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九十年代中期,冰城正处在一轮大建设的当口。城里那些有分量的单位,随着城市改造的步子,一间一间换了新门脸,大院里的轿车一年比一年多,招牌一年比一年气派。普通老百姓感受最深的,还是出行的变化——早年间满大街的自行车,慢慢添了招手即停的中巴车,后来又有了满街跑的小轿车,出租车从巷子里钻进钻出,跑长途的大巴车也一趟一趟从车站里发出去。人往哪儿去,路就往哪儿通。冰城这座老城,筋骨正一寸一寸地舒展开来,烟火气也一天比一天旺。

城市要动,路要修,车要跑,管车的衙门自然就成了香饽饽。当时冰城有一个分量很重的部门,叫客管处,隶属市交通管理部门,是交通口下面实打实的实权部门。客运线路怎么批、车辆能不能上道、司乘人员的证照换不换得下来,桩桩件件都要从这个口子里过。一句话,谁能在这扇门里说得上话,谁就能在冰城的客运生意里分到一杯羹,往后日子好不好过,全看这扇门开多大。

那几年,客管处的一把手叫张兴国。

张兴国五十多岁,眼看就要到退休的年龄。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有些年头,风里雨里,把客管处经营得铁桶一般,上上下下没有不服他的。可越是临近退休,他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权力这东西,就像攥在手心里的沙子,攥得越紧,漏得越快。眼瞅着还有一年多就到站了,再不抓紧,手里那些实实在在的资源,就要一样一样地过期作废了。人一旦这么想,捞钱的心思就再也压不住,而且一天比一天疯狂。那些年他经手的事情,桩桩件件都有说法,可到底往兜里揣了多少,只有他自己清楚。夜里的账本他翻了一遍又一遍,越翻越觉得时间不够用,恨不得把剩下的每一天都掰成两半使。

张兴国膝下两个孩子。大女儿嫁到了外地,日子安稳,用不着他操心,逢年过节回来看看,父女俩客客气气,倒也融洽。真正让他放不下心的,是小儿子张新春。

张新春二十三四岁,正是最能折腾的年纪。他打小被惯坏了,念书念不进去,正经事一样不沾,整天游手好闲,跟着一帮地痞混子混在一起,在街上惹是生非,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向来无法无天。张兴国骂过他,打过他,可骂过打过之后,还是忍不住心疼。说到底,就这一个儿子留在身边,他不宠谁宠?

别小看了张新春。他混社会是有底气的——那个年代,张家家底丰厚,拿出千八百万都是轻轻松松的事。老子在客管处把着大权,家里又不缺钱,这样一个公子哥,走在大街上,腰杆子自然比谁都硬。他跟的那些人,也都摸准了他的脾性,知道他出手大方,肯为朋友花钱,便都围着他转。张新春也乐得这份热闹,觉得走到哪儿都有人捧,走到哪儿都有人叫一声春哥,这才叫有面子。

这一日,天气晴好,张新春在家里闲得浑身发痒,琢磨着去哪儿找点乐子。

那天,张新春跟着哥们大宽等人,一起到三棵树这边闲逛。

大宽老家就在三棵树。这人在市区里混了些年头,自认见过世面,平日里嘴上总挂着三棵树如何如何。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玩心重,在市区待腻了,就想到底下耍一耍,张扬一番。几个人一合计,大宽拍着胸脯说,走,去三棵树,到了那边就是到了我家门口,保证让你们玩得舒坦。

张新春一听来了兴致。他这人,最吃这一套——有人捧,有场子,还能显摆显摆。一行人开着车,说说笑笑就到了三棵树。

刚到地方,大宽为了显示自己在本地有面子,把以前认识的一帮混混全都喊了过来,都是三棵树当地的闲散青年,一个个流里流气,凑到跟前,点头哈腰地递烟。众人一看见张新春,都知道他是张公子,父亲是客管处的一把手,有权有钱,立刻围上来讨好奉承,这个说春哥气派,那个说春哥有派头,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出倒。张新春听着,心里那叫一个舒坦,觉得这一趟来对了。

人凑齐了,少不了吃饭喝酒。几人找了一家小饭馆,点了一满满桌菜,摆上白酒,推杯换盏。酒过三巡,几个人都喝得晕乎乎的,话也多了起来。张新春夹了一筷子菜,往嘴里一送,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来了兴致:“好不容易来一趟三棵树,不能吃顿饭就走,总得找个地方好好玩玩。”

旁边有人接话,说离饭馆不远有一家天龙歌舞厅。

天龙歌舞厅在当年的三棵树名气不小,属于最早一批歌舞厅,里面夜夜热闹,灯红酒绿,人来人往。老板不是别人,正是三棵树本地有名的混混霍天龙。这人年轻时也是道上闯出来的,如今开了这么一间场子,进项不愁,人也比从前稳当了几分,在三棵树提起霍天龙,多少人都要给几分面子。

张新春一听有舞厅,酒劲上头,当时就坐不住了,一摆手:“走,见识见识去。”

张新春、大宽一行人浩浩荡荡走进歌舞厅,直接选了最显眼的卡座,大大方方坐下,专挑贵的酒水吃食点,一眼看去,就是不差钱的主。服务员看着这一桌人出手阔绰,脸上堆着笑,一趟一趟往里端东西。酒菜还没上齐,大宽坐不住了,拍了拍张新春的肩膀:“兄弟,别干坐着,走,下去跳一会儿,活动活动。”

张新春端着酒杯,扫了一圈整个舞厅,满脸不屑,嗤笑一声:“什么破地方,这也叫舞厅?跟冰城里面的场子比,差太远了。”

这话一出,大宽脸上一阵发烫,尴尬地搓着手,赶紧打圆场:“咱们这是小地方,肯定比不上冰城的大场子,那边的迪厅规模和排场,咱们比不了。不过实话跟你说,咱们三棵树这边的姑娘,长相一点不差,不比冰城的差。”

“真的?”张新春眼睛一亮,来了兴趣。

“那还能有假?个个都好看,也好搭话。”大宽拍着胸脯保证。

张新春不再犹豫,站起身,跟着大宽往舞池走。舞池里放着节奏强劲的曲子,音量震得耳朵发闷,一群年轻人挤在里面随着音乐扭动,玩得十分尽兴。彩灯在头顶上转,光影一片一片地扫过人群,空气里混着酒气和烟味,暖烘烘的,熏得人有些上头。

张新春进了舞池,目光不停在人群里打量。没过多久,他的视线牢牢盯住不远处的一群人,准确来说,是盯上了里面的几个女孩。一共七八个人,四个男生,三个姑娘,都二十出头。中间那个女孩穿着超短裙,修长的双腿露在外面,上身是紧身小衫,身段好看,长相清秀,跳起舞来,一头长发跟着甩动,一眼就让人挪不开目光。

大宽顺着张新春的视线看过去,立刻明白他的心思,凑到他耳边挤眉弄眼:“怎么,看上了?相中这个姑娘了?”

张新春咽了口唾沫,眼神直勾勾的,低声嘟囔:“这姑娘真漂亮,长得不错。”

“看上就上,过去搭个话,待会直接带走。”大宽在一旁撺掇。

说完,两人一招手,身后跟班的小弟一拥而上,一群人朝着那几个人走过去。

张新春几步冲到短裙女孩身后,目光死死盯着她。女孩裙子很短,跳舞的时候身姿晃动,看得张新春心痒难耐。他色迷心窍,什么都顾不上,伸手直接捏了一把女孩的臀部,嘴里啧啧出声:“哎哟,手感不错。”

这一下直接捅了马蜂窝。

女孩猝不及防被人冒犯,惊叫一声,猛地往前躲开,转过身,瞪着张新春怒斥:“你有病吧?”

张新春一点不怕,反而嬉皮笑脸往前凑,语气轻佻:“老妹,你都知道我有病,那说明咱们有缘。怎么,你有药?”

和女孩一起来的几个男生围了上来。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皱着眉看向女孩:“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女孩委屈地指着张新春,气冲冲地说:“小岩,他摸我。”

这个男生名叫李岩,身高一米八,身材壮实,看着很有力量。一听这话,当场就火了,瞪着张新春大吼:“你干什么?过来!你想干什么?”

大宽一行人见状,呼啦一下把李岩和张新春围在中间,卡座里剩下的小弟也拎着酒瓶赶过来,个个面色凶狠,准备动手。

李岩一下子慌了。他这边只有四个男生,对方一下子冲上来十多个人,个个凶神恶煞,刚才的火气瞬间消散。他眼神躲闪,说话都开始结巴:“哥们儿,你……你不是故意的,对不对?”

他主动给自己找台阶,生怕一言不合挨一顿打。

说完,李岩不敢久留,伸手搂住女朋友小丽,打算赶紧离开舞池。张新春看着他们要走,大喊一声,快步冲上去,一把攥住李岩的胳膊:“哎,还想给自己找台阶?”他满脸嚣张,“我让你走了吗?今天不给你这个台阶。什么叫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故意摸的,怎么了?你想怎么样?”

张新春根本没把李岩放在眼里,甩开他的胳膊,凑到小丽跟前,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伸手就要往她身上碰,嘴里还嚷嚷:“就是故意的。”

小丽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吓得惊叫一声,躲到李岩身后,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张新春看着李岩这副模样,不由得笑出声。李岩站在原地,一张脸憋得通红,像颗紫茄子,眼里翻涌着怒意,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架势摆了半天,却始终不敢出声,更别说动手跟张新春对峙。

“看你这副样子,跟便秘似的,脸憋得通红,想干什么?”张新春往前凑了两步,歪着头打量李岩,语气满是嘲讽,“摆出这副架势,是想揍我?”

话音未落,他直接上前,抬手一巴掌拍在李岩脸上。力道不算重,但那股刻意挑衅的劲头,直戳人的肺管子:“就这点本事?敢动手吗?怂包一个。”

张新春啐了一口,转头看向躲在李岩身后的小丽:“老妹啊,我说句实在话,处对象可得擦亮眼睛。就他这样,也配叫男人?纯粹就是个窝囊废。你再看看他,浑身上下哪有一点值钱的东西,就是个穷小子。跟哥走,哥请你喝酒,保准让你吃香喝辣。”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就要去拽小丽。

换作是谁,女朋友被人上手拉扯,都忍无可忍。李岩被逼到绝境,猛地往前冲,嘶吼道:“你干什么!把手拿开!”

可他话音刚落,大宽就从一旁走了过来,伸手指着李岩:“小子,没你的事,滚一边去,听见没有?再拦着,别怪我们不客气。”

李岩红着眼,瞪着张新春和大宽,咬牙说道:“别动我女朋友!”

旁边的小弟跟着起哄,一个个横眉竖目,只等着张新春一声令下动手。

这时,李岩下意识扭头看向一同过来的伙伴。这群人都是附近火锅店的服务员,下班之后想着来歌舞厅放松一下。他们不是混社会的,也不是地痞流氓,只是从乡下出来打工的老实孩子,哪见过这种剑拔弩张的场面,早就吓得双腿发抖,脸色发白,全都往后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人敢上前帮李岩说一句话。

李岩看着同伴们躲闪的样子,心里彻底凉了。他清楚,今天谁都指望不上。他咽了口唾沫,语气软下来,陪着笑脸:“大哥,刚才是我冲动了。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得回宿舍了。”

他想把事情翻篇,带着人赶紧脱身。

张新春听完,噗嗤一声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想回宿舍?你去哪不用跟我报备。人留下,跟我走。”

不等李岩再接话,张新春伸手一把搂住李岩的脖子,猛地用力往前一推。李岩重心不稳,踉跄着摔出去老远。

随后,张新春又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走到小丽跟前:“走啊老妹,想吃什么喝什么随便点,三棵树这地方,你想去哪都行,哥有的是钱。跟着这个穷小子,能有什么出息?”

都说男人再懦弱,当着自己对象被人这样拉扯,也忍不下这口气。李岩也是豁出去了,凭着一股蛮劲冲上前,伸手把小丽拽到自己身后,大喊:“小丽,躲我后面!”

张新春见状脸色一沉,觉得对方是给脸不要脸,二话不说,抄起桌上的啤酒瓶,朝着李岩的脑袋狠狠抡了过去:“找死!”

“啪嚓”一声脆响,酒瓶当场碎裂,啤酒混着鲜血顺着李岩的脸颊往下淌,糊住了他的眼睛。李岩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死死捂住脑袋。张新春狞笑着呵斥:“滚!都给我滚!”

说完,他伸手就要去拽小丽。李岩忍着剧痛,伸手一把抓住张新春的裤腿,含糊地喊:“你放开她!”

这一下彻底惹恼了张新春。李岩手上沾满血和酒水,蹭得他裤子上黏糊糊一片。张新春猛地甩开他的手,心疼又暴怒地扯着裤子骂道:“知道我这条裤子多少钱吗?真是晦气!都给我上,打他,往狠了打!”

一声令下,大宽几人像饿狼一样扑上去,围着李岩拳打脚踢,专往脸上招呼。这一顿殴打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直接把李岩打得晕头转向。他的脸高高肿起,面目全非。

张新春踹累了,往地上啐了一口,指着瘫在地上的李岩:“还敢逞能?再嘚瑟,我收拾你。”

说完,他扭头冲旁边几个女孩摆手:“走了老妹,咱们接着玩,看他这副样子,晦气。”说着一把拽住小丽的胳膊,大摇大摆往舞厅里面走。

等他们走远,李岩的同伴才敢凑上来,七手八脚把他扶起来,架着他走出歌舞厅,扶到对面台阶上坐下休息。

夜风一吹,李岩浑身发冷。他瘫在台阶上许久,脸肿得厉害,喘气都费劲,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还泡在那片嘈杂的舞池里。小三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小岩,你没事吧?”

李岩的嘴已经被踢破,说话漏风,含糊不清:“你们可真行,眼睁睁看着我挨揍,一句话都不敢说。”

小三蹲下来劝他:“小岩,别这么说,对面十来个人,都是混社会的,咱们哪里扛得住。赶紧去医院吧,你伤得太重了。”

“我不去!”李岩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身边的人,红着眼大吼,“别跟着我,都走开!”

说完,他独自沿着大路往前走,谁劝都没用。同伴们站在原地,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谁也不敢跟上去。

闷头走了十多分钟,夜风灌进衣领,伤口被风一激,疼得他直吸凉气。他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就是不想停,觉得一停下来,那股屈辱就要把他整个人吞掉。正走着,前方亮起四个霓虹大字:夜浪漫娱乐城。霓虹灯的光在水洼里一漾一漾的,红红绿绿地闪着。

巧的是,娱乐城的老板娘二姐正站在门口嗑瓜子,老远就看见狼狈不堪的李岩,连忙跑过来惊呼:“哎呀妈呀,李岩,你这是咋了?被人打成这样?谁下手这么狠?”

李岩抹掉脸上的血污,咬着牙问:“二姐,大奎在不在?”

二姐看着他鼻青脸肿的样子,心疼得直吸气,又急又气:“哎哟我的天,你这孩子怎么总惹事,怎么被打成这样?”

这个大奎,就是夜浪漫看场子的,也是李岩的朋友。他带着五六个年轻人在这看场,一个月能挣三千块。收入不算高,但好歹有稳定的落脚营生,不用再像从前那样四处游荡,所以大奎这帮人也知足,平日里本本分分,把夜浪漫这一亩三分地看得严严实实。李岩和三棵树这边的熟人都认识他,知道他仗义,有难处爱找他。

说话间,二姐通过对讲机叫道:“大奎,快点下来!你朋友李岩被人打惨了,就在门口!”

大奎对着对讲机回了一句:“二姨,我马上下来。”

放下对讲机,他噔噔噔快步跑下楼,一出门就看见李岩的惨状:“李岩,谁把你打成这样?脸都肿成猪头了。”

李岩捂着高高肿起的脸,嘴角淌着血沫,说话漏风:“大奎哥,我不认识那帮人,就在旁边的天龙歌舞厅。他们欺负小丽,我上前拦了一下,就被他们围住打了,小丽还被他们拽进舞厅喝酒了。”

大奎一听,火气一下子窜上来:“什么?那是你对象,就让他们这么带走了?你怎么不跟他们拼命?”

李岩满脸委屈:“拿什么拼?对面十多个人,个个凶得很,我根本打不过,你看我这脸,都快废了。对了哥,他们还在歌舞厅里,没走。”

“还在?这事没完!”大奎咬着后槽牙,转头冲身后喊,“六哥、小波,都过来,拿家伙,咱们去会会他们!”

小波立刻转身跑进娱乐城,很快拎出几把砍刀和磨得发亮的枪刺,分给众人:“拿着!”

大家把家伙揣进怀里,个个摩拳擦掌:“走,找他们算账!”

二姐连忙上前拉住大奎的胳膊劝道:“大奎,别冲动,能不动手就尽量别动手。过去好好商量,帮李岩要点医药费就行,千万别把人打重伤,不然事情就闹大了。”

大奎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朝二姐点头:“行,二姨,我听你的,尽量不动手。”

嘴上答应着,一行人心里早就憋着一股劲。几人到路边拦了两辆出租车,拉开车门钻进去,直奔天龙歌舞厅。出租车在门口猛地停下,七个人一拥而入,手里攥着家伙,目光扫过乌烟瘴气的舞厅。

大奎看向一旁的李岩,压低声音:“李岩,那帮人在哪?”

李岩忍着疼,声音发颤:“我不知道他们坐哪,刚才就在这片。”

“哥,在那儿!舞池中间,正搂着小丽跳舞呢!”同行的人眼尖,一眼就瞧见了。

大奎顺着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张新春一伙人搂着小丽在舞池里摇晃,嚣张的模样看得人牙根发痒。大奎往前几步,高声喊道:“哎,说你呢!搂着小姑娘那个,别跳了,过来!”

舞池里的张新春听见喊声,猛地回头,一眼看见大奎一行人,算上大奎一共七八个人,手里亮闪闪的家伙在舞厅灯光下格外显眼。可张新春根本没放在心上,他这边人更多,足足十几个兄弟,腰里也都藏着砍刀,装备一点不差。

张新春歪着头,一脸吊儿郎当,大声喊:“喊我?”

“对,就是喊你,过来!”大奎往前踏出一步。

张新春听完哈哈大笑,回头冲自己的兄弟挥手:“都过来,看看这几位,看样子是来找茬的?有本事就放马过来!”

呼啦一下,张新春的手下一拥而上,把大奎一行人团团围住。舞厅里的音乐都停了,围观的客人纷纷往后退,生怕被卷进去。

大奎面对包围,丝毫没有胆怯,伸手指向对面众人:“都安分点,别吵吵。再敢张狂,我对你们不客气!”

张新春咧嘴,随即放声狂笑,像看傻子一样打量他们:“就你们几个,还想收拾我们?胆子不小啊。”

“我们怎么了?”大奎梗着脖子回了一句,转头喊,“李岩,过来。”

李岩捂着肿成馒头的脸,一瘸一拐从人群后面挤过来,疼得不停抽气。大奎一把拉住他,指着张新春和动手最狠的大宽:“李岩,你看看,是不是他们打的你?还有那个穿黑皮夹克的,是不是他?”

李岩眯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仔细辨认,咬牙点头:“是,就是他们,张新春,还有大宽,往死里打我。”

大奎松开李岩,往前一站,挺直脊背盯着张新春:“哥们,咱们不多废话,打人不能白打,江湖有江湖的规矩。”

他顿了顿,伸出手张开五根手指:“不多要,拿五千块,这事就算了结,以后各走各路,互不找麻烦。”

张新春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你说多少?五千?”

“不想给?”大奎眼神变冷。

张新春冷笑一声:“跟你说,小爷随手花的都不止五千。但今天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们,一帮穷鬼跑来要钱。打他怎么了?他活该,不识抬举,扫我的兴,揍他都是轻的。”

大奎脸色瞬间沉下来,死死盯着张新春,一字一句问道:“这么说,你是不肯给?”

“不给!”张新春啐了一口。

大奎是出了名敢下手的狠人,平时看场挣的都是辛苦钱,五千块在他眼里已经是很高的数目,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强硬。这下他彻底被激怒,咬着牙从怀里抽出砍刀,亮了出来,指着张新春怒吼:“我最后跟你好好说一遍!这钱,你到底给不给?”

张新春一脸不屑:“我要是不给,你能拿我怎么样?”

“不给是吧!”大奎双眼通红,猛地举起砍刀,一声怒吼,刀径直朝着张新春的脑袋劈了下去。

张新春惨叫一声,身子一歪,重重摔倒在地,鲜血立刻从头上涌出来,糊满整张脸。一旁的大宽等人见领头的被砍,瞬间炸了,纷纷抽出身上的家伙,嘶吼着冲上来:“敢动我们大哥!兄弟们,干他!”

小波这帮人下手向来凶狠,也亮出片刀、枪刺,红着眼迎上去:“还敢亮家伙,砍他们!”

舞厅里瞬间炸开了锅,喊叫声、惨叫声、刀刃劈砍的闷响、桌椅翻倒的声音混在一起。双方刀光相向,混战在一起。没一会儿,张新春那边就有三四个人被砍倒在地,捂着伤口在地上哀嚎打滚。剩下的人吓坏了,知道遇上硬茬,嘴里喊着快跑,转身拼命往舞厅外面冲。小波拎着刀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吼。

这边,大奎拎着还在滴血的刀,红着眼往前,正好撞见愣在原地的大宽。大宽刚要开口骂,大奎的刀已经劈了过来,刀刃狠狠劈在他后背,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大宽惨叫一声,重重摔在地上,疼得不停抽搐。

大奎拎着刀,刀尖指向躺在地上呻吟的张新春,厉声喝道:“起来!刚才不是很嚣张吗?接着横啊!”

张新春捂着脑袋,挣扎着坐起来,鲜血顺着指缝不停往下流。他梗着脖子,恶狠狠地放出狠话:“行,你有种!你知道我是谁吗?敢砍我!这事没完,我肯定找人收拾你,让你在三棵树彻底待不下去!”

大奎一听这话,往前一步,一把薅住张新春的脖领子,瞪着眼睛吼道:“说啥?你要办我?”话音未落,砍刀就照着张新春的肩膀子劈了下去。得亏张新春反应快,猛地往旁边一躲,这一刀才没砍在脖子上,就差那么一寸的距离。要是没躲开,这一刀下去,脖子指定得被豁开,是死是活可就真不好说了。

挨了这一刀,张新春当时就懵了。他是真看出来了,这小臂崽子是真虎,下手是真敢往死里整。大奎拿着刀指着他,又骂了一句:“再跟我叫号,再叫唤一声试试。”这时候的张新春哪还敢再放半个屁,捂着肩膀上的伤口疼得直咧嘴,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他们在这打懵了,桌椅板凳碎了一地。舞厅老板霍天龙早就在办公室里听见了动静,他领着六七个内保,手里拎着胶皮棍子,咋咋呼呼地冲了过来:“都给我住手!干啥呢这是?疯了是不是?敢在我的场子里动刀?都把家伙给我撂下,听见没?”

大奎一回头,看见是霍天龙,脸上的狠劲稍微收了收,喊了一声:“龙哥。”

霍天龙上来就指着大奎骂:“大奎,是不是活腻歪了?跑我场子里来闹事,砸我的场子,你知不知道这事要是闹大了,也得跟着倒霉。”

大奎赶紧解释:“龙哥,这事不赖我,不是我来闹事,是这帮先动的手,他们仗着人多,刚才把我兄弟李岩打成这样,你瞅瞅。”他说着,冲后面喊了一声,“李岩,过来。”

李岩捂着肿得老高的脸,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那模样要多惨有多惨。大奎接着说:“龙哥,这帮犊子不光打我兄弟,还当众调戏我兄弟的对象,摸人家小姑娘,你说这事我能忍吗?我不剁他们我剁谁?”

霍天龙也知道大奎这帮小子是出了名的敢打敢干,都是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愣货。他瞅了瞅地上躺着的几个血葫芦,又看了看大奎手里的刀,皱着眉头说:“不管因为啥,在我这就不能动手,听见没?现在赶紧给我停手,都给我滚出去!”

大奎点了点头,拿着刀又冲躺在地上的张新春比划了一下,恶狠狠地说:“今个看在龙哥的面子上,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都给我老实点,别再跟我嘚瑟,再敢在三棵树这装横,把你们一个个都整死!”说完,大奎一挥手,“走,都给我走!”

一帮人这才拎着家伙骂骂咧咧地从天龙歌舞厅里撤了出来。

刚出门口,就看见小丽和几个姑娘正站在路边等着。小丽一看见李岩那副惨样,赶紧跑过来,眼圈都红了,着急地问:“哎呀妈呀,李岩,你没事吧?伤得重不重?赶紧去医院吧!”

没等李岩说话,大奎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数出四百块钱塞到李岩手里,大大咧咧地说:“拿着,这钱你先拿去看病,不够再跟我说。”

李岩瞅着手里的钱,眼圈也红了,推辞着说:“大奎哥,这不行,你都帮我这么大的忙了,这钱我不能要。”

大奎当时就急了,瞪着眼睛骂道:“跟我扯啥犊子呢?咱哥们之间还分这个?再说这几个钱算个屁?赶紧拿着,别墨迹。”

说完,大奎把钱往李岩手里一塞,也不管他愿不愿意,一转身就领着兄弟们往夜浪漫的方向走了。留下李岩和小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张新春这边,一伙人里平白无故就让人给砍趴下五六个,张新春跟大宽俩更惨,让人捅出两个口子,血糊淋拉地躺在地上动弹不得,最后让人七手八脚给抬到医院里头。就他俩这伤势,光缝针就缝了二十来针,疼得龇牙咧嘴的。

医院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张新春躺在病床上,脑袋上缠着纱布,肩膀上裹着绷带,血还一点一点往外渗。缓过点劲来,他摸摸索索就往怀里掏手机,旁边的大宽瞅见了,问:“咋的了?春哥,这是要给谁打电话?”

张新春眼睛一瞪:“给谁打?给我爹打!不是,宽子,成天跟我这吹那吹的,你不挺能的吗?你不说在三棵树这片,老好使了吗?就你说的这好使唤,咋就让人给我揍成这样了呢?赶紧给我滚一边去,以后少跟我吹,听见没?”

这一顿臭骂,给大宽骂得狗血淋头。大宽耷拉着脑袋,一声不敢吱。

张新春拨通了电话,带着哭腔喊道:“爸呀!”

电话那头,张兴国的声音还是往常那样,带着几分当爹的亲近:“老儿子,这是咋的了?你不是在三棵树那待着吗?玩得挺乐呵的吧?”

“乐呵个屁,让人给砍了。”张新春委屈得不行。

老爷子一听这话,声音立马就急了:“砍了?在哪让人砍的?严不严重呢?”

“爸,你就别管严重不严重了,这仇我必须得报,这口气我要是咽不下去,我得憋屈死。爸呀,你快给我想想招,这事咋整啊?”

张兴国一听宝贝儿子让人给揍了,当时就心疼得不行,火也蹭蹭往上冒,对着电话就喊:“儿子,你现在搁哪呢?”

“我现在就在三棵树医院呢。”

“行,你就在那待着,别动弹,就在那等着,爸这就找人,必须给你出这口气。反了天了。”

“行,那我就在这等,我等着。”张新春应了一声,就把电话撂了。

张兴国挂了电话之后,气冲冲地把家里那本黑皮电话本给拽了出来,一页一页翻着,翻出了满福利的号码,拿起电话就拨过去了。

满福利,三棵树道上响当当的人物,这些年跟张兴国走得近,没少借着客管处的关系办成事,两个人算是老交情。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

“福利啊,是我张兴国。”

“哎呀,张大哥,咋的了这是?突然给我打电话,有啥事啊?”

“福利啊,你现在搁三棵树没?”

“哎呀,张大哥,我没在三棵树,我现在在道里,过来找我朋友办点事。咋的了这是?”

“艹,你没在三棵树,那拉倒吧。”张兴国一听人不在,火气更冲,语气就带了三分泄气。

“别别别,大哥,你有啥事你倒是说呀!”

“还能有啥事?我儿子在你们三棵树让人给砍了,我寻思找你帮着办一下子。”

满福利一听,当即应承下来:“大哥,就这事啊?孩子现在在哪呢?我这就让我兄弟过去,敢砍我大侄儿,废了他!别的地方咱不敢说,在三棵树这片,爱是谁是谁,不好使!”

“那行,福利,孩子现在就搁你们三棵树市医院呢。这事你看着安排。”

“行,大哥,那你这么的,把大侄的电话给我,我这就叫我兄弟过去。”

“福利啊,这事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大哥,你这是说的啥话?咱俩这关系还用得着说这个?”

满福利撂下电话,紧接着就把电话拨给了自己的大兄弟史二东。

“哎,二东啊。”

“哥,咋的了?”

满福利说:“你这么的,领着军子他们几个赶紧上一趟市医院,张哥的儿子张新春在三棵树让人给砍了。你过去瞅瞅,看看怎么回事,帮他出个头。”

“张新春?哥,哪个张新春?”史二东有些发懵。

“还能有哪个?老张家那个惹事的小子,挺能折腾的那个,去了你就知道了,得给老张这个面子。”满福利把话说透。

“哦,我知道了,我见过那人。不是,哥,他眼看就要退了吧?咱们还跟着他扯什么?”二东不解地问道。

“退不退,还有一年多呢。再说咱们在冰城不少事,还得靠着他帮忙周旋。行了,你别磨磨蹭蹭的。我让你怎么做,你照做就行。这边还喝着酒,你赶紧去把事情办妥当。”满福利不耐烦地说道。

“知道了,大哥。”

另一边,老张听说满福利本人没在三棵树,总觉得不踏实,心想满福利派兄弟过来办事,未必能办得稳妥。他又把电话打给了三棵树另一伙社会人杜守家,外号二老肥。二老肥在三棵树也是一号人物,三棵树地界,除了黄大彪和老八,也就他敢跟满福利硬碰硬,是个狠角色。

电话接通,老张开口:“二老肥。”

“哎呀,张大哥。”

“老肥,你现在在三棵树吗?”

“大哥,我不在,我在巴彦,跟朋友谈个项目。”

老张忍不住叹了口气。

“怎么了大哥?怎么叹气了?”

“我有点事找你,我儿子在三棵树,被人砍了。”

“什么?我大侄在那边被人砍了?”二老肥当即拔高声音,“大哥,是谁干的?这事你不用找别人,我来处理。我现在就给我兄弟刘双江打电话,双江在三棵树很有分量,我人不在,他一样能办事。你说,大哥,这事打算怎么了结?是抓到那人要点赔偿,还是卸他一条胳膊一条腿,你一句话就行。”

老张听完,开口说道:“不是,老肥,咱们不差那点钱,不缺钱。”

二老肥立刻领会,接话道:“大哥,我明白了,主要是给孩子出这口恶气,对吧?”

“对,就是这个意思。”老张语气坚决,“你也知道新春的性子,从小被我惯着,娇生惯养,长这么大没吃过亏,我从来舍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现在在外头被人伤了,怎么能算了。”

“放心大哥,我现在就安排人过去,一切听新春的。他想要对方胳膊还是腿,咱们就动手,这事一定办利索。”

挂了电话,二老肥马上拨通刘双江的号码。刘双江是三棵树金都夜总会的老板,刚在这片站稳脚跟,也是个狠人。他心里一直憋着劲,总想和满福利较量一番,盼着能在三棵树分一块地盘。

电话接通,二老肥语气带着兴奋:“喂,双江?”

“哎,怎么了,老哥?”

“有好事,天大的好事。”

“什么好事?值得你这么激动。”

“还记得之前咱们俩在冰城商量的黑车生意吗?老张之前死活不肯松口,软硬不吃。今天倒好,主动来找咱们了,这不就是送上门的机会?”

“你别卖关子,直接说。”刘双江急得搓着手。

“他儿子张新春在三棵树被人砍了,伤得不轻,这对咱们来说是机会。”二老肥嘿嘿一笑,“你赶紧带上兄弟过去,把这事办漂亮了,冰城黑车的买卖基本就稳了。往后咱们好日子不愁。”

刘双江一听,来了精神:“行,这活我接了,我现在就带人过去。”

刘双江挂断电话,立刻召集人手,一共二十多人,浩浩荡荡赶往市医院。

他们刚到医院门口,正巧史二东一行人也把车停在了门口。两伙人迎面撞上,车门接连打开,众人纷纷下车,互相瞪视,气氛充满敌意。刘双江看向史二东:“二东,带人来这里干什么?”

二东眼皮都没抬,懒得搭理他。两伙人的气氛瞬间紧绷,本来就素有矛盾,如同没点燃引线的炮仗,只差一个导火索,随时会爆发冲突。

二东没心思跟刘双江纠缠,掏出手机,拨通张新春的电话。

“是新春吗?”

“是我,你是谁?”张新春的声音带着虚弱。

“你爸让我们过来的,我是满福利的兄弟二东。”

“哦哦,知道了。”

“你下来,我们在医院门口,过来碰个头。”

“好。”

张新春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刘双江看见二东打完电话,心里清楚缘由,不再说话,带着手下站在门口,冷眼看着对面。

没过多久,医院大门打开,张新春一瘸一拐走出来,头上、脖子缠满纱布,纱布上还渗着血迹,伤得很重。他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门口两伙人,两边各有二三十号,一看就是道上的人。

二东朝张新春抬了抬下巴:“你就是新春吧?我是福利哥的兄弟,你爸找我们过来给你撑腰。说说是在哪被人砍的,带我们过去,今天一定帮你找回场子。”

话音刚落,张新春正要往车边走,刘双江突然在后面喊了一声:“哎,等一下。”

他挤上前,上下打量张新春,咧嘴一笑:“你就是张新春?我叫刘双江,是二老肥的兄弟。这事你放心,有我在,在三棵树肯定给你办妥当。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头,你一句话,要胳膊要腿,都能给你卸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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