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鹏三十六岁那年,觉得自己活明白了。

公司不大不小,一年流水两千来万,老婆贤惠但没啥话聊,孩子上小学二年级,日子过得像杯温吞水。他手里有余钱,心里有空虚,饭局上听朋友吹嘘“外面养了个小的,一个月万把块,省心”,他嘴上骂人家不正经,回头就下载了个交友软件。

划了三天,划到个叫“小鹿”的姑娘。头像是个侧脸,扎马尾,皮肤白净,眼睛挺大,笑起来有点憨。资料写二十一岁,某师范院校大三,老家甘肃农村的。

赵鹏发了条消息:“学生?”

那边隔了半小时回:“嗯,勤工俭学,啥活都接。”

赵鹏乐了,这姑娘挺实在。聊了一礼拜,约出来吃顿饭。真人比照片瘦一圈,穿了件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膝盖磨得发亮,背个帆布包,包带子磨毛了边。赵鹏点菜的时候她盯着菜单咽口水,小声问:“这虾……一只就三十八啊?”

赵鹏心里软了一下。结账时候他刷卡,小鹿在旁边掰手指头算自己那份,算了半天说:“哥,这顿我请不起,要不我下个月打工还你。”

赵鹏摆摆手:“不用,以后跟我吃饭不用你掏钱。”

第二周他就把话挑明了。每月两万二,租房他出,零花钱另算,条件就一个——随叫随到,别给他惹麻烦。小鹿低头抠了半天帆布包上的线头,闷声说了句“行”。

头两个月相安无事。赵鹏每周去她那儿两三趟,小鹿会做饭,西红柿炒鸡蛋做得比饭店香。她话不多,赵鹏说啥她听着,偶尔接一句“哥你少喝点酒”,赵鹏觉得挺受用,比家里那位天天唠叨强。

第三个月赵鹏发现不对劲。小鹿屋里多了台二手笔记本电脑,键盘上贴满便签纸,密密麻麻写着英文单词。他问咋回事,小鹿说想考教师资格证,以后回老家当老师。赵鹏嗤了一声:“两万二一个月还不够你花?考那玩意儿干啥。”

小鹿把电脑合上,没吭声。

第四个月,赵鹏应酬喝多了去她那儿过夜,半夜起来吐,小鹿给他拍背递水,收拾干净了才睡。第二天他醒来看见茶几上搁着个记账本,翻开一看:买菜47,电费82,给老家寄了1500,教师资格证报名费210,备注栏写着“赵哥给的两万二,存了一万五,攒够五万就不干了”。

赵鹏皱了皱眉,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假装没看见。

第五个月出事了。赵鹏老婆翻他手机,看见微信里“小鹿”的转账记录,闹到公司,当着一屋子人扇了他一耳光。赵鹏脸上挂不住,回家跪了半宿搓衣板,写了保证书,把工资卡交了,答应跟小鹿断了。

他去找小鹿摊牌,说以后不能来了,给你三万补偿金,咱俩两清。小鹿正在阳台晾衣服,手里攥着衣架回头看他,表情平静得不像话。

“哥,”她把衣架挂好,走过来坐下,“你坐,我跟你说句话。”

赵鹏心想这姑娘该哭了吧,该闹了吧,该要加钱了吧。他兜里揣着五万现金,准备她狮子大开口就加到八万。

小鹿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递给他。

“哥,这六个月你一共给我转了十三万二,房租是你直接付给房东的,不算。我花了三万七,存了九万五。这九万五我昨天取出来了,搁在那个信封里,你拿回去。”

赵鹏愣住了:“啥意思?”

小鹿说:“我下个月回老家,县里小学招代课老师,我考上了。工资不高,一个月三千六,但我妈瘫了三年,我得回去伺候。”

赵鹏脑子没转过来:“那你跟我这半年……”

“哥,你听我说完。”小鹿把信封推到他面前,“你给的钱帮了我大忙,我妈的医药费结清了,我弟高三补习费交上了,我考证的报名费也有了。但我不能白拿你的,这半年我陪你吃饭聊天收拾屋子,该干的活我干了,该受的委屈我也受了。现在你老婆发现了,你要回家过日子,我该走就走,绝不缠着你。”

她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赵鹏,说了最后一句话:“哥,你以后别干这事了。你老婆那天来公司闹,我看见了,她走的时候在楼下抹眼泪,抹完了还去菜市场买了你爱吃的排骨。你回家好好过日子吧,别把好好的家折腾散了。”

赵鹏攥着那个信封,九万五,厚厚一沓,每捆都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鹿站起来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叠好,装进行李箱。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哥,那个记账本你留着,当个念想。以后别拿钱买感情了,不划算。”

门关上了。赵鹏一个人坐在那间租来的小屋里,茶几上放着那个记账本,最后一页底下还写了一行小字:赵哥人不坏,就是糊涂。希望他以后好好的。

赵鹏把脸埋进信封里,哭得跟个傻逼似的。

后来他把那九万五原封不动存进老婆卡里,老婆问他哪来的钱,他说项目奖金。再后来他戒了饭局,每天按时回家,周末带孩子去公园,老婆骂他他嘿嘿笑着听着。

有一回他在抖音刷到个视频,甘肃某个县小学的开学典礼,镜头扫过一排老师,最后一排有个扎马尾的女老师,皮肤白净,眼睛挺大,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

赵鹏看了三遍,点了个赞,退出来了。

晚上吃饭他跟老婆说:“我想把烟戒了,省下的钱给你换个手机。”老婆翻了个白眼:“你抽风了吧。”

他说没抽风,就是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