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淝水之战,前秦大败。
苻坚身中流箭,单人匹马逃到了淮水以北。这位三个月前还踌躇满志、扬言"投鞭断流"的前秦皇帝,此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败军之将。
老兵我打了一辈子仗,见过不少打败仗的。但像苻坚这样——从巅峰一下子跌到谷底——的,还真不多见。
咱们从头说。
淝水之战当天,秦军全线崩溃。苻融骑着马想去阻止溃兵,结果马失前蹄,摔了下来,被晋军杀死。苻坚一看大势已去,转身就跑。跑的时候,被一支流箭射中了肩膀。
他一路往北逃,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到了淮水边,身边只剩下十几个骑兵了。
这时候,有人来投奔他——谁呢?慕容垂。
慕容垂带着他的三万人马,在淝水之战中几乎没怎么损失。为什么?因为他的部队不在淝水正面战场上,而是被派到了侧翼。秦军大溃的时候,慕容垂的队伍保持完整,成了当时北方唯一一支建制齐全的部队。
苻坚去投奔慕容垂的时候,有人劝慕容垂:"趁这个机会把苻坚杀了,复国的机会就来了!"
慕容垂的儿子慕容宝也说:"秦主兵败,委身于我,是天借之便,以复燕祚。"意思是说,老天爷把苻坚送到我们手里,这是让我们恢复大燕国啊。
慕容垂摇了摇头。他说了这么一番话:
"我当年被慕容评迫害,走投无路,投奔了苻坚。苻坚待我恩重如山,封我为冠军将军,食邑三千户。后来王猛设金刀计要害我,苻坚都不信,依然信任我。这份恩情,我不能忘。"
"再说了,现在关中人心未散,前秦还没到垮的时候。我如果现在杀了苻坚,那就是背信弃义,天下人会怎么看我?不如先护送他回去,等他的江山自己乱了,我再动手——到时候,我是堂堂正正复国,不是趁人之危。"
于是慕容垂把自己的三万人马交给了苻坚。
苻坚这才缓过一口气来。他带着慕容垂的部队,一路收集散兵,等走到洛阳的时候,已经聚集了十几万人。
按说,有了十几万人,苻坚应该能稳住局面了吧?
没那么简单。
淝水之败,败的不只是一场仗,更是前秦的人心。
之前那些被前秦灭掉的国家——前燕、前凉、代国——的旧贵族们,本来就心不服。现在一看苻坚打了大败仗,个个都开始蠢蠢欲动。
而苻坚自己呢?他从洛阳回到长安的路上,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直接把前秦推向了深渊。
他让慕容垂去河北安抚当地局势。
当时好多大臣反对。权翼就说:"慕容垂是前燕的宗室,人中之龙。他当年之所以投奔我们,是因为在本国待不下去了,不是真心归顺。现在放他回河北,等于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苻坚不听。他说:"慕容垂在淝水之战后主动把兵权交给我,这样的忠臣,怎么会反呢?"
他哪里知道,慕容垂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几年了。
从洛阳到长安,这一路,苻坚走得很慢。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帝国,已经开始从内部崩塌了。可他不愿意承认,也不敢承认。
等苻坚终于回到长安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384年)的正月了。
他在长安城外哭了一场——哭苻融,哭战死的将士,也哭他自己那个一统天下的梦。
然后他下了一道罪己诏,说自己"不明于师古",打了败仗,愧对天下。
可这有什么用呢?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丁零人翟斌在河南起兵反秦。 ——慕容垂在河北自立为燕王,建立后燕。 ——慕容泓在华阴起兵,建立西燕。 ——姚苌在渭北起兵,建立后秦。
短短几个月时间,前秦的天下,就碎成了一片一片。
苻坚坐在长安城里,看着各地送来的急报,一夜之间白了头。
他想起王猛临死前跟他说的话:"晋不可伐,鲜卑羌虏,我之仇也,终为人患,宜渐除之。"
意思是说:东晋不能打;鲜卑人和羌人是我们的仇人,迟早会成为祸患,应该慢慢除掉他们。
那时候他听不进去。现在听进去了——可晚了。
从淝水到洛阳,再从洛阳到长安。
这一条北归路,苻坚走了不到三个月。可他的帝国,却从巅峰跌到了谷底。
有人说,苻坚是因为太仁慈了,所以才亡国。也有人说,他是因为太骄傲了,所以才败得这么惨。
在老兵我看来,这两样都有,但最根本的原因是——他的帝国太大了,民族太多了,而他整合这些民族的时间,太短了。
前秦就像一个吹得太大的气球,表面上看着光鲜,实际上一戳就破。淝水之战,就是那根针。
【老兵叹】
苻坚北归这一路,说实话,挺惨的。
一个坐拥百万大军的皇帝,一场仗打下来,身边只剩十几个人。要不是慕容垂念旧,把三万人马交给他,他能不能回到长安,都不好说。
可话又说回来,苻坚为什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他错就错在,太急于求成了。北方才统一了几年?那些被灭的国家,人心还没服,那些归降的将领,忠诚度还没经受过考验。他就急着南征,想一口吃成个胖子。
王猛活着的时候,还能劝住他。王猛一死,没人敢劝了,他就飘了。
还有一点,就是他这个人太心软。慕容垂、姚苌这些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是省油的灯,可苻坚就是舍不得杀。他总觉得自己用真心待人,人家就会用真心回报他。
乱世里,哪有那么多真心?
当然了,苻坚这个人,还是有可取之处的。他在位的时候,前秦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比石虎那个时代强多了。他重用王猛,打击豪强,兴办教育,这些都是好事。
可一个好皇帝,未必就能打赢所有的仗。一个仁慈的人,未必就能镇住所有的人。
淝水一败,苻坚的北归路,就是前秦的亡国路。
史料核验: - 《晋书·苻坚载记》:"坚为流矢所中,单骑遁还于淮北,饥甚,人有进壶飧豚髀者,坚食之,大悦,赐帛十匹,绵十斤。" - 《资治通鉴·卷一百五》:"是时,诸军皆溃,惟慕容垂所将三万人独全,坚以千余骑赴之。世子宝言于垂曰:'……秦主兵败,委身于我,是天借之便以复燕祚……'" - 《晋书·慕容垂载记》:"坚败于淮南,垂军独全,坚以千余骑奔垂。垂世子宝劝垂杀坚,垂曰:'吾昔为太傅所不容,投身于秦主,又为王猛所谮,复见昭亮,国士之礼每深,报德之分未一……'" - 《资治通鉴·卷一百五》:"坚至洛阳,收集离散,兵十余万,百官仪物,军容粗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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