀?六百?哎哟,够姨家吃一个月了!”“你一个月挣多少呀?有一万没有?”“你们年轻人真舍得花钱。”

我答得越来越短。

到兰州是晚上八点。我订了两间房,爸妈一间,我一间。前台说,只剩一间三人房了,四百八。

二姨凑过去看价格牌,嘶了一声:“四百八?这么贵!我们不用住这么好,找个小旅馆就行。”

“那你们自己找。”我说。

“天都黑了,你让我们睡大街啊?”二姨把嗓门抬起来,大厅里的人都看过来。

我妈拽我的袖子:“念念……”

我把卡递了出去。二姨嘴里说着“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手却一直没碰她那个红色的钱包。

晚饭在一家牛肉面馆。二姨点了十碗面,又要了六个烧饼、两盘凉菜,吃到一半说:“吃不完,打包,晚上饿了垫垫。”结账两百八,她低头看手机。

二姨夫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坐在最里面,墨镜没摘,只夹自己面前那盘凉菜,筷子在桌面上探着找碗边。二姨把盘子往他手边推了推,他低声说了句:“行了。”

我心里想:装什么。吃个面还戴着墨镜,给谁看?

回酒店的路上,二姨在停车场把我拉到角落,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往我包里塞:“念念,这是路费,姨的一点心意,不多。”

“二姨,不用。”

“你不收,姨就不好意思再坐你的车了。”

我妈在旁边说:“收着吧,你二姨的心意。”

我收了。晚上洗完澡,我把红包拆开数了数,一千二。全是十块二十块的零票,有几张还带着油渍。

我把钱扔进包里。一千二,抵不上今天那一顿饭加一间房。

我觉得自己被打发了。

半夜我起来倒水,听见走廊里哐当一声,像是有人撞翻了行李箱。接着是二姨压低的声音:“你慢点!跟你说了,慢点!”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第二天早上,我又提了一次:“二姨,说好到兰州,你们看看怎么去西宁。”

二姨愣了一下,立刻笑起来:“哎呀,念念,大巴要换乘,行李又多,你二姨夫晕车,坐大巴吐得厉害。反正顺路,咱们一块走,姨不给你添乱。”

我看我妈。我妈低着头,假装在剥一个橘子。

当天晚上在西宁吃手抓羊肉,我实在忍不住,说:“二姨,要不咱们AA吧,一人一份。”

“哎哟,自家人算这么清干什么?”二姨摆手,“你现在有出息了,姨沾沾光不应该吗?”

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那天晚上我就明白了,我说什么都没用。

第三天到青海湖。十月的湖边风大,水是一种很冷的蓝,远处有一线白色的山。我爸站在湖边,两只手背在身后,看了很久。我妈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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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下快门,拍了一张。这是这一路我最想拍的一张。

然后二姨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来来来,都站过来,姨给你们拍全家福!”

她把我从我爸妈中间挤出去,让表弟站我的位置,让我去拍。我捏着手机,忽然很想把它扔进湖里。

二姨夫一个人站在稍远的地方,面朝着湖。他摘了墨镜,拿在手里,脑袋偏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在找什么。

“爸,在那边,”表弟走过去,指着左边,“那边!”

二姨夫顺着他指的方向转头,嘴里嗯了一声。

我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我当时想的是,这一家人,连看个湖都要演戏。

当晚我去楼下买水,看见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两个人。是我爸和二姨夫。我爸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二姨夫肩上,两个人并排坐着,抽同一包烟,谁也不看谁。

我没听见他们说什么。我只想,一个闷葫芦配一个闷葫芦。

我回到楼上,在走廊拦住我妈。

“妈,你到底为什么非要带他们?”

“别问了。”

“你说清楚。”

“我有我的道理。”

“什么道理?”我声音大了,“我九个月没喝过一杯奶茶,没买过一件新衣服,你知道吗?我订的酒店,我租的车,我抢的票,现在二姨一家吃喝拉撒全是我出!”

我妈眼圈红了:“妈知道你辛苦……”

“你知道?”我说,“你从小就这样。我小学那支钢笔,表弟摔断了,你让我道歉。我考大学那年,二姨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你也不吭声。你心里永远是亲戚排第一!”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一半。可另一半,是我憋了二十年的。

我妈站在走廊的灯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念念,就这一回,妈求你。”

她转身进了房间,门轻轻关上。

第四天,离开青海湖,往祁连方向走。

天说变就变。出发时还是晴的,翻到垭口前一个小时,窗外开始飘雪沫子,路边的草甸上盖了一层薄薄的白。我把车开得很慢,二姨在旁边一路说话,我一路嗯。

下午三点,我们到了垭口。

海拔三千八,风像刀子。停车场里零零散散停着几辆车,经幡在风里抖得哗哗响。远处,一整排雪山横在天边,山脚下的云压得很低。

“哇——”表弟第一个跳下车,难得摘了耳机,“雪山!”

我爸妈也下了车,两个人裹着羽绒服,肩并着肩看。我妈把围巾又往我爸脖子上绕了一圈。

二姨夫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他先摸到车门框,一只脚探出来踩实了,才站直。他走到护栏边,摘下墨镜,眯着眼,对着那排雪山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我站在车边,竟然有一点高兴。那一刻我想,也许这一路的钱,没白花。

这点高兴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二姨回到车边,搓着手,笑得有点讨好。

“念念,姨跟你商量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表弟说,想看近一点的雪山。门源那边有座岗什卡,咱们明天绕过去看看,来回也就多个三百来公里。”

“三百公里?”我说,“二姨,明天去张掖,后天去敦煌,莫高窟的票是十八号上午九点,改不了。”

“哎呀,敦煌嘛,”二姨摆摆手,“不就是一堆画,一个沙子洞吗?有啥看头。票退了,退一半也能拿回来点钱。”

我感觉耳朵里嗡的一声。

“二姨,”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那是我爸妈等了三十年的……”

“你爸妈去不去都行!”二姨嗓门高起来,“他们年纪大了,哪有你这么多心思,还不是你自己想去看!”

我看向我妈。我等着她开口,说一句“美芹,那不行”。

我妈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

“要不……敦煌,就不去了吧。”

风把她的话吹散了一半,可我一个字没漏。

“妈,你说什么?”

“你二姨他们这一趟,不容易。你二姨夫他……”她突然停住,像被人捂住了嘴。

我爸一把攥住她的袖子。

“他怎么了?”我问。

没人回答。我爸低着头,我妈别过脸,二姨盯着自己的鞋尖。

“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

还是没人回答。

我攒了九个月的钱,订了十一天的路,到头来,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只有我不知道。

二姨忽然抬起头,眼睛也红了,语速又快又冲:“念念,姨知道你嫌我们占便宜!嫌就直说,姨这张脸皮没那么金贵!没人求着你,我们打车也能去!”

“那你们打车啊!”我吼出来,“这么高的山,这么远的路,你们打车去啊!”

我又转向二姨夫:“还有你,戴个墨镜,一路摆谱,给谁看?”

“美芹,别说了。”二姨夫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哑。

“我说什么了?我说错了吗?”二姨转头冲他喊,“你个死人,你吭一声啊!”

二姨夫没吭声。他把墨镜重新戴上,转过身,朝着雪山的方向站着。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根弦,啪地断了。

“行。”我说,“你们谁爱去哪去哪。”

我钻进驾驶座,伸手,拔下钥匙,攥在手心。

“念念!”我妈冲过来拍车窗,“你把钥匙给我!”

“这车是我租的,我签的字,我付的钱。”我推开车门,从她身边挤出去,“你们自己想办法。”

“念念。”我爸喊了一声,声音很轻。

我没停。

风很大,我顺着公路往下走,走了一公里,在路边找到一顶帐篷改的小店,藏族大姐在门口煮奶茶。我要了一杯,坐在角落,手抖得拿不稳杯子。

我掏出手机,信号只有一个。我写了一条帖子,标题就是那一句:

“求评理:攒九个月工资带爸妈自驾游,我妈让亲戚蹭车,我拔钥匙下车走人,我过分吗?”

发出去才十分钟,评论就刷了几百条。

“拔得好!九个月工资,凭什么给别人当冤种?”

“你妈这是道德绑架。”

“亲戚蹭车还指挥行程,没当场掀桌算你修养好。”

“楼主不过分,心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