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上旬，在新疆阿克苏拜城克孜尔水库边，红色滑道从运输车厢延伸到水面，阀门打开之后，密密麻麻的青灰色鱼苗顺着水流滑入水库。
这是新疆第21年的扁吻鱼增殖放流活动，本次投放的3.5万尾鱼苗全部为人工繁育的大规格个体，体长在15-20厘米之间，最大个体可达23厘米。
工作人员把几百尾鱼苗植入了PIT电子芯片，之后就可以用无线射频来追踪它们的成长、洄游以及繁殖状况。
这就是有“水中大熊猫”之称的新疆大头鱼。
一、新疆大头鱼，凭什么叫"水中大熊猫"？
新疆大头鱼，学名为扁吻鱼，是世界上扁吻鱼属唯一的物种，在我国塔里木河水系中独树一帜，也是裂腹鱼中比较少见的大型肉食性鱼类。
它的头部较大，吻部扁平，生长速度很慢，寿命最长可以达到30多年，性成熟比较晚，繁殖难度也比较大，有溯河洄游产卵的习惯。
仅凭上面这些文字，不足以体现它的珍贵程度。
扁吻鱼只有在我国的新疆地区存在，除了塔里木河水系之外，在全世界任何地方都找不到这种鱼。它就是该属中独一无二的一个物种，没有一个近亲，它的起源可以追溯到三亿年前，堪称“鱼类活化石”。
在1988年国家第一批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中，它被列为一级保护鱼类，与中华鲟、白鲟、达氏鲟等并列。
而且，它的古老程度远超大熊猫。
大熊猫的进化史大约为800万年，而扁吻鱼的起源可以追溯到3亿年前的古裂腹鱼类，它是塔里木盆地动物区系的标志性物种，也是扁吻鱼属的唯一物种。
换句话说，在分类学上它没有近亲，整个属就只剩下它这一棵独苗，如果灭绝了，那么整个演化支系也就全部消失了。
以前，这种鱼的数量很多，属于经济鱼类。
1958年，扁吻鱼年产量保持在140～260吨之间，占博斯腾湖年产量的20%左右；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之前，在南疆菜市场它就是一种常见的经济鱼种，炖出来的汤浓白如牛奶，是当地的传统滋补品。
但是，数量的崩溃在不到30年内就发生了。
1966年至1971年期间，博斯腾湖扁吻鱼年产量下降到30吨，只占总产量的10%；1972-1973年的占比下降到了2%-5%之间；从1974年开始基本上就没有什么产量了。
最坏的情况出现在1987年，当时在整个博斯腾湖里，都没有发现一条野生扁吻鱼。
直到1988年，它被直接列入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之后国际自然保护联盟也将其列为极度濒危物种，距离野外灭绝只差一步。
甚至，现在想找一张清晰的扁吻鱼图片，都非常困难。
二、数量濒危，源于两次“生态错位”
许多文章把扁吻鱼濒危的原因，归结为过度捕捞和水利工程两个方面，这两个方面虽然存在，但是并不是决定性的因素。
过度捕捞现象在各个水系中都存在，四大家鱼被捕捞了几十年也没有达到一级保护的程度；水坝把它的洄游产卵通道切断了，扁吻鱼每年四、五月水温升高时，要逆流而上到上游石砾底质的浅滩产卵，但是同样有洄游习性的其他鱼类，并没有因此迅速灭绝。
造成扁吻鱼数量快速下降的重要原因之一，是在1968年的时候，有几条河鲈混进了鱼苗中。
河鲈就是人们常说的“五道黑”，它的身体两侧有5到7条黑色横斑，原产地是新疆额尔齐斯河流域。
1968年当地从额尔齐斯河引进经济鱼类的时候，几条河鲈幼鱼不小心混进了要运往博斯腾湖的鱼苗里，当时没有人把它们当回事。
从现在来看，这相当于把一台繁殖、捕食机器，放到了一个没有竞争对手的封闭湖泊中。
河鲈两年即可达到性成熟，体长14厘米就能进行繁殖，一次产卵可达1.5万粒；它捕食的菜单上包括了扁吻鱼的鱼苗和幼鱼。
扁吻鱼要6～7年才开始性成熟，种群恢复的速度非常缓慢，在河鲈的捕食之下，幼鱼根本无法长到繁殖年龄。
结果就是碾压式的：到了1982年的时候，博斯腾湖河鲈的捕捞量已经达到了2000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达到顶峰的时候，河鲈占整个湖区渔业总产量的78.5%，成了唯一的绝对优势种。
由于河鲈的快速繁殖，博斯腾湖原有五种土著鱼类中，扁吻鱼基本上已经灭绝了，塔里木裂腹鱼以及其他土著鱼类种群也迅速减少。
更加戏剧性的转折发生于九十年代。为了解决河鲈泛滥的问题，并提高渔业经济收益，1991年，当地从柴窝堡湖引进了池沼公鱼。
池沼公鱼是一种体长只有几厘米的小型冷水鱼，看上去没有攻击性，但是它有两种生存策略：
一是一年即可性成熟，繁殖能力很强，单尾产卵量可以达到数万枚；
二是它会吞食其他鱼类的鱼卵，并且没有选择性，不管是河鲈的卵还是扁吻鱼的卵，只要是鱼卵它就吃。
不到十年，曾经统治着博斯腾湖的河鲈种群被大量压制，池沼公鱼成为新的优势种群，并且成为出口日本、韩国的经济鱼类，博斯腾湖的优势鱼种，完成了第二次更迭。
但是这场“以鱼治鱼”的生物防控，并没有帮助到扁吻鱼：池沼公鱼也会吃扁吻鱼的鱼卵，而且因为体型小、数量多，对鱼卵的危害可能比河鲈更大。
三、增殖放流21年，大头鱼脱困了吗？
为了保护新疆大头鱼，只能采取人工繁育加增殖放流的模式。
2005年第一次人工繁殖成功的时候，科研人员只能依靠捕捉到的一小部分野生亲鱼来挤卵试繁，放流的都是体长几厘米的小鱼苗，野外存活率很低。
目前，经过努力已经实现了全人工稳定繁殖，投放的是经过1到2年培育的大规格鱼苗，15厘米以上的大个体已能避开大部分的小型捕食者，成活率比以前提高了很多倍。
监测数据也可以证明放流是有效的。
博斯腾湖从2010年开始放流扁吻鱼，到2024年为止共放流了51.9万尾，其中2017年首次捕获到人工投放的个体，到2023年累计捕获1000多尾，捕获的最大个体体重达4.5公斤。
但是我们必须要说明一个很多报道都没有提到的事实：目前塔里木河水系中可检测到的扁吻鱼，90%以上都是人工投放的个体，它们能否在野外自然繁殖、形成自我维持的野生种群规模，才是关键。
目前扁吻鱼的自然繁殖仍然存在问题。
第一就是洄游通道。它要溯河至上游特定的石砾浅滩产卵，这一点仍然需要解决，否则即使人工放流的鱼苗长到性成熟，也无法找到洄游路线。
第二个方面就是外来物种的危害仍然存在。
目前博斯腾湖等水域中的池沼公鱼、河鲈等捕食者仍然占优势地位，扁吻鱼产下的卵以及刚孵化的幼鱼，很有可能会被吃掉。
另外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问题是：长时间的人工繁殖会导致驯化和遗传多样性降低。
因此，恢复它们的自然繁殖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所在。
目前的保护措施实际上已经有所改变：不求放流的数量，而要扩大鱼苗的规格来提高存活率；大面积使用芯片标识，在一定时期内对放流个体的生存状态以及繁殖结果进行跟踪研究；
同时在核心栖息地设立常年禁渔区，严控非法捕捞；在一些地方开展小规模水坝拆除和过鱼设施建设，并尝试恢复产卵场。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扁吻鱼已经过了“灭绝”的关卡，但是距离“脱困”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要恢复自我维持的野生种群，至少需要20到30年持续不断的投入。
四、新疆大头鱼的命运，给所有外来物种引入敲了警钟
在新疆大头鱼（扁吻鱼）的案例中，最需警惕的是外来物种入侵造成的生态灾难，而这种灾难本来可以被预见并避免。
早期引进河鲈、池沼公鱼的时候，人们只看到了短期内的养殖效益，却没有意识到干旱区域内的水系生态是多么脆弱。
新疆封闭、半封闭的湖泊食物链简单，生态容错空间很小，外来物种一旦扎根，很容易颠覆原有的生态系统，恢复难度非常大。
“先引进、后补救”的思路到现在仍然存在风险，罗非鱼、太阳鱼也是活生生的例子。
罗非鱼繁殖速度快、护幼能力强，在抢占本土鱼饵料和产卵地的同时，在南方许多河流湖泊中成为优势种群；蓝鳃太阳鱼会捕食本地鱼卵和幼鱼，在很多水库和湖泊中已出现泛滥趋势。
博斯腾湖的池沼公鱼更是前车之鉴：本来是用来控制河鲈的，结果自己也传播开来。
增殖放流只是一种濒危物种保护的补救措施，并不是万能的办法。加强外来物种管理，才是保护本土鱼类的第一道屏障。
没有经过风险评估就任意引进、放生外来物种，将会不断压缩土著物种的生存空间。保护扁吻鱼就是保护塔里木河演变百万年的独特生态系统，如果土著物种消失，留下的生态缺口就永远无法填补了。
参考信息来源：新疆水生野生动物保护中心、扁吻鱼专项增殖放流公开报道、博斯腾湖渔业生态变迁相关科研文献、农业农村部外来入侵水生生物监测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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