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就是整天排练,回答一些问题、接受采访,拍拍东西,顺便减减肥什么的。”聊起最近的生活,海龟先生的回答带着一点轻松的调侃。

9月28日,海龟先生发行了全新专辑《假如春天来临,》。专辑收录9首歌曲,围绕生命、死亡、告别、爱与信仰等主题展开。这些熟悉又带有思辨意味的命题,构成了海龟先生一贯的表达,也延续了编辑部对这支乐队的叙事想象。

新专辑发布后,乐队很快又投入到下一阶段的忙碌中。拍摄、采访、排练,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对于一支成立二十多年的乐队来说,每一次新作品的发布,都意味着一段新的旅程即将开始。

这轮新专辑巡演共计16站,将于11月5日从郑州启程,最终在北京收官。接下来的时间,海龟先生将带着新歌走进不同城市的现场,与各地乐迷面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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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及对这次巡演的期待,李红旗首先想到的是作品与听众见面时的反应:“还是挺期待的,毕竟这些东西已经写好了,也排练好了。希望能有一些观众,和我们创作时有着相似的感受。也想看看,当他们真正听到这些作品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蒋晗的想法则更加直接:“就是希望来看演出的观众,能和我们产生更多共鸣。”

对于创作者而言,作品完成、录制结束,并不意味着一次表达真正结束。当这些歌曲离开录音室,来到不同城市的现场,面对真实的观众,新的交流才刚刚开始。海龟先生期待的,正是这种从创作到聆听、再到彼此回应的过程。

在巡演正式开启前,音乐财经(ID:musicbusiness)编辑部采访了海龟先生主唱兼吉他手李红旗和贝斯手蒋晗。我们从新专辑聊起,也把话题延伸到了乐队二十年多的经历。他们见证了现场演出市场的起伏,经历过综艺节目带来的行业红利,也始终在面对创作中的新问题。二十年多过去,海龟先生依然在寻找新的表达,也依然没有停止对音乐本身的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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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音乐理想到职业乐队,海龟先生的二十二年

“我们就是伙伴们在一条船上,在自己的航线上平稳、顺利地走下去,继续把我们喜欢的东西做得更好。”谈到乐队的关系,蒋晗这样形容道。

回忆起最初做乐队的日子,李红旗和蒋晗首先想到的都是大学时光。两人是广西艺术学院的校友,最初相识于升学考试期间。

“那时候还在上学,时间用不完,干什么都行。”李红旗回忆道。蒋晗则用一句话概括了当时的状态,“大学生,对未来充满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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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有时间,也有用不完的精力。对当时的他们来说,组建一支乐队,既源于对音乐的兴趣,也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生活选择。李红旗说,如果不做乐队,那些精力可能也会被用在别的事情上,“反正总得找点事来干”。

两人的相遇也有些偶然。李红旗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他们便觉得对方身上有一种自己所欣赏的气质,一种想要超越平凡生活的特质。或许也与彼此喜欢的音乐有关,他们隐约觉得对方应该都是喜欢相似乐队的人,于是有了组建乐队的想法。

蒋晗记得,那时候两人都喜欢听打口CD,Beyond也是最早影响他们的乐队之一。“就觉得乐队很帅,两个人正好又是学音乐的,我们就想一起尝试做一个乐队。”

没有太多复杂的计划,也没有对未来的明确设想。两个喜欢相似音乐、对乐队生活充满好奇的年轻人,就这样开始了第一次尝试。

从2004年成立至今,海龟先生已经走过了二十二年。对于这段经历,两位成员有着不同的时间坐标。李红旗将2008年视为一个重要的分界点,而蒋晗则更习惯以城市的迁徙来标记乐队成长的不同阶段。

对李红旗来说,2008年之前和之后,几乎是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记忆。

2008年汶川地震发生时,李红旗正在成都生活。那场灾难带来的冲击,让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感受到生命与生存的重量。他回忆,在那之前,自己的记忆很多都是模糊的,但从那以后,许多事情开始变得清晰。

“突然间看到这么一大群人面对这种灾难,好像把某种活下去的冲动给调动起来了。所以包括我们的创作上面,也是2008年之前跟2008年之后,完全不一样的两种气质。”

这种变化也影响了他对创作的理解。李红旗提到,2008年之后,自己逐渐有了一种表达上的使命感,希望把内心已经逐渐确定的世界观传递出来。但他并不会先设定一个主题,再按照主题去写歌。更多时候,是某个事件或某种情绪突然出现,他便将其捕捉下来,再转化为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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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件跑来找我,有些情绪跑来找我,我就把天线打开,把它收下来、写出来。”

如果说李红旗是以某个具体年份来理解自己的变化,那么蒋晗的记忆则更多与空间有关。从大学毕业来到成都,再到北京,之后又回到成都,每一次城市之间的迁徙,都构成了他理解乐队经历的一个阶段。

对于一支独立乐队来说,城市的变化往往不只是生活地点的改变,也意味着演出机会、行业环境和音乐社群的变化。不同城市的现场文化、音乐产业资源和乐迷结构,会影响一支乐队接触行业的方式,也会逐渐塑造它的创作和发展路径。海龟先生在成都与北京之间的往返,某种程度上也记录了中国独立音乐环境这些年的变化。

和很多年轻时怀揣音乐梦想的人一样,他们也经历过从校园走向社会后的现实考验。毕业、谋生、经济压力,以及做乐队过程中遇到的困难,都曾是这条路上绕不开的部分。从最初对未来充满想象,到逐渐解决温饱,再到如今拥有相对稳定的生活,海龟先生走过的也是一条从理想走向现实的路。

回顾这些年的变化,蒋晗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情,重要的是找到它,并尽可能把它做好。

“其实我们做乐队就跟大部分人差不多,从学生时代开始充满梦想,到毕业以后选择了做乐队这条路,也经历过一些挫折、困难、贫穷。慢慢地,随着自己的努力,可以解决自己的温饱,一直到现在比较稳定的状态。”

他们不执着于所谓的大富大贵,能够维持衣食无忧的生活,有一群伙伴一起合作,继续发挥各自擅长的部分,把好的音乐做出来,已经心满意足。

这或许也是海龟先生能够持续走到今天的一个重要原因。对于独立乐队而言,创作理想与现实生存之间始终存在一道需要面对的距离。早期的热情可以支撑一支乐队开始,但要让它持续运转二十年,仅靠热爱显然不够。成员之间的合作、稳定的收入来源、对自身能力的判断,以及对生活成本的承受能力,都是乐队能够长期存在的现实条件。

从这个角度看,海龟先生如今所说的衣食无忧,并不是对早年理想的放弃,而是他们在经历了足够多的现实考验之后,对做乐队这件事形成的一种新的理解。比起成为多么成功的乐队,他们更在意的是,能否继续做自己擅长、也真正喜欢的音乐,并让这件事成为一种可以长期维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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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春天来临,》海龟先生依然在寻找新的表达

回看早期作品,李红旗对它们依然满意。在他看来,年轻时写出来的歌,本来就应该带着那个年纪的样子。不过,对于一些被反复演唱的成名曲,他也曾有过疲惫感。

“有些成名曲,因为演的次数太多了,有时候会觉得有点麻木。但后来想一想,真的非常感谢这些歌。他们是乐队走向大众的敲门砖,如果没有这些歌,我们不知道现在还干不干这一行。”

海龟先生的音乐风格其实一直比较稳定,即使不断尝试新的东西,也始终保持着较高的辨识度。

“我们不太甘心把别人的东西直接Copy过来,总想加点自己的私货。”年轻时,他们也尝试过模仿其他乐队,但总觉得直接照搬别人的东西不够过瘾,总想加入一些自己的想法。

蒋晗的音乐审美则经历过不少变化。从朋克到Hip-hop、K-pop,再到电子音乐,他始终对不同类型的音乐保持着好奇。但真正影响自己最深的,仍然是年轻时接触到的那些摇滚乐队。成员们听得更多了,音乐视野也更开阔了,但最初影响他们的东西并没有消失。

这种相对稳定的音乐底色,也延续到了新专辑《假如春天来临,》中。李红旗认为,这张专辑的创作思路与早期并没有太大区别,依然是在自然的状态下完成的,但整体呈现更加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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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这是我们最好的一张专辑。”

蒋晗也认同这个评价。李红旗解释,过去的专辑可能会有一两首歌存在落差,或者整体听起来不够统一,而这一次,无论是词曲、编曲,还是整张专辑的完整度和准确性,都让他更加满意。

专辑里的每首歌都有不同的创作经历,其中跨度最长的是《告别》。2024年初,李红旗的父亲去世,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在消化这件事带来的情绪,却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表达出口。这首歌就在这样的状态里酝酿了近两年。

直到今年,乐队决定独立发展,新的现实压力也随之而来。对他们来说,独立之后需要有新的作品支撑,做出一张专辑几乎成了必须完成的事。积累已久的情绪,也在这个时候找到了出口。

“可能那个阈值就到了。”李红旗回忆,《告别》写出来的当天,《假如春天来临》也紧接着诞生了。两首歌的情绪几乎相反,一首承载着告别的沉重,另一首则明亮而喜悦。两年来积压的情绪仿佛在一首歌里得到释放,随后又转向了另一种状态。两首歌在同一天完成,让他觉得有些神奇。

专辑名《假如春天来临,》最后的逗号,也有一段有趣的来历。最初是企划组觉得加上逗号在视觉上更好看,李红旗看到后也觉得不错。后来再回头看,他发现这个标点似乎也能解释整张专辑的情绪结构。

“我觉得有个逗号,就把整张专辑好像统摄起来了。就是这张专辑的高峰其实就是《假如春天来临》。在这首歌之前的那种荡漾的情绪,还有这首歌之后的那种平稳的情绪,好像一个逗号就可以把它们统摄起来。”

蒋晗也认同这个理解。在他看来,逗号意味着《假如春天来临》并不是一个结束。春天来临之后,故事还会继续,后面的歌也还在等待着被听见。

这种对表达的在意,也和乐队早期有所不同。李红旗回忆,刚开始做音乐时,他们并没有特别在意歌词,觉得认真表达的乐队已经很多了,不差自己这一支,反而想让音乐轻松、天真一点,有时甚至直接用所谓的“龟语”哼唱。现在,他则更希望把想说的东西表达准确,也希望音乐能对听众、对世界产生一点积极的影响。

对于听众如何理解自己的作品,李红旗倒没有太多预设。他平时会尽量少看评论区,但如果有人从歌曲里读出了某种情绪,甚至觉得这首歌替自己说出了心里的某些话,他还是会很开心。至于听众的解读是否与创作初衷一致,他觉得不必太过在意。

“写出来就像小孩子,小孩生出来了,他自己独立了,他跟谁玩,这个我就管不了了,对吧?但我可能会参考一下。”

听众的一些特别解读,也会让他印象深刻。李红旗提到,曾经有人在评论区建议把乐队的一首歌调成1.5倍速播放,觉得这样听起来更好。他看到后,情绪复杂了一个下午。

面对听众各自的收听习惯,李红旗显然还有些不适应。但比起要求听众按照创作者的初衷理解作品,他更愿意接受歌曲完成之后产生的各种可能。至于海龟先生现在是不是处于最好的状态,他没有给出太复杂的评价,只希望乐队能够继续做下去,不要被流量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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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内部合作到现场互动

海龟先生如何维持乐队的长期运转

“我觉得有一个事情非常重要,就是必须得把酬劳、钱这个事情谈清楚。尽量让它体现出多劳多得,对劳动比较多的人,给予一些尊重。虽然没有办法分得那么细,但还是要尽量体现出来。”李红旗说。

对于一支需要长期共同创作、排练和演出的乐队来说,如何维持成员之间的合作,是一个绕不开的现实问题。

随着合作逐渐深入,报酬如何分配,也成为海龟先生必须面对的问题。在李红旗看来,钱不应该成为团队合作中的禁忌。越是长期合作的伙伴,越需要把这些事情提前说清楚。如果大家都在意钱,又不直接谈,反而容易让它成为彼此心照不宣的矛盾。

“一个团队,我相信每一个团队都首先要把这个事情搞清楚,其他的事情就会好办一点。”

当然,把钱谈清楚,并不意味着要把乐队变成一家公司,将每一项工作都计算得清清楚楚。李红旗认为,乐队的合作仍然需要情谊和一定的弹性,但基本的分配规则应该提前达成共识。成员付出的时间和劳动需要得到尊重,至于一些细节,则不必事事计较。

“我们跟公司不一样,乐队还是要讲情义的。但只要之前谈好了,后面就按照谈好的来,不会再去算什么罚款之类的东西。我们也算不过来,脑袋不好用。”

比起具体的分配方式,李红旗更在意的是,大家能否坦然面对钱的问题,并且在合作开始之前就达成共识。

而在团队之外,海龟先生同样需要适应变化。二十多年来,他们经历了不同规模的演出现场,也见证了观众听歌和参与演出的方式发生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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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红旗回忆,早些年的摇滚现场,往往不需要乐队刻意调动气氛,观众自己就会嗨起来,有时甚至会反过来带动台上的乐手。后来,观众和乐队之间逐渐形成了双向互动,而如今,一些现场又出现了不同的状态。

“以前的摇滚乐,你根本不用调动,他们自己就嗨起来了,他们还反过来调动你。到中间的时候,大家也愿意互相调动。现在可能有时候你想调动观众,也得用另外一种方式。我觉得现在有点像以前电视里的《同一首歌》,大家好像是真的开始去听歌了,就站在那里,很认真地听。”

在李红旗看来,这并不意味着现场失去了感染力,而是观众与音乐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过去,观众更多通过身体和情绪表达热情,如今也有人更愿意安静地听完一首歌。面对这种变化,乐队需要寻找新的沟通方式。

“那可能就用另外一种方式做这种连接,我觉得这些都有它的好处,随机应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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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结

继续做下去,因为这件事仍然有意义

谈到未来,蒋晗没有给乐队设定一个明确的目标。

“顺其自然吧,有多少观众就演给多少人听。海龟先生就是这样走过来的,从几十个人到几百个人,再到上千个人。”

这句话听起来轻松,却也符合海龟先生这些年的状态。二十二年来,他们经历过不同阶段的音乐环境,也面对过现实生活中的压力。乐队的规模、作品和现场都在变化,但对于做音乐这件事,他们始终没有失去兴趣。

能够一直做下去,重要的是对这件事本身有信念。工作不应该只是为了维持生计,还需要让人感受到它的意义。也正是这种认同,让乐队成员愿意继续投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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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是需要意义的。你觉得这个工作是有意义的,它就不只是像个牲口一样,把自己养活了,或者再好一点,把家人养活就够了。之所以热爱这个工作,就是因为我觉得这个工作是有意义的,我们会围绕着这个意义,一直去做这件事情。”李红旗说道。

蒋晗也表示,乐队成员都认同这件事的意义,大家不只是一起工作的同事,更是愿意共同投入、一起往前走的伙伴。

从最初因为喜欢音乐而走到一起,到如今仍然愿意为新的作品排练、为下一场演出做准备,海龟先生的二十二年并没有一个特别戏剧化的答案。对他们来说,继续创作,继续站上舞台,让喜欢的音乐成为一件可以长期做下去的事,或许就是最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