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4日下午,北京火车站二站台,五名年轻人刚走下列车,便被迎面而来的群众和记者围住。有人举着横幅,有人追问经过。面对“后不后悔”的提问,其中一人只说:“碑不拆,我们还会去。”

这场风波的起点,不在北京,而在黑龙江方正县。一块刻着“日本开拓团民亡者名录”的石碑,突然进入公众视野。争议并不只是几行碑文,而是一个更尖锐的问题:侵略战争留下的殖民组织,能否被单独包装成值得纪念的对象?

所谓日本开拓团,并非普通意义上的农业移民。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加快向中国东北移民,试图通过人口扩张、土地占有和行政控制,巩固其殖民统治。开拓团成员占用土地,获得武装和政权庇护,原有农民则被迫离开祖居之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36年,日本政府提出在东北大规模移民的计划,开拓团由此进一步制度化。它既承担生产粮食、供应物资等任务,也服务于日本改变东北人口结构的企图。说到底,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跨国迁徙,而是侵略体系中的一环。

1945年8月日本战败后,东北各地的日本移民陷入混乱。部分人撤回日本,也有不少人滞留当地。战争、疾病、饥饿和长途逃亡造成了人员死亡。方正县后来将部分死亡者集中安葬,并修建了相关纪念设施。

问题由此变得复杂。逝者中并非人人都直接参与了屠杀,也不能把所有开拓团成员简单等同于战犯;但开拓团作为日本殖民政策的组成部分,又绝不能脱离侵略背景单独叙述。纪念碑若只写“亡者”,却回避土地被夺、民众受难和殖民统治,便容易造成历史失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据当时公开报道,方正县修建这座石碑投入约70万元,并将其放在中日友好园林一带。当地方面曾解释,修建目的与中日民间交流、历史见证有关。这个说法在行政层面或许有其考虑,却没有回答普通人最关心的疑问:为何纪念碑突出日本移民的死亡,却没有把中国民众的苦难放在更醒目的位置?

舆论迅速发酵。许多人并不反对如实记录日本移民在战争末期的遭遇,却反感将开拓团从侵略体系中剥离出来,更难接受在日本尚未充分反省侵华罪行的背景下,为相关人员修建带有纪念意味的石碑。

几名来自不同地方的年轻人,正是在这种情绪中相约前往方正县。8月2日前后,他们抵达黑龙江,租车带着油漆和工具,绕行山路接近石碑。当地已有人员防守,几人仍翻过后山,步行一个多小时到达现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冲突很快发生。五人向石碑泼洒红色油漆,并用小锤敲击碑体。看守人员上前阻拦,双方发生拉扯。几分钟后,更多人员赶到,五人被带往有关部门接受询问。此举显然违反了公共秩序和财物管理规定,但它背后的民间情绪,却不能只用“冲动”二字打发。

8月4日,五人返回北京。站台上的横幅写着欢迎他们归来,围观者不断拍照询问。有人问:“如果事情重来一次,还会去吗?”他们没有改口,仍表示只要石碑存在,就会继续要求拆除。

事情并未就此结束。8月5日晚,方正县方面拆除了争议石碑,并将相关物件运走。原先立碑处留下土坑,现场恢复平静。对当地管理者而言,这不仅是一次舆情应对,也说明历史纪念的尺度一旦失衡,行政上的善意便可能被公众理解为对侵略的淡化。

这场争议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的意义:纪念从来不是中性的。纪念谁、用什么名称、摆在什么位置、配上怎样的说明,都会影响人们理解历史的方式。若只强调日本平民的死亡,却不交代他们为何来到东北、土地如何被占、战争给中国百姓带来什么后果,所谓“保存记忆”就可能变成片面的记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44年,中国远征军在滇西发动腾冲反攻,经过长期苦战收复腾冲。后来建成的国殇墓园,纪念的是牺牲的中国将士;侵略军的重要指挥人员则被置于低位,以跪姿面对墓园。这种安排不是为了羞辱死者,而是把加害者与受害者、侵略与抵抗的关系讲清楚。

历史叙述可以克制,但不能含混。可以承认战争年代日本移民中的妇女、儿童和普通人员同样遭受死亡,也可以研究他们的迁徙与命运;但这不等于抹去日本国家发动侵略战争的责任,更不等于把殖民政策包装成值得赞颂的开拓事业。

方正县那块石碑存在时间并不长,却留下了极具代表性的争论。五名年轻人的做法有越界之处,不能成为处理公共事务的常规方式;然而,石碑被迅速拆除,也表明有关历史记忆的表达,必须把中国人民遭受的土地掠夺、战乱伤亡和民族苦难置于不可回避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