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货殖列传》里，司马迁写完十几位富商大贾的传记之后，撂下了一句话。
这句话只有十二个字：“无财作力，少有斗智，既饶争时。”
没钱的时候靠力气，有点钱了靠脑子，钱多了靠时机。三句话，三道关，一道比一道难。但真正扎人的地方在最后一句——多数人卡在第二关。
先看第一关。“无财作力”，没钱的时候，出卖力气是唯一的本钱。猗顿是这一关的典型。他是鲁国穷书生，“耕则常饥，桑则常寒”，种地吃不饱，养蚕穿不暖。跑去问范蠡怎么办，范蠡让他“畜五牸”，养母畜。他去了猗氏，从几头母畜开始，十年之间“其息不可计，赀拟王公”。一个穷到要饭的人，靠的就是把力气押在一件能滚起来的事上。这一关苦，但不难。肯下力气的人，日子总能一点一点往上走。
第二关就不一样了。“少有斗智”，手里攒了点本钱之后，光靠力气不够了，得动脑子。白圭是这一关的标杆。丰收年粮食烂在地里没人要，他大量收；歉收年粮价飞涨，他开仓卖。别人看着天吃饭，他把天时变成了账本上的一栏。但他不是光靠“人弃我取”四个字就成的。司马迁写他“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自己先勒紧裤腰带，才有底气在别人不敢买的时候出手。这一关难在哪？难在你得管住自己。 第一关的力气是往外使的，第二关的脑子是往里用的。很多人攒了点钱之后，第一件事是改善生活，第二件事是追风口，第三件事是把本钱折腾光了再回去卖力气。斗智斗的不是别人，是自己的贪念和恐惧。
第三关，“既饶争时”。钱多了之后，拼的是对时机的判断。范蠡是这一关的顶尖高手。他离开越国，散掉权位；在齐国归还相印，散掉家产；到了陶地，十九年三致千金，又两次散给穷朋友。司马迁说他“富好行其德”。但范蠡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在赚钱，在知道什么时候该停。计然教他的五条策略，条条管用，但没有一条教“什么时候该放手”。教他放手的是五策之外的东西：他判断勾践“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判断“久受尊名，不祥”。一个看不准的人，松手就是找死；一个看得准的人，松手才是活路。
三道关摆在一起，第二关为什么最容易卡住？因为第一关有路可走，第三关有例可循，只有第二关，没有人能告诉你“够了”的标准在哪里。 力气使完了看得见，时机错过了也看得见，唯独“脑子该往哪使、使到什么程度”这件事，没有刻度。白圭给自己定了四条标准：智、勇、仁、强。智不足以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强不能有所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之矣”。这四条少一条，第二关就过不去。
司马迁写这十二个字，不是在教人发财。他是在说一个冷冰冰的事实：财富只认能力，不认人。 走不过第二关的人，钱来了也会走；走得过去的人，白手也能起家。两千多年过去了，第一关和第三关的玩法换了一茬又一茬，第二关的坎，还是那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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