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淝水之战后第一个跳出来复国的,是慕容垂。
这个苻坚最信任的鲜卑降将,在前秦待了十五年,官封冠军将军、京兆尹,还做过司隶校尉——相当于京城卫戍司令。苻坚对他不可谓不厚。
可他到底还是反了。
咱们先说说慕容垂这个人。
慕容垂是前燕开国皇帝慕容皝的第五个儿子,十三岁就上战场,十七岁就当了前锋都督,打高句丽、打宇文氏、打后赵,全是胜仗。慕容恪临死前跟慕容暐说:"慕容垂文武兼才,管以军事,国家必安。"意思是说,把军权交给慕容垂,国家就安全了。
可慕容暐不信。他听慕容评的,处处排挤慕容垂。
枋头之战,慕容垂打败了桓温,保住了前燕。可功高震主,慕容评和太后可足浑氏更容不下他了,想杀他。慕容垂没办法,带着老婆孩子投奔了前秦。
苻坚听说慕容垂来了,高兴得不得了,亲自到郊外迎接,拉着他的手说:"天生贤杰,必相与共成大功,此自然之数也。"
那意思是说,有你这样的人才来投奔,我的天下就稳了。
王猛当时就劝苻坚:"慕容垂父子,譬如龙虎,非可驯之物。如果借着风云际会,他们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不如趁早杀了。"
苻坚不听。他说:"我正要收揽英雄,平定四海,怎么能杀了来投奔的人呢?"
王猛不死心。后来他设了个"金刀计",想借苻坚的手除掉慕容垂。可苻坚果然仁义——虽然慕容垂的儿子慕容令逃回了前燕被杀,可苻坚依然信任慕容垂,一点没追究他。
这就是苻坚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太相信人了。
淝水之战,慕容垂跟着苻坚南征。苻坚大败,身边只剩十几个人,去投奔慕容垂。慕容垂的儿子慕容宝、弟弟慕容德都劝他杀了苻坚,趁机复国。
慕容垂说了一句话:"君子不为幸人之乱。"意思是说,真正的君子,不会趁着别人倒霉的时候下手。
他把三万人马全交给了苻坚,一路护送苻坚回洛阳。
但这不代表他不想复国。他只是——不想欠苻坚这个人情。
等苻坚到了洛阳,慕容垂就提出来:北方刚打了败仗,人心不稳,我去河北安抚一下吧,顺便给我祖宗扫扫墓。
苻坚答应了。
权翼急了,说:"慕容垂是前燕的宗室,勇略过人。他当年投奔我们,是因为在本国待不下去了。现在放他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
苻坚说:"你说得对。可我已经答应他了。匹夫尚且不食言,何况一国之君?"
你看,这就是苻坚。仁义是真仁义,可在乱世里,光有仁义是不够的。
慕容垂带着他的子侄们到了安阳(今河南安阳),就在这里,他收到了一封密信。
谁写的?丁零人翟斌。
翟斌原本是前秦的卫军从事中郎,淝水之战后,他带着族人在河南起兵反秦,已经拉起了几万人的队伍。他听说慕容垂来了,就派人来联络,说愿意拥戴慕容垂为盟主。
慕容垂一开始还假装推辞了一下。可推来推去,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公元384年正月,慕容垂在荥阳称燕王,改元建兴,设置百官——这就是后燕。
这一年,慕容垂五十八岁。
从他离开邺城投奔前秦,到现在重新建国,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一个少年变成了老人,一个流亡者变成了一国之君。
可慕容垂的复国之路,并不平坦。
他第一个要打的,就是邺城。
邺城是前燕的旧都,也是河北最重要的城池。当时守邺城的,是苻坚的儿子苻丕。
慕容垂带着大军围住了邺城,打了好几个月,就是打不下来。苻丕虽然年轻,但是守城守得很顽强。
这时候有人劝慕容垂:"咱们先退一退,秦军见我们退了,肯定会追出来,到时候我们在半路上设伏,打他个措手不及。"
慕容垂采纳了这个建议,故意撤了围,往东北方向走。可苻丕也不上当,就是守在城里不出来。
慕容垂没办法,只好又回来接着围。
这一围,就围了将近一年。
到最后,邺城城里粮食都吃完了,人吃人。苻丕实在守不住了,才带着人往西撤,投奔了晋阳的苻冲。
慕容垂这才进了邺城。
进了邺城的那一刻,慕容垂心里是什么滋味,没人知道。
十五年前,他从这里仓皇出逃,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十五年后,他带着大军回来,城还是那座城,可里面的人,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
慕容垂复国了。可他的故事,还远远没结束。
在他身后,还有参合陂的惨败,还有灭西燕的辉煌,还有最后一次北伐的悲壮。
但那都是后话了。
至少在公元384年的春天,当慕容垂站在邺城的城楼上,望着东方的朝阳时,他应该是得意的。
十五年的隐忍,没有白费。
【老兵叹】
慕容垂这个人,是十六国里我最佩服的人之一。
为什么?因为他能忍。
换了别人,被自己的国家排挤,走投无路去投奔敌国,可能早就灰心丧气了。可慕容垂没有。在前秦待了十五年,他一声不吭,该打打仗就打打仗,该做官就做官,一点怨言都没有。
王猛害他,他不恨苻坚。苻坚信任他,他也不飘。淝水兵败,他有机会杀苻坚,可他没杀——他说"君子不为幸人之乱"。
就这一点,比冉闵那种一上来就喊打喊杀的,强太多了。
可慕容垂最终还是反了。为什么?
因为他是鲜卑慕容氏的子孙,他骨子里流的是复国的血。前燕是他祖宗打下来的江山,被前秦灭了,他心里能服吗?
他不杀苻坚,是念个人恩情。他复国,是念祖宗基业。这是两码事。
当然了,站在前秦的角度看,慕容垂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人。苻坚待他那么好,他说反就反了。
可站在慕容垂的角度呢?他本来就是前燕的吴王,前燕被前秦灭了,他寄人篱下十五年。现在前秦自己不行了,他出来复国,有什么不对?
乱世里,没有那么多对错,只有立场。
慕容垂复国有没有错?站在鲜卑人的角度,他是英雄。站在前秦的角度,他是叛臣。站在历史的角度,他只是那个时代里,千千万万个想活下去、想活得好一点的人之一。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慕容垂的复国,揭开了北方大分裂的序幕。他这一反,前秦就彻底完了。
史料核验: - 《晋书·慕容垂载记》:"坚败于淮南,垂军独全,坚以千余骑奔垂。垂世子宝言于垂曰……垂曰:'……如彼长驱关陇者,天命在彼,虽有智力,岂能支之?君子不为幸人之乱。'" - 《资治通鉴·卷一百五》:"垂请奉诏辑宁朔裔……坚许之。权翼谏曰:'垂勇略过人,世豪东夏,顷以避祸而来,其心岂止欲作冠军而已哉……'坚曰:'卿言是也。然朕已许之,匹夫犹不食言,况万乘乎!'" - 《晋书·慕容垂载记》:"垂至荥阳,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燕王,承制行事,建元曰燕元。" - 《资治通鉴·卷一百五》:"垂引丁零、乌桓之众二十余万,为飞梯地道以攻邺,不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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