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场争论,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秦朔拿了一份榜单数据,说某家平台占用户时辰太重,话里话外还留了句体面话,大意是望其善用这股声势,多担待些。被说的一方先是说数据不准,后来又回了几句别的:这人变了,以前是学者,后来出席过对家的活动。

妙就妙在这里。

榜单口径准不准,本来能拆、能辩,也能拿出另一份数据来比对。但“变了”两个字一出,数据就没人再拆了。谁还管榜单是怎么统计的?注意力齐刷刷挪到另一个问题上:这人到底变没变,变到什么程度,参加活动算不算变。

这一手,在金庸的江湖里太常见了。常见到不能算某一家的绝学,只能算各大门派的公共手艺。

招式说穿了就一句话:这项比不过,就换那项。武功不行比人品,人品不行比民族,民族不行比正统。总有一项,自己长,对方短。

这门手艺的祖师爷,大概是慕容复。少室山上他跟乔峰动手,开口第一句不是“请赐教”,是“萧兄,你是契丹英雄,视我中原豪杰有如无物”。一句话,当场把比武改成民族大义讨论会。乔峰那一掌还没发出来,先得回答自己是不是胡虏。这架还怎么打?没法打。打不赢掌法,就比户口,比户口乔峰确实吃亏。这一招后来被总结成一句话:打不过,先问对方户口。

但慕容复自己是个鲜卑后裔,心心念念要复燕。这事他从来不提。拿血统说人的人,自己的血统往往最经不起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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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门手艺的集大成者,是岳不群。令狐冲剑法上去了,岳先生不拆招,改写信。信里说令狐冲秉性顽劣,结交妖孽。剑法输赢能当场验证,品行不能。不能验证的东西,就永远有讨论空间;永远有讨论空间,就永远轮不到对方赢。岳先生深谙此道,一辈子不跟令狐冲比剑,只跟他比做人。比剑,岳不群肯定输;比做人,岳不群肯定赢,江湖人称“君子剑”嘛。再说,比做人,裁判就是他岳不群。

六大派围攻光明顶,把这门手艺用成了团体操。明教能打,杨逍、韦一笑、五散人,手底下见真章。六大派一看单挑没把握,当场换项:不比武功,比正邪。灭绝师太一句“扑灭妖邪”,所有武功层面的较量就没意义了。明教的人再能打又能怎么样?打完还是妖,还是邪,还是魔教中人。因为正义在我。

正邪这东西,好就好在没法量化,没法量化的东西,赢家说了算。

说到正邪,就有意思了。金庸写江湖,最不肯让人省心的就是这条线。名门正派里坐着岳不群,邪教里有令狐冲、任盈盈。正派干的事未必正,邪派里的人也未必邪。这条线本来就是糊的,可越是糊的线,越有人抢着拿来判人。为什么?因为糊,所以怎么判都行;怎么判都行,所以怎么判都赢。名门正派手里攥着这张牌,使起来比邪派还顺,还理直气壮。拿着一条糊线判人,判得越响,越说明这一项换得顺手。

金庸武侠小说读多了,还会发现,这门手艺有个统一的行规:掏牌可以,但掏牌的时机,必须是原来那一项撑不住的时候。乔峰武功压得住,所以有人打户口牌;令狐冲剑法上去了,所以岳不群打品行牌;明教能打,所以六大派打正邪牌。见什么人打什么牌,才是这门手艺的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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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门手艺还有种使法,更省力,也更体面,叫绕。绕的目的,还是换。直接说对方不是汉人,太糙,容易被人抓住把柄。高手的做法是:不指控,只暗示;不举证,只表达感受。

岳不群写信给各大门派,不说令狐冲勾结魔教,说令狐冲秉性顽劣,交友不慎,误入歧途。这措辞多克制,多像一个痛心的师长在陈述事实。“误入歧途”四个字,没有一个字在指控,但每个字都在暗示:此人不是坏人,是走偏了。走偏了的人,说的话还能信吗?这一招的高明处在于,它不需要举证,只需要让人产生联想。

《鹿鼎记》里吴之荣告发庄家,也不说庄家要造反,说的是庄家编了一本书,书里有些话,晚辈看了,心里很不安。不安,多委婉。不安不是指控,是感受;感受,不需要证据。但听的人立刻明白:这书有问题。

回到那场争论。被说的一方也没直接说评点人收了钱,说的是:这人变了,以前是学者,后来出席过对家的活动。没有一个字在说拿钱,但每个字都在让人往那处想。而且这个说法还有个好处,显得说话的人很厚道:没说对方坏,只说对方变了,还承认对方以前是好学者。这就像岳不群写信时先夸令狐冲本是好苗子,然后才说可惜误入歧途。先夸后转,转得越轻,暗示越重。

所以这门手艺的真谛,说穿了就一句话:打不赢,就不跟你打,换一项自己稳赢的来比。剑法上赢不了的,就在品行上赢;数据上辩不过,就在动机上辩。项一换,立马就对自己有利了。

至于那场争论本身,谁对谁错,其实不复杂。榜单数据准不准,可以吵,可以拆,可以拿另一份数据出来。但一换到“这人变了”上,辩论就没法继续了。没法继续的辩论,就没有输家。

打不赢就换项,换到最后,牌出完了,架还得打。所以那些既不拆招又非要赢的,最后往往只剩一句话:你不是汉人。这句话说出来,不是赢了,是没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