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有技术基础的宗某某盯上了上海一家人工智能企业运营的大模型聚合平台。平台模式是:用户登录后消耗积分,就能生成图片和视频,平台按次向上游模型厂商支付算力成本。宗某某用技术手段摸到平台不对外开放的接口,自建“中转网站”,对外低价售卖AI绘图、视频生成服务。为获取免费积分,他购买大量邮箱账号,用AI编写自动化注册脚本,批量注册近30万个免费账号组成“账号池”轮换调用;平台增加IP注册限制,他用AI工具绕过拦截;平台新增电子签名校验机制,他又制作自动伪造签名的脚本继续调用。至今年3月案发,宗某某非法调用平台接口29万余次,违法所得3.4万余元。
近日,经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检察院提起公诉,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一审以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判处宗某某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四万元。这是上海市首例利用AI伪造签名、盗用大模型算力案。
这个罪名是唯一解吗?从这起案件的外观看,盗窃、诈骗、非法控制、非法获取,各条路径都有可争之处。
一、盗窃罪的路径:算力算不算财物
承办人员介绍案情时,用的比喻是把别人家的“电”偷偷接来卖钱。这个比喻其实点出了问题的实质:如果算力像电,那这个案子首先该考虑的就可能是盗窃罪。
刑法上的财物,不以有体物为限。《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盗窃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3〕8号,2013年4月4日施行)第四条第三项明确规定,盗窃电力、燃气、自来水等财物,数量能够查实的按照查实数量计算盗窃数额,查不实的按照月均用量推算。同条第四项还规定,盗接他人通信线路的,按照合法用户支付的费用认定盗窃数额。无形的、按用量计价的资源进入盗窃罪,规范依据是现成的。
更远一点的参照是林木。刑法第三百四十五条为正在生长的林木专门设置了盗伐林木罪;《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破坏森林资源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23〕8号,2023年8月15日施行)第十一条又规定,盗窃国家、集体或者他人所有并已经伐倒的树木,偷砍他人房前屋后种植的零星树木,以盗窃罪定罪处罚。一种自然物要不要按财物处理、何时按财物处理,靠的是立法和司法解释一层一层把它划进来。算力是按次计价、用掉即损耗、有明确成本构成的计算资源,与电力的结构高度相似。在雷腾律师看来,算力进入财产犯罪的评价只是时间问题,只是现在算力作为新生事物还未明文写入法律而已。
障碍在两处。一是定性,算力提供的是计算服务,积分只是获取服务的凭证,把积分或者算力直接认定为盗窃罪对象中的“公私财物”,目前没有现成的规范依据;二是数额,即便定性过了关,盗窃数额按什么算——平台对外定价、向上游支付的算力成本、还是行为人的销赃数额——每种算法得出的数都不一样。
还有一层“骗”的色彩。伪造签名骗过电子签名校验,平台在验证被蒙蔽的基础上放行调用、扣减积分,外观上带有诈骗的构造。但被骗的是校验程序而不是人,机器能否成为诈骗罪的受骗者,理论与实务有时存在分歧。雷腾律师滕立章承办的骏币诈骗案中,判决认定了欺诈系统构成诈骗犯罪。
财产犯罪这条路径,不是没有依据,而是每一处依据都存有一定争议。
二、计算机犯罪内部:获取还是控制
《刑法》第二百八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违反国家规定,侵入前款规定以外的计算机信息系统或者采用其他技术手段,获取该计算机信息系统中存储、处理或者传输的数据,或者对该计算机信息系统实施非法控制,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获取数据和非法控制写在同一款里,共用同一套量刑档,选哪一头,要看行为落在哪。
本案定非法获取的指控逻辑是:接口返回的图片、视频属于计算机信息系统中处理、传输的数据,未经授权、突破防护、获取数据并牟利。但也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获取数据方可能是最终的使用人;从犯罪嫌疑人行为本质上看也并非为了获取数据,这和利用外挂获取游戏道具等存在根本区别。
本案排除了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罪,可能是认为其没有完全控制整个系统。但非法控制从来不要求接管整个系统。网络游戏外挂就是现成的参照:外挂程序只是针对单个玩家的操作改变了游戏的统计规则,让服务器按修改后的参数响应,司法实践中大量外挂案件正是据此认定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罪。宗某某用伪造的电子签名骗过校验机制,让平台系统执行了本不应放行的29万余次调用——让系统在行为人的指令下做了违背平台安全设定的事,这正是非法控制罪要评价的对象。雷腾律师滕立章接受《北京青年报》采访时表示,制作、销售、运营外挂是严重非法行为,满足经营数额或获利数额标准的,实践中通常以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罪等定罪。但需要看具体行为模式,同一类依附平台、绕过防护的行为,到底是获取还是控制,还是要看其行为本质。
本案把重心放在“拿走了什么数据”上,回避了“让系统做了什么”。
三、罪名选择决定量刑轻重
罪名之争不是学究问题,它直接决定刑期。
非法获取与非法控制同在第二百八十五条第二款,量刑档完全一样,两罪之争影响定性评价,基本不影响刑期。真正拉开差距的是盗窃罪。按照法释〔2013〕8号第一条,盗窃三万元至十万元以上属于“数额巨大”,对应的法定刑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本案若按平台算力成本认定盗窃数额并达到数额巨大,量刑上限比现在重得多;反过来,若算力成本查不实,财产犯罪路径就整个立不住。
罪名在变,也说明定性处在流动地带。雷腾律师2007年曾承办的国内首例网游外挂入刑案,近二十年间,技术寄生行为的罪名从非法经营罪到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罪/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办理这类新类型案件,控辩双方真正的战场,往往就在罪名选择上。这类案件的定性争议,正是最需要专业判断的地方。
薅算力羊毛,目前看司法实践还是有很多可以进一步研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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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雷腾律师事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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