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出发那天清早,儿子把车停在楼下,一眼看见我领着二哥一家站在路边。
他一句话没说,拧钥匙熄了火,推开车门下车,头也没回地走了。
我追着喊了三声,他没应。
直到我在车里翻开他落在储物格里的那个小本子,才知道,这趟旅行,他攒了整整九个月……
我叫陈国强,今年六十,洛阳人,开了二十三年出租车,前年才退下来。
老伴周淑芬,走了两年半了。肺上的病,从查出来到走,八个月。
家里现在就剩我和儿子陈浩。浩今年二十八,在城东一家汽修厂当技师,一个月四千八。
我跟他话不多。准确说,这两年,我们爷俩一天说不上三句话。
淑芬在的时候,她是我们父子之间的那根线。她走了,线断了,两头的人谁也不知道怎么接。我嘴笨,爱面子,一辈子不会说软话。好随我,更闷。
去年年底开始,他夜里经常不在家。
我睡得浅,听得见动静。凌晨三四点开门,轻手轻脚进屋,洗个澡,躺不到两个钟头,又起来去上班。他的鞋总是湿的,裤脚沾着泥点子。人也瘦了,两边颧骨都凸了出来。
我问他:“你夜里干啥去了?”
“加班。”
“汽修厂加班加到凌晨四点?”
他低头扒饭,不吭声。
我开了半辈子出租,什么样的夜猫子没见过。小年轻夜里不着家,不是赌,就是借了不该借的钱。我嘴上不说,心里一天比一天沉。
二月的一天,我收拾他的外套,在口袋里摸出一件黄色的反光背心,叠得方方正正,背后印着“代驾”两个大字。
我拿着背心去找他。他正在吃饭,看了一眼,把筷子放下。
“你开代驾?”
“嗯。”
“白天修车,晚上开代驾,你不要命了?缺钱你跟我说!”
“我不缺钱。”
“不缺钱你干这个?”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爸,您别问了。”
这四个字,他这一年里对我说了不下二十遍。
我不问了。可我心里一遍遍地猜:是不是欠了债?是不是让人骗了?是不是处了对象,偷偷攒钱买房,又怕我拖后腿?
我不但没敢问,嘴还越来越硬。五月里有天夜里,他凌晨四点多才进门,我在客厅等着,劈头就是一句:“你再这么折腾,把身体搞垮了,你妈在地下都不安生!”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他站在门口,嘴唇发白,一个字没回,转身进了屋。门关得轻轻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比摔门还吓人。
那之后,他有两个多月没跟我一块儿吃过饭。
八月底的一个晚上,他回来得早,九点多,我正在阳台抽烟。他走过来,在我旁边站了半天,忽然开口:
“爸,国庆您有空吗?”
“有空,咋了?”
“我想带您出去转转,五天。您什么都不用准备,带换洗衣服就行。”
我愣住了。
这是淑芬走了以后,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说“一起”两个字。
“去哪儿?”
“到了您就知道。”他顿了顿,“就咱俩。”
我嘴上说了句:“有那闲钱,不如攒着娶媳妇。”心里却咚咚咚地跳。
“行,”我说,“我去。”
他“嗯”了一声,转身回屋。我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的肩膀,好像松了一下。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像换了个人。
每天下班不再往外跑,蹲在小区停车场里,把他那辆开了六年的灰色SUV翻来覆去地检查,换机油,换刹车片,换雨刮,连胎压都量了三遍。
有一天我下楼扔垃圾,看见他躺在车底下,只露两条腿。
“修啥呢?”
“保养。”
“长途?”
他在车底下顿了一下:“不算太远。”
我心里想,这小子嘴比我还严。
我也没追问。我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儿子肯说一句,我就觉得是给我面子;他不肯说,我就觉得是不给面子。从没想过,他是不是在等我问对那句话。
就是在这时候,我犯了这辈子最大的一个错。
九月二十六号,周五晚上。二哥陈国民带着二嫂刘桂英来我家串门。
二哥比我大三岁,退休前是轴承厂的车间主任,人不坏,就是爱占小便宜,嗓门大,不管别人愿不愿意,什么事都爱替人拿主意。十二年前他儿子结婚,跟我借了两万,还了五千,剩下的再没提过。我也没提。
二嫂更是快嘴,一句话能说半条街。
他们提了一箱牛奶、一兜苹果,进门先夸我屋里干净,坐下就问:“听说浩子要带你出去玩?”
我愣了:“你们咋知道?”
“你上回在小区门口跟老张说的,全楼都知道了。”二哥哈哈一笑,“去哪儿啊?”
“不知道,他没说。”
“海边!”二嫂一拍大腿,“我听浩子跟保安说的,是去海边!”
我也是头一回听说。海边。
我心里猛地一紧。
淑芬,海。
二哥没留意我的脸色,自顾自往下说:“哎呀国强,这可太巧了。我们两口子这两年憋得慌,儿子在外地,一年见不着,也没出过远门。你们开车去,捎上我们呗!油钱我出一半,过路费也分担,不白蹭你们。”
我下意识想说:这得问问浩子。
可二哥已经抢着往下说:“一家人,多个人多热闹,你一个人闷着有啥意思?浩子又不是小气的孩子,是吧?”
二嫂在旁边补一句:“就是,自家人,还能嫌我们?”
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在亲戚面前显得不近人情。他们两口子坐在我沙发上,一脸期待,我那句“得问问浩子”卡在喉咙里,怎么也下不去。
“行,”我说,“那就一块儿。”
话说出口,我心里隐隐不安。可那点不安,很快被二哥的笑声盖住了。
我想,浩子懂事,不会介意。
我没当场给他打电话。第二天早上,他出门前,我想说,又没说出口。我对自己说:到时候当面讲,他不好意思拒绝。
我万万没想到,这个“不好意思”,会让我后悔一辈子。
出发前一晚,我一宿没睡踏实。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我想起厨房那面墙上,挂着一张褪了色的老画片。
那是一九九五年,我们结婚那年,淑芬从供销社的挂历上撕下来的。画片上是海边日出,红通通的太阳一点点从水里往外拱,天和水都是橘子色。她拿浆糊把它贴在灶台上方,一贴就是三十年,油烟熏黄了,边角卷了,她也不让我换。
我记得那年我说:“等咱攒够一万块,我开车拉你去看海。”
她笑:“你说话算数?”
“算数。”
这一句“算数”,我欠了她整整三十年。
钱攒到一万的时候,浩出生了;攒到三万,他上了小学;攒到五万,我爸住了院;攒到十万,我们买了房;等日子终于松快了,她查出了病。
浩小时候,有一回踩着板凳,仰着头看那张画,问他妈:“妈,海是啥样的?”
淑芬摸着他的头:“等你爸带咱们去,你就知道了。”
那年他才八岁。
最后那个冬天,淑芬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忽然说:“国强,那张画,我看了一辈子,也没看着真的。”
我说:“出院就去。”
她笑了笑,没接话。
她再没出院。
淑芬走后,厨房那张画片,我一次都没敢多看,也没舍得撕。
九月二十七号,周六,早上五点五十,我拎着小包下了楼。
楼下已经站着一堆人。
二哥,二嫂,脚边两个大行李箱,一个蓝色泡沫保温箱,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一袋洗好的葡萄,二嫂还戴着一顶宽檐遮阳帽。
“来啦国强!”二哥冲我挥手,“我们五点半就到了,怕你们等!”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多东西。
六点整,浩的车开进小区,灰色SUV,稳稳停在我们面前。
车洗得锃亮,连轮毂都擦得发光。后座和后备箱里似乎装了不少东西,上头盖着一条毯子。
他降下车窗,看见路边站着的二哥一家,整个人定住了。
我快步走过去:“浩子,你二大爷二大妈说也想去海边,我想着一家人,就——”
“浩子来啦!”二哥已经大步上前,拍着车顶,“二大爷蹭你的车,不介意吧?行李放后头!”
他拉开后备箱。
我看见浩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一点点发白。
“后备箱里……”他开口,声音很轻,“有东西。”
“哎,挪一挪就行,”二哥已经掀起毯子一角,“都是自家人,这啥呀?”
毯子下面,一个蓝色帆布包,一个保温桶,还有一根用旧报纸裹起来的长条东西。
浩推开门下车,绕到车尾,一把将毯子按了回去。
“别动。”他说。
二哥讪笑:“好好,不动不动。就放这个箱子。”
浩没再说话,退回驾驶座。
二嫂已经拉开副驾驶的门,一边说着“我晕车,我坐前头”,一边往里探身。
“哟,这谁的照片?”
副驾驶座上,系着安全带,端端正正放着一个黑色相框。
我不用看,就知道是什么。
那是淑芬的遗像。
二嫂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浩子,这玩意儿搁车里不吉利,我给你收后座去。”
她话音没落,手已经往后一送。
她不是故意扔的,是顺手放。可我看得清清楚楚,相框磕在后座的边沿上,“啪”的一声,玻璃裂了一道缝。
我的嗓子里挤出一声很短的声音。
驾驶座上的浩,一动不动。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裂了缝的相框,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拧动钥匙,熄了火。
发动机的声音一下子没了,清晨的小区安静得吓人。
他推开车门下车,没看我,没看二哥,也没看二嫂,只把车钥匙轻轻放在引擎盖上,转身往小区外面走。
“浩子!”我喊。
他没回头。
“陈浩!”
他的背影越走越小,拐过楼角,不见了。
我愣在原地,手脚冰凉。
二哥尴尬地咳了两声:“这孩子……脾气还挺大,是不是我们哪句话说错了?”
二嫂嘟囔:“不就一张照片嘛,至于吗,现在的年轻人……”
我没理她。我冲过去拉开后门,把相框捧起来。
玻璃从左上角到右下角,裂开一条斜线,正好划过淑芬的脸。
照片是她五十岁那年拍的,在我们家阳台,她穿着红毛衣,笑得眯起眼睛。那是浩给她拍的,我记得。
我用袖子一遍遍擦着,手抖得厉害。
相框背面,贴着一张透明胶带粘住的小纸条,是浩的字:“妈,这次咱们一定去。”
我鼻子一酸。
二哥站在旁边,终于看出不对劲,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国强,这……”
“你们先回去吧。”我说。
“国强——”
“二哥,你们先回去。”
二哥张了张嘴,最后点点头,招呼二嫂拎起行李箱,两个人一步三回头地往小区外走。
我给浩打电话,关机。发微信,一条接一条,“你在哪儿”“爸错了”“回来说话”,全都石沉大海。
小区保安老张从岗亭里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没说话。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想喘口气。腿上的相框一滑,我下意识伸手去扶,手肘碰到了前面的储物格。
“啪。”
盖子弹开了。
里面掉出一个本子。
蓝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用一根橡皮筋捆着。
封面上,是黑色记号笔写的五个字,一笔一笔,写得很用力。
我扯开橡皮筋,手指一直在抖。
翻开第一页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僵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纸上……
封面上的五个字,是《带爸去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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