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萌爷爷”艾伦·麦克法兰：在中国走红出乎意料有很多留言打动我｜封面头条|中国|人工智能|历史学家|艾伦·麦克法兰|英国

封面新闻记者张馨心海报设计王思祺

艾伦·麦克法兰，1941年生人，英国人类学家、历史学家，英国国家学术院院士，剑桥大学国王学院荣休教授，英国剑桥康河出版社主席与联合创始人。

剑桥大学国王学院荣休教授艾伦·麦克法兰。

“怎样找到合适的伴侣？该选择喜欢还是更赚钱的专业？大城市和县城生活有哪些区别……”这些看似寻常却关乎人生选择的问题，常常出现在年逾八旬的人类学家、历史学家艾伦·麦克法兰的中国社交媒体评论区。

持续研究历史、社会与不同文明的麦克法兰曾多次到访中国，并长期关注中国社会的变化。2026年11月，他在中国开设社交媒体账号正好一年半时间。这位英国学者积累了近400万粉丝，并被亲切称为“萌爷爷”。有人向他倾诉生活中的烦恼，有人请他指点人生，也有人希望听听他对世界的看法。

面对年轻人的留言，他常常坐在书架前，说起话来温和而从容。视频中，他很少急于给出一个标准答案，而是从自身经历、历史故事和不同国家的社会经验中寻找参照。

一位英国学者，如何与中国年轻人建立起连接？又如何看待当代年轻人的选择？近日，他在北京接受封面新闻专访，谈到年轻人的成长、在中国走红的原因，以及文科教育的价值、人工智能的影响等。

在他看来，技术变革、社会转型和传统关系的变化，正以不同方式影响着世界各地的年轻人。但他同时认为，目前是一个比历史上绝大多数时期都要好的时代。“不要总觉得过去的一切都更好，也不要因为今天面临的困难，就认定未来一定会更糟。人类一直在面对困难，也一直在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

封面新闻记者张馨心专访艾伦·麦克法兰

谈走红

能有机会与这么多年轻人交流

我很珍惜

封面新闻：您为何在中国社交媒体开设账号？是否预料到走红？是否会有压力？

艾伦·麦克法兰：最初开设账号是剑桥康河出版社团队提出的，他们觉得可以尝试一下，没想到反响这么好。事实上，我此前已在做类似的事。我在海外其他平台发布视频已有20年左右，这可能给了团队一些启发。

能有机会与这么多中国年轻人交流，我很珍惜，但在中国走红完全出乎意料。我录视频时，通常不会刻意去想自己说的话会被成千上万的年轻人看到。面对镜头，我就像和站在面前的人交谈一样。不过，这确实意味着一份很大的责任。我的话可能影响很多年轻人的情绪，让他们感到难过或开心。

封面新闻：很多中国年轻人把您当作人生导师。他们为何愿意向远在英国的您寻求建议，而不是向父母或家人？

艾伦·麦克法兰：首先，我来自西方，能从不同于他们生活的视角看待问题。同时，我对中国有一定了解，能尝试把不同文化和社会中的经验联系起来。相比之下，中国的父母和老师有时会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方式与年轻人说话。我会平等与他们交流，而不是说教。

我作为历史学家和人类学家，有比较广泛的知识积累，可以从不同国家、不同历史时期的经验中寻找例子，这可能是他们的父母或老师不具备的。还有一点，我说话比较缓慢、平静，希望让他们感到世界或许并不像他们想的那样不可预测。

封面新闻：中国年轻人最常向您提出哪些问题？

艾伦·麦克法兰：一开始，问的主要是我在专业领域能回答的问题，人类学、历史、经济学等。比如为何工业革命最先发生在英国？

后来，提问逐渐发生变化，开始更多谈论生活中面临的困难和担忧。比如：人工智能会带来什么影响？怎样找到合适的伴侣？如何处理与父母的关系？我并不认为比其他人更有资格给出答案，但我可以平静交流，告诉他们不必过度担忧。也会分享自己的经历，让他们知道我也曾遇到类似困难，并走了过来。

封面新闻：有没有留言让您印象特别深？

艾伦·麦克法兰：很多留言很打动我。比如有些年轻人说父母对他们限制很多，总告诉他们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有些人承受着学业压力，不得不选择并不喜欢的专业。这也让我看到他们正经历什么。

真正印象深刻的，不仅是他们提出的问题，还有他们表达的方式。中国年轻人的留言往往很有礼貌，语气温和、真诚，愿意坦率表达想法。这与我在西方社交媒体的经历很不一样，那些平台留言不那么多，有时显得不够礼貌，甚至有些攻击性。

即使中国年轻人不同意我的观点，通常也会很温和地提出看法，比如问我是否考虑过另一种可能，或者提醒我还有哪些方面值得思考。在我收到的数十万条留言中，几乎没有遇到粗鲁、令人不快的评论。很多留言体现出良好的教育背景，以及他们对世界和社会运行方式的广泛认识。

谈挑战

人工智能带来新的挑战

是一个全球性问题

封面新闻：通过这些交流，您对当代中国年轻人形成了怎样的印象？

艾伦·麦克法兰：我认为他们正处于一个颇具挑战的时期。

人工智能带来了新的挑战，正在减少一些入门级工作岗位。这并不是中国独有的现象，这是一个全球性问题。

中国年轻人还面临另一层挑战：随着社会不断发展，过去对于性别关系、代际关系以及家庭与社会之间关系的许多传统认知，都在发生变化。年轻人置身与父辈很不一样的世界，西方文化、新技术和新的生活方式不断涌来，他们像在复杂水流中努力寻找方向。

封面新闻：今天的年轻人似乎比过去拥有更多选择，但一些人仍感到压力。您如何看待年轻人的困惑？

艾伦·麦克法兰：其中一个原因，是期望总在不断提高。当拥有足够的食物，可能还想要更多；当拥有一辆不错的汽车，可能还想要一辆更好的。广告和各种生活方式的宣传，会不断影响年轻人，让他们总觉得自己还缺什么。

另一方面，选择越多，也可能带来越多焦虑。如果一个人的人生只有一条路可走，他至少知道该做什么。可当出现很多条路，反而可能不知该选哪一条。这种不确定性令人困惑。尤其当父母和老师也无法给出明确建议时。

谈文科

人工智能时代

容易被影响的恰恰是STEM学科

封面新闻：如今，“文科无用论”盛行。您认为人工智能时代，文学、历史、哲学等人文学科还有必要学吗？

艾伦·麦克法兰：我认为人文学科不仅重要，而且非常有用。未来可能受到人工智能深刻影响、部分工作内容被削弱的，恰恰包括科学、技术和数学等领域，因为这些正是人工智能擅长的。它能进行计算，也能高效处理许多原本需要专业知识完成的任务。如果认为自己或孩子只有学习科学、技术、工程、数学等所谓“STEM学科”，才能在未来立足，这种想法可能是错的。

未来的世界或许会有更多闲暇时间，人们将有更多机会发展兴趣和创造力，这恰恰是人文学科能帮助培养的能力。人们可能会有更多时间绘画、演奏音乐、阅读文学作品、旅行、交友、玩游戏或参与体育运动，这些活动并不意味着不需要学习和训练。无论成为诗人，还是曲棍球运动员，都需要长期练习。因此，我认为教育应尽快作出调整，帮助人们为未来可能拥有更多闲暇生活做好准备。

封面新闻：您曾提出，真正需要担忧的不只是人工智能变得越来越像人，而是人类开始按机器的逻辑生活。是什么促成您这一观点？

艾伦·麦克法兰：有意思的是，这恰恰是来自人工智能的观点。我曾请ChatGPT帮我准备一场讲座，它提出一个观点：真正的危险或许不是人工智能变得越来越像人，而是人类变得越来越像人工智能。

我对此的理解是，我们使用的机器更加高效、理性，能按照逻辑处理问题，但人类本身并不是这样运作的。我们会混乱，会困惑，会犯不合逻辑的错误，也会受情绪影响。我们需要保留这些人性中的复杂性，不能因为机器更加高效，就要求自己变得像机器。归根结底，我们需要守护人之所以为人的特质。

封面新闻：如果有人更喜欢和人工智能聊天，而不是与现实中的朋友交流，这是一种危险信号吗？

艾伦·麦克法兰：我认为需要结合具体情况来看。假设一个人独自住在高层公寓，每天结束疲惫的工作回到家，没有宠物，也没有亲密伴侣，平时又很难结交朋友。有一个可以与他交谈的对象，让他产生一种和真人交流的感觉，可能会给他带来安慰。

很多年轻人会问人工智能：我该怎样做？我真的喜欢这个人吗？人工智能可能会进一步询问他们的感受，帮他们梳理想法。因此，作为一面镜子，并通过一定程度的互动帮助人们思考，可能对不少人有益。

但时间长了，人们也会发现，终究只能在一定程度满足需求，无法替代真正的朋友。真实的人际关系更多维，也更有趣。人工智能在某种程度上是可预测的，最终往往只是把你自己的想法反映回来。

这让我想到，过去一些独自生活、感到孤独的人会打开收音机或电视机，只是为了感受外面的世界仍在运转。今天，人们使用手机也可能有类似心理。

封面新闻：印刷术、工业革命和互联网改变了获取知识的方式，也改变了社会形式。您认为人工智能与此前的技术革命有何根本区别？

艾伦·麦克法兰：人工智能可以被看作又一次技术变革，但我不认为一定比印刷术或其他技术革命更大，但它确实有一个不同之处：影响的不仅是人的身体和体力活动，还深入到人类思维领域，因此与人之所以为人的特质更接近。

封面新闻：如果机器承担越来越多的人类劳动，如何重新思考工作的意义？

艾伦·麦克法兰：需要区分两种工作。一种是有趣的创造性工作。一些专业人士有机会从事这样的工作，例如，如果有幸成为教师、医生或律师，而且投入其中、享受工作，那么工作本身就可以带来满足感。另一种则是相对基础、日常化的工作，可能会随着人工智能和机器的发展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