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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灶房里比往年多了几双手。赵氏系着围裙站在案板前面揉面,齐秀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灶台旁边剁馅,丘杏儿坐在矮凳上择菜。三个人在灶间里各忙各的,偶尔递个碗碟、传个调料,不必多说什么话,配合得却像是一家子做了十几年的老搭当。

丘杏儿择菜的间隙抬起头来,看着嫂子一家,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妥帖。她们来了快一个月了,脸上的愁容一天比一天淡下去,赵氏的眉间少了那道总是拧着的竖纹,齐秀虽然还是不爱大声说话,可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已经有了小姑娘该有的灵动和光亮。

院子里,齐甫非要拎着斧头劈柴。大树就把码好的木头墩子按在木砧上,齐甫抡起斧头,咔嚓一声闷响,木柴便从中间齐齐整整地裂成两半。

大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偏过头去跟麦喜小声嘀咕:“这孩子力气不小,出手又有准头,再练个两三年,比我都强!”麦喜笑了笑,没接话,只把齐甫劈好的柴一捆一捆地码到廊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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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一下,像是怕姑父误会,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说非得考功名做官。我是说,我想做个能明事理的人,能自己看书写字算账,能自己拿主意过日子,也不光靠着拳脚力气吃饭。我能管好我自己,也能护住我娘和秀儿!”

麦喜和小草在桌边帮着添酒布菜,大树葵花两口子领着几个家丁在偏院里也摆了一桌,觥筹交错的热闹声隔着院子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雪片不大却密,簌簌地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一会儿工夫就铺了一层白。太皇河的水声被落雪的静默盖住了,只有偶尔一阵北风从屋檐下挤过来,呜呜地叫两声,又歇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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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杏儿听到“铁柱”两个字,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低头拿袖口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来举起自己的杯子:“来,一起喝一杯。新一年了,咱们都要好好过日子。嫂子,齐甫,秀儿,你们也是咱家的人,往后年年除夕咱们都一块儿过!”

回到庄头管事的小院里,麦喜把账册搬出来,当着齐甫的面讲庄里的事务,多少亩水田多少亩旱地、租子怎么分成、秋粮入库的规矩、佃户家口增减怎么登记,事无巨细,一桩一桩掰开揉碎了说。

齐甫坐在旁边听着,偶尔问一两句,问的都在要紧处,比如“旱地如果改种豆子,租子比例要不要重新定”和“各家佃户年节贴补的银子往年是怎么分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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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杏儿正在叠衣裳,闻言手里的动作慢了一拍,想了想才答:“我嫂子是个有心人。这些年她带着孩子在杨柳村藏身,不敢露面不敢声张,日子过得比谁都小心翼翼。可她把齐甫教得规规矩矩,书也给他读了,规矩也给他立了,这孩子从小见过娘亲在人前装聋作哑、在人后咬牙撑着的模样,哪里还敢轻浮半分!”

开春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软下来。王村的佃户们开始翻地施肥、修垄播种,田野间到处都是人声和牛铃的响动。赵氏在王家住了一整个冬天,脸上的气色好看了许多,原先那股风霜裹着的干枯感褪了,眉眼间反而添了几分丰润。

她本就是个闲不住的人,帮着丘杏儿料理家务、指点齐秀做针线,跟王家的女管事小草也处得热络,整个院子因为她多出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反而比从前更有了生气。

这天傍晚,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齐甫和齐秀在院子里浇新栽的几畦菜苗,赵氏坐在廊下的木凳上看着两个孩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来,对旁边的丘杏儿开了口:“杏儿妹妹,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丘杏儿抬起头来看向赵氏:“嫂子你说!”

赵氏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脚尖上,声音不高却稳当:“我想带孩子们回王家老宅那边去。铁柱还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几回,你们老家在太皇河边一个叫王家庄的地方,那边有你们王家的祖宅地基,虽然老房子早就塌没了,地契也不知道散到哪儿去了,可那块地是王家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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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杏儿看着赵氏,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问:“嫂子,你手头还宽裕不宽裕?盖房买地不是小事,银子得够用才行!”

赵氏想了想,认认真真地把账算了一遍:“铁柱这些年陆陆续续带回来一些银子,我都没动过。前几日我清点过,统共有七八百两。我打听过行情,在太皇河那一带,盖一座像样的院子,砖瓦木料连同人工,算下来一二百两足够。买地的话,一亩水田七八两银子,买三五十亩也就是三四百两。余下的留作平日花销和齐秀出嫁时的妆奁,省着些使,够了!”

丘杏儿在心里盘了一遍,点了点头:“七八百两,省着用确实够了。老宅那块地基的事,我让麦喜先跑一趟王家庄,打听清楚那块地如今归谁名下,要是被别人占了,该买的就买回来,多花点银子也值。房子怎么盖、地买在哪儿,也让他一并替你跑腿张罗。你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回去,人生地不熟的,没有人帮着不行!”

赵氏有些坐不住了,把身子侧过来对着丘杏儿,声音里带着急和愧:“杏儿,这怎么使得?你们家已经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不能再支使你们家的人了!”

丘杏儿伸手握住赵氏的手:“嫂子,你说这话就是见外了。齐甫是我亲侄子,他有了自己的家业,有了能立住脚的地和房子,我心里才踏实。你回到王家老宅去安家,那是正理,也是大哥在的时候就想做的事!”

赵氏低下头去,嘴唇抿紧了,一滴眼泪从她低垂的眼睫底下滑出来,落在手背上,又被她飞快地用袖口压住了。她使劲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一个字,可那只握着丘杏儿的手攥得紧紧的,久久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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