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博铨
要说谁算是“北京人”,谁又叫“老北京人”,说法可多了去。坊间聊起北京的风俗旧事,常常古的今的揉在一处,掰扯不清。前些日子翻季剑青先生《重写旧京——民国北京书写中的历史与记忆》,这书把这桩事儿说得比较通透,值得静下心读一读。我摘出里面几段话,咱们慢慢捋一捋,瞧瞧当年从旗人慢慢变成老北京人的这一段来由。
这话得先打满洲八旗的制度说起。加重字体均是引用季先生书里的原话:“满族”这一词语是在民国成立以后“五族共和”的原则才被确立下来,以前通常称作“满人”“满洲”或“满洲人”。八旗组织创立初期以满洲人为主,后来不断有蒙古人和汉人加入,于是皇太极陆续增编蒙古八旗和汉军八旗,与满洲八旗共同构成八旗制度的整体。顺治元年(1644)清军入关攻克北京。顺治三年(1646)清廷在北京实行旗民分城制度,内城由旗人居住,以汉人为主体的民人一律迁往外城。“旗人”即在旗之人,虽以满洲为主体,但也包括蒙古和汉军,因而在清朝初年,旗人概念的外延是大于满洲的。
这儿顺带多说一句,当年这么一分城,内城九门里头,差不多全是旗下人家,外城也就是南城,才是汉民落脚谋生的地界。有老档案记着,那会儿旗民不许随便换房子,也就是老话讲的“旗民不交产”,内外城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日子久了,两边的习气、营生,慢慢就不一样了。旗人按月领钱粮,就是那有名的“铁杆庄稼”,不事农工商,世代以当差当兵为本分。
天下慢慢太平,日子一年年过下去,旗人的人口越来越多,朝廷肩上这份钱粮担子也就越来越沉,八旗生计,打康熙朝往后,就已经是一桩头疼事。旗人住在城里久了,关外满洲老家那些骑射旧俗,渐渐就淡了。到乾隆年间,朝廷下手整治,动静儿也不小。
由于旗人作为职业军人,不从事生产,没有其他职业。随着旗人人口增加,财政负担不断加重,八旗生计问题也日益严峻。旗人的城市化,满洲旧俗日渐疏远。为解决上述问题乾隆皇帝实行大刀阔斧的改革。首先推行汉军出旗政策。精简后旗民分界日益森严,旗人和满人的重合度提高,留在旗内的蒙古八旗和少数汉军八旗与作为核心的满洲八旗的关系也更加紧密,在此基础上开始形成新的共同体即后来的“满族”(这是一个特殊的利益集团)它和“旗人”在内涵上基本是一致的。…….实际上旗民的分界已经成为区别满汉的标准。
换句话说,到这时候,旁人嘴里说的旗人,多半就等同于满人了。不少汉军旗人奉旨“出旗为民”,自谋活路,旗籍这道门槛一收窄,旗、民这条界线,反倒比早先更分明。
民国成立后“满洲”这个族群共同体更多被称为“满族”或“旗族”。清朝覆亡以后八旗满洲、蒙古八旗和汉军八旗面临着共同命运。旗人作为一个整体的共同体意识更加强烈,满族基本上就等同于旗人。辛亥革命后中华民国建立,排满思潮、民族歧视愈加严重,旗人生活随之愈加严峻。很多旗人谨慎地隐瞒身份,放弃旗籍改归民籍(北京旗人数量大幅下降),但他们在籍贯上却成为名正言顺的“北京人”。1938---1939年《北京市志》凡例中明确指出“请京城八旗人士是为北京土著”。当满族的民族意识被压抑的时候,“北京人”成为北京旗人的新身份。无论是出于自愿还是被迫,北京人的称号对旗人来说可谓当之无愧,他们对这座城市也充满了乡土般的情感。
读到这儿您就看明白了,咱们寻常口里念叨的老北京人,根子多半在这一批旗人身上。他们在这座城里住了两三百年,胡同、庙会、吃食、礼俗,一点一滴都融进骨血里。清亡之后,旗饷一刀切断,从前靠着铁杆庄稼过日子的人家,一下子失了依仗,生活光景大变。老舍先生在《正红旗下》里写自家旧事,一家老小的嚼谷用度,本来全靠着父亲那点月饷和春秋发的老米,稍有差池生活便难维持,这正是当年无数内城旗户的写照。民国肇始,有手艺的,从前在营里做弓、做鞍、打铁的,还能靠着手艺糊口;识字多的,有的就去做巡警,这差事最贴近从前当差的本分;更多没有手艺的,青壮年只能去天桥、前门一带拉洋车、蹬三轮,妇女或是给人家浆洗、做针线、当老妈子;家底薄的,先当衣裳首饰,再卖家具、拆卖木料,日子是熬得苦极。从前提着鸟笼逛庙的爷们儿,如今得弯着腰拉车讨口饭吃,可他们没往别处去,胡同还是他们熟的胡同,这城就是他们的故土。金受申当年写北京风物,就说好多地道的京俗,源头都在内城旗人的日常里头,不是凭空儿来的。
民国往后,北京城又不断来人移居,有原本住在外城的汉人,有来城里做官的读书人,还有从四面八方奔北平讨生活的。等到北平解放,新中国定都北京,城里人的成分又大变样,南下进京的干部、部队家属,还有一些迁京的企、事业单位,陆续落了北京户口。改革开放以后,天南地北的人们奔着北京来打拼生活。这一拨一拨新来的,就该叫新北京人了。这时候“北京人”三个字,早就不是早先旗人土著那层意思,来来去去,一茬接一茬。
再往后,国家重新规划北京,合并了崇文、宣武后的东、西城这块老城区,定义成首都功能核心区,是中央政务的地方。二环往外到四环,是中心城区,还在通州建了城市副中心,人口要有序调控,形成了新的城市格局。北京市政府搬到通州,通州成了市级行政中心,不再管四环以内核心区的日常行政琐事。
这么一来,老内城这一片,实打实是“首都”,是国家首脑机关落脚的地方;通州的市级行政中心,帮衬着核心区办事,好比是副都。住在首都核心区里的人,就该叫首都人;通州这边,作为市级行政中心,也不再有旧日那种胡同里的北京住户了。
慢慢的,往后怕是就没有原先那个意思的“北京”了,“老北京人”这词儿,早晚要进史书,成了过往的特定人群的名目。到那时候,这古都里头,烟火人情会渐渐淡下去,剩下的就只剩官府的霸气了。
2019.1.10
图片:李博铨、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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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过的胡同(三)--煤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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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过的胡同(六)--廼兹府、关东店(富强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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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过的胡同(二十一)--亮果厂 、钱粮胡同、达教胡同、东四南大街
我们走过的胡同(二十二)--后沟胡同、无量大人胡同、方巾巷
我们走过的胡同(二十三)--南竹竿胡同、米市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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