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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苏童的粉丝。一直着迷他的文字。

2025年,苏童耗时11年的《好天气》终于面世,也成为他篇幅最长、耗时最久的小说。不过我还没有看完。

看他的书集中在十多年前,《南方的堕落》《刺青时代》《妻妾成群》《米》《河岸》《飞越我的枫杨树故乡》《黄雀记》《一九三四年的逃亡》等,很多都已忘记了,徒剩感觉。有好几年被他的几句诗完全笼罩:我的枫杨树老街沉没多年,我们逃亡到此,便是流浪的黑鱼,回归的路途永远迷失……

看完《飞越我的枫杨树故乡》,我写到:读他的文字,有一种秋天的干冷利落,萧索腐朽,但不绝望不陈旧,还有不腻不燥的投入感,总能迅速进入他的状态,看得笑,看得沉重。想来,若是读到的文字,能在心底深处泛起“我理解/明白你所说的”的熟悉和亲近感,我能觉醒到你文字的由来和去处,是为幸运。

看完《南方的堕落》,我写到:他的文字带着一种并不茫然的戏谑,一种爽快的暴力,以及冷漠的细腻,直率的敏感。又朴素又华丽,又现实又充满顽皮的幽默和睿智的想象。读来十分酣畅。

看完《刺青时代》,我写到:刺青时代写的是小拐短暂辉煌的一段时光。人性的丑恶,嫉妒尽显无疑。苏童太顽皮,太狡黠了。我很惊讶他从哪里想出那些桥段,每一个都让我想笑又觉悲哀。印象最深的,是喝鸡血祭血结盟,刺青被伏击。十四五岁的张狂和想象,莽撞与新鲜淋漓尽致;小孩的稚嫩,及对成年世界的渴盼惟妙惟肖。苏童是暴力而绝情的,恰恰是最暴力的镜头,却让人看得好笑又觉生动无比。他让小拐辉煌了昙花般的时间,最后的结局太过黯淡。他的另一条腿保住了,但直到最后,小拐的刺青梦也没有实现,遭到伏击和报复,前额被刻上“孬种”。从此在阁楼里闭关幽暗。他真是个天才。故事流出来丝毫不刻意。那么多个婉转曲折的故事和人物,苏童驾轻就熟。想往哪就往哪。我敬佩。

看完《米》,我写到:《米》的风格很苏童。他写武龙和两个女人之间的纠葛,叛逆丑恶扭曲变形充斥着每个人。最纯洁的只有米,最后回归的,最后仅剩的温暖与希望也只有米。文字通篇都是灰色,但灰色里又有一种丑恶到极致的诱惑和美感。没有一个好端端的人,恰恰是苏童想要极致表达的吧。

看完《河岸》,我写到:苏童打开自己内心的豁口,一种没有羁绊的潮流便喷涌而出。好多的感官与气息,在打字前一秒也许没有存在,但当他打开便涌过来了。我相信苏童有时候就是在自己的梦魇里写作。我觉得我能理解这种丰富,这种不确定以及无限的可能。

诡谲,华美,幽默,哀伤,孤绝,颓唐,妖媚,极致,是我对苏童文字的感觉。

苏童是一个天生的写作者。他在文字里纵横捭阖,驰骋想象,不断越界,布局帷幄。你时常能在他飞扬的想象中,看到他顽童戏谑的一面。他把你推开又拉近;让你狂喜又跌落;给你秘密又斩断。他让角色扭曲、疯癫、苟活或者干脆死去,一种手起刀下的苍凉利落。他创造的故事魔幻跌宕,神秘莫测或者宿命离奇毫无由来,一种拿捏得当又沉郁复杂的南方阴郁,有夏天青苔霉菌的诱惑与气息。

在我看来,苏童本人和他的作品很像。说像,是在于他的复杂、多元、乖戾、可变与纯粹。他是一个天马行空,放荡不羁,自由散漫,率直坦诚,又纯洁可爱的人。

苏童还是个爱酒懂酒的人。这次借由郎酒集团重阳下沙的机会,我们得以在一亿两千年的天宝洞对话一个多小时,有点奇幻又很开心。从酒开始聊,以干杯结束。我时常想,对于一个乐于表达不断输出的作家来说,我还能有什么与众不同的问题,可以去触发他异质的表达。大概就剩下我的真心,和我对他文字的感觉吧。

被他调侃“无聊”的交谈,实则轻松愉快。他袒露了他的率直,诙谐,以及可爱:承认自己有写作天赋;1987是他的幸运年;惊叹自己有汪洋恣肆的想象力;表扬自己有丰富的作品与语言形态;怀念留有作者鼻涕的古典的稿纸时代;拒绝让AI过度进入文学;认为文学带给人精神世界的扩大和想象,远比自己想到的还博大……当然,事后想起还有太多太多问题没有追问未能畅谈。

从《桑园留恋》到《好天气》,写了40年的苏童老了,写作风格也老了,变得慈祥了。

但苏童又还是那个苏童,那个生机勃勃,欢天喜地,可爱率直的苏童。

高分贝X苏童

苏童是一个很可爱的人

苏童谈酒的结缘40多岁爱上酱香白酒开玩笑业余可做点酒生意,因为我很懂

高分贝:这次应该是您时隔14年再到郎酒庄园。您刚刚走了一圈,有没有一些新的体会?

苏童:我这是第三次来了。第一次是十几年前,12年。因为那时候郎酒集团以前的书记还是什么,他自己是个诗人。

高分贝:难怪有渊源。

苏童:对,所以好多中国文坛的那些人都到郎酒来。那次我是跟余华、阎连科、李敬泽四个人,我记得好清楚。两个能喝的,两个不能喝的。

高分贝:让他们看着你们喝。

苏童:哈哈,对。他们意思意思吧。

高分贝:中午应该也喝了郎酒,觉得味道怎么样?

苏童:如果喝酒的人都会知道,郎酒的酱味是属于综合的、比较温和的酱味,很多人很容易接受。我对酒的市场比较了解,其实我业余也可以做点酒生意,也是不错的,因为我很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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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分贝:这次的下沙大典,邀请您作为长者、作家的身份,您在郎酒和敬老之间,结合得非常紧密。

苏童:把我跟长者联系起来,我其实心里有点意见。生理年龄上,你60多岁人,当然是长者了。但是你知道吗,喝酒的人好奇怪,真正的年轻人很少喝这种高度白酒。我身边我知道的所有的男性,男人喝酒,其实都是中年以后会爱上白酒。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是个小伙子。40多岁开始爱上白酒,爱上酱香。在家的时候我太太做点菜,我通常会开一瓶青花郎。这是一个非常真实的一个我跟郎酒之间的关系。敬老,这是个传统。你必须尊重的。像重阳下沙,这传统当中一定有科学。为什么几百年来一定这么做,端午制曲,其实是时间告诉制酒业的真理。

苏童谈写作与酿酒都是创作,都要时间喂养都有门槛,都对素材有要求

高分贝:您其实也提到,写作和酿酒其实都是一种创作。

苏童:确实很像。

高分贝:不同的就是一个人和一群人。您如何看待时间和人生,时间和酒?

苏童:时间和酒大家都知道,所谓的陈酿,所有的好酒是要时间喂养的,或者要时间维护的。存十卖一,酒业,就是为了自己的口碑,为了自己的品质,它所做的门槛。写作同样有门槛。在一个作品当中,不可能穷尽你一生的故事。素材很像他们的高粱。我一直很关心郎酒的高粱来自哪里。他们告诉我,为了把控它的品质,他们不是随便收购的,他们有专门定产的一大片土地。这很像我们作家写作的素材,就是像我的香樟街,我的枫杨树乡村,当然如果真的出现一个枫杨树乡村,我没有产权,他们有产权。

所谓的素材来自于一个你亲密的、你放心的地方,可能就会写出你想要的小说,跟他们酿酒是一样的。如果我的高粱放心,工艺师放心,它自然会是好酒。我的作品我写特别心心念念的区域,那条香椿树街,那个枫杨树乡村,我只要认真用功,它不会差到哪去。

高分贝:很有相似之处。我今天一路来,也品尝了存放不同时间的酒,很直观地感受到时间在酒的味道上所产生的这种差异。

苏童:对,好酒确实是要时间喂养。时间对于酱香酒尤其重要。对于别的香型,可能没那么重要。时间让它复杂,甚至可以说让它深刻。

酱香酒就是有这么一个奇妙之处。洞藏太重要,很大程度上靠时间维护,天宝洞比较像奇迹一样的赐予。那还得它得有这个天宝洞。没有天宝洞,没有大自然的呼吸,呼吸不到大自然所给予它的湿度温度,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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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分贝:苏童老师确实是爱酒之人,懂酒之人。

苏童:那不敢,不敢自称懂酒之人。

高分贝:挺懂。

苏童:爱酒是可敬称的。

高分贝:现在酒量有多大?白酒。

苏童:如果他们让我喝青云直上,我是8两也没问题。

高分贝:我觉得不止的。我知道您平时有喝酒的习惯。现在酒对于您来说是必需品还是调剂品?

苏童:每人对酒的感觉不一样,我还是有点爱喝酒,爱酒跟年龄好像关系不大。二十郎当岁那种小伙子,说我那天干了半斤,八两,干了一斤半,一瓶半怎么个醉法。但他们是不太愿意品酒。

所谓的品酒都是中年人以后才会懂得。所以又说到时间和岁月,是人跟酒的关系,也是时间和岁月的某种衔接。这个衔接很神秘,说不清楚。我家族是不喝酒的,我就是我们家里的逆子,唯一一个爱喝酒的。年轻时稍微喝点啤酒就不行了。有一段时间我比较迷恋红酒。到了中年以后,突然发现我对红酒兴趣没那么大了。晚上睡觉之前我还是要喝点葡萄酒。无论是跟朋友一起聚会,感觉不喝酒不尽兴,老觉得有这种感觉。

高分贝:可能我也到中年了,能感受到您说的品酒的感觉。

苏童:比如酒下去的味道第一口有时不真实。一般到第三口,你的味觉味蕾,调整到一个比较正常的状态下,你会判断出这个酒,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高分贝:而且每一口之间还是要有点间隔。

苏童:所以我最讨厌的别人就是啊干了,酒壶里头干了干了。我从来不附和他们,无论多么牛的人,你让我分酒器里头让我干我绝对不干。我认为那是对酒的不敬。

高分贝:余华老师说苏童老师的超绝松弛感,一半是心态,一半是靠喝酒。是不是这样?

苏童:喝酒以后我连松弛也谈不上了,就是基本上人成仙了(笑)。以前我们那个传统,所谓李白斗酒诗百篇,把文学诗歌与酒联系在一起,其实是不太可能的。因为当年李白的时代,喝的都是米酒,度数和酒施加的兴奋程度可能是恰好适合创作。

我是不喝米酒的人。高度白酒,我在写作之前是不喝的。我写作完了以后,我会喝一杯,弄点花生米。每天晚餐时我还是要喝一点,通常是白酒,有时是郎酒。

高分贝:挺好的,我能感受。

苏童:我们是同道。

高分贝:您刚刚说写作之前不喝酒。

苏童:是。其实酒不是为用来写作的,而是为了犒劳自己的。

高分贝:今天在参加下沙大典的时候,我瞎写了一首诗,写了一句,我说,干杯,好日子就流动起来了。

苏童:我要给你改一下。干杯,好日子我们把它喝下去吧。

苏童谈《好天气》的野心首次写城乡结合部是文学地理的扩大

高分贝:最新的《好天气》花了11年,它的创作可能跟酿一瓶好酒也非常相似。您对这瓶文学的酒满意吗?

苏童:对,肯定满意。这个确实是11年陈酿的一瓶酒,总算拿出来了。写作跟他们酿酒的工艺师比起来,工艺师不可能老是修改配方,因为不容易修改。尤其现在电脑写作以后,修改还是比较容易的。所以导致了一个问题,有可能在不停不停修改的过程中,很有可能失去一种最原始的,仅仅是原始的冲动带给你的那种激情。

虽然不太好说好和坏,我现在其实很怀念以前的稿纸时代。稿纸时代你一个一个字写下来,没那么容易修改,你要涂涂改改的话,卷面太难看了。我在生活中没有爱洁癖,但是在稿纸时代,我有洁癖。我不能容忍一页稿纸上出现两个以上的改动,最多就一个。如果出现两个字以上的改动,我一定把它撕掉。电脑化时代你啪一下就删掉了,生产方式不一样。对比出来,到现在所有的好酒都是传统工艺做,重阳下沙,端午制曲,是一套固定的传统工序,它也是可信的。

我一直在说,我们的稿纸时代跟今天的电脑时代,哪个写作更可爱。我甚至觉得可能是以前的稿纸时代更可爱。它保留了可能最原始的和最直接的。我以前做过8年文学编辑,那时候拿到的全是这样稿纸。你能看到这个作者,甚至那个作者的鼻涕都在上面。那时候的写作,你拿到一篇作品,它是有个人的气味,个人的痕迹的。而今天千篇一律的电子文档,没有透露个人的任何信息。

高分贝:所以其实时代的进步,科技快速发达,也让我们失去了很多真的、朴实的东西。

苏童:毫无疑问。但是我们又不能反科技,太老登了吧。

高分贝:只能怀念。

苏童:确实是怀念那个所谓的古典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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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分贝:说回《好天气》,之前的枫杨树老家,香椿树街,其实都是你在独自写乡村或者街道,但好天气是你首次把乡村和街道放在一起写,并且重新发明创造了咸水塘。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要这样把乡村和城镇的边界打通?我会好奇,是不是您对于当前写作,对于反映时代的一种新的野心?

苏童:每个人的写作都有某个地理,有一个地图,或者地理轨迹。莫言的高密,余华的海盐,王安忆的上海,贾平凹的陕南。这个地理轨迹,就是你作品当中所绘制的那张地图,这个地图要不要扩充,要不要放大。我原来从香椿树街,枫杨树乡村地理标签,我已经很久不碰了,但是在香椿树街扩充以后,它就变成了咸水塘,这个世界放大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因为我从来要不然写乡村,要不然就写城市街道,这个是城市和乡村放在一起写,这是其中一个野心。关于塘东关于塘西,关于两个招娣故事,一个是农村家庭,一个是城市工人家庭,把工农城乡放在一起,去看那个时代的中国人,中国家庭,看那个时代人的命运。

高分贝:还有别的吗?野心?

苏童:我野心不多的,有一个就不容易了。

高分贝:您开始写了100万字,到最后删了四十几万字,会不会让您的野心做了一些压缩?

苏童:小说里他们不是儿子丢了吗,后来有信息儿子被驼子拐到北方去了,他们又去到北方的一个咸水塘找儿子,其实那条线索后来几乎被我全部拿掉了。恰好那也是野心的一个体现。本来是塘东塘西,我又对照南方和北方。但是后来我发现结构上有问题,小说收不住,没法弄了。

高分贝:太庞大了。

苏童:所以我删掉这一条线索。

高分贝:您觉得删掉是明智,比较成功的。

苏童:明智的,明智的。

苏童谈文学的关注度曾经整个世界是敞开的,故事写不完快速时代,牛马没有时间关注文学

高分贝:您多次讲过,乡村是敞开的,城市是封闭的,大家的接触越来越狭窄,导致甚至我们不知道对面屋子发生什么故事。您童年的那种敞开的,我能听到整条街故事的这种现象已经消失了。

苏童:对。

高分贝:这是不是您想写城乡结合的一个比较大的原因?

苏童:这是另外一个感受。我多次提起过,为什么现在的孩子,尤其是青年作家,老觉得我没生活,我没什么可写的。对于我们那一代作家来说,是我没时间写那么多的东西。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我们的青少年时期,整个世界是敞开的。等于是整个世界给我们每一扇窗子都是打开的。你可以看见窗子里有什么,只不过你选取哪一扇窗子去写那个窗子后面的那家人,窗子后面的那个故事。对于今天的好多年轻人来说,城市里的孩子,尤其大城市里的孩子,家家户户单元门,连对门邻居叫什么,姓什么,干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世界的窗子关上了。现在的年轻人你去在关上的窗子后面,你能看见什么呢?所以这是我们一代一代中国人的差别。

高分贝:非常同意。在您看来,为什么在当代文学中,我们的很多作家都还在写乡土。

苏童:这个我倒觉得也有写城市的,即使是在我们那一代人,当然乡土文学是占主流。在我看来,城市和乡村题材的分野,在今天倒不是那么严重。今天最严重的是其他的事,你写什么读者都很少有兴趣,写城市他没兴趣,写乡村他也没兴趣。

高分贝:您觉得是为什么?

苏童:因为牛马嘛,没时间。牛马没时间看电视、看小说。不像我们那个年代,时间有的是。那个时代大家觉得有精神饥渴,那个时代没有今天这样丰富的物质生活,娱乐生活。大家就是吃完饭上完班,他总得有点精神出路。

高分贝:那个时候文学是一个最大的出口。

苏童:是的,也是一个最踊跃、最拥挤的出口。在今天,那个时代是彻底过去了。我不觉得要呼唤什么,这跟时代有关系,跟一代一代年轻人的生存状况有关系。我一直觉得哪天突然大家生活都变得很好,所有的牛马都变成了小业主,你看着吧,文学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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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童谈作家与童年孩子的目光天生最具文学性知识和教育既是必要,但也损耗天性

高分贝:你说写来写去回到童年。您觉得是因为您个人的经历,我的童年是丰富的,还是说童年有最真实的自我呢?

苏童:一个作家写来写去都要回到童年。托尔斯泰的个别小说,会写到孩子,他到了晚年,突然说出了那么一句话,这个其实是一种认知,就是对于文学的判断。因为一个孩子的目光看世界,他的纯真是没有被任何污染,没有被任何认知体系,任何思想体系,甚至教育影响。从某种意义上教化的同时,一定也会某种污染。只有孩子,尤其是在还没开始上学的孩子,他看待这个世界的目光是最本真的,他还没有形成所谓的三观。只有一双孩子的眼睛。这双眼睛所看到的这个世界,我认为天生是最具文学性的。你们有没有感受?大家都有养育孩子的经验,你会觉得怎么上学的时候这么天真,他说的话这么可爱。上了中学高中,他就变成一个无趣的、没意思的孩子,几乎大多数都是这样。

高分贝:要保持可爱。

苏童:知识和教育是必须的,但是知识和教育从某种意义上,它会损耗一个人的天性。尤其在孩子身上体现得最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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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分贝:如果让您现在化身儿童教育家,您会有一些什么想说?

苏童:要保留孩子的天性。这个事情你一说每个人都能懂,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它有一个更强硬的规则。这个规则大家都得遵守。孩子说我想半年打游戏,有哪个家长说半年我就让你打游戏呢。那种关于一个孩子身上自由的天性与我们作为成年人的自然约束,天天在冲突。这是一个没有办法改变的现实。大家都得默认这个现实。

高分贝:但我总觉得就像您说的,当大家都成了小业主,生活好起来的时候,文学会回来,会有更多样的一些生活方式,不会让这个规则束缚那么多。

苏童:我们必须得实际一点,这很重要。

苏童谈40年写作承认自己有写作天赋,有信心不谦虚1987年是幸运年,写作过程比较顺利

高分贝:这是我2018年读了您的《米》写的一个感受:《米》似乎是苏童最满意的作品,风格很苏童。他写武龙和两个女人之间的纠葛,叛逆丑恶扭曲变形充斥着每个人。最纯洁的只有米,最后回归的,最后仅剩的温暖与希望也只有米。文字通篇都是灰色,但灰色里,又有一种丑恶到极致的诱惑和美感。没有一个好端端的人,恰恰是苏童想要极致表达的吧。您觉得我的感觉怎么样?

苏童:《米》当然谈不上我最满意的。《米》是我的长篇处女座,写的时候还不到30岁,我倒不认为《一九三四年的逃亡》《罂粟之家》是实验性作品,《米》是我自己真正认为的实验性作品。所谓实验性作品,就是我的世界观并不是这样的,我所设想的人物不该有这样的性格,反社会人格是不应该的。从这个方面,我塑造武龙这个人物,这么一个所谓的恶棍形象,我自己生活当中没见过这么坏的恶棍。我写《米》的时候,我用一种推算,有点像一种数学方式在推算人性。一个人在对人与人的相处,他坏能坏到什么程度。我说的实验性是指这个方面。

高分贝:您的文字一直给我的感受就是,想象力太强大了。有一些文章我看得比较久了,当时记下的感受:苏童打开自己内心的豁口,一种没有羁绊的潮流便喷涌而出。好多的感官与气息,在打字前一秒也许没有存在,但当他打开便涌过来了。我相信苏童有时候就是在自己的梦魇里写作。我觉得我能理解这种丰富,这种不确定以及无限的可能。我很好奇你写作的状态,投入进去的时候。我觉得您的想象是可以和《百年孤独》媲美的想象。

苏童:作品得分类,比如说《米》,我的第一个长篇,它其实很多都是想象。我的《我的帝王生涯》第二个长篇,毫无疑问就是想象的产物,一个宫廷故事。有的小说,比如《城北地带》《河岸》,包括《黄雀记》,《好天气》,其实更多的是基于自己的生活经验。在某些所谓的思维构造方面,有很多魔幻超现实的元素。但你能看出来,那是基于我自己的个人生活基础上搭建的一座楼阁,有的小说真的确实是空中楼阁,尤其是《米》《我的帝王生涯》这样的作品。一个作家在一个阶段他的冲动是想收拾过去,还是想创造一些什么东西,是不一样的。有时想收拾一下记忆,就像《城北地带》《我的帝王生涯》这样的作品就很明显,他想创造什么东西。一个作家对一个作品的构思,肯定是很久的,没有一个人在一个月之内能构思一篇长篇小说,都是脑子里盘桓了好多好多年,突然哪一天开始奔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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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分贝:所以读您的文章就是很爽。您的文字为什么可以写得这么瑰丽华美。

苏童:我经常觉得我很朴素。

高分贝:没有,我觉得还很俏皮,又很幽默。您的文字里面有非常多像诗一样的想象,不断地跳跃起飞。我很想知道您写作投入的时候,是什么状态。

苏童:投入的时候自己不知道自己的状态的。我年轻时候有一个所谓的状态,就是揪头发。我为什么从三四十岁就开始剃寸头,就是我的头发经不住我那么揪。我一写东西,就一把一把揪头发,后来书桌旁边全是我的头发。我老婆说你去剃个寸头,那不就揪不了了吗。所以我后来就理寸头一直到现在。

高分贝:写完以后的这种感受也是特别刺激。

苏童:写完我肯定是要自己好好喝顿酒的,尤其一个长篇完成之后,那自己要狠狠犒劳一下自己,喝好酒。

高分贝:是的。这种想象和观察,平时您会去刻意积累,还是说阅读,还是说您自己也觉得我就是有写作天赋的?

苏童:这个倒真不谦虚了。确实我是有(天赋)的。

高分贝:我觉得您是那种天才型的写手(笑)。

苏童:从年轻时候开始,自己对自己有这个信心。整个写作的过程,我还算是比较顺利的。不像别人,有的人特别坎坷。虽然我有两年时间,我自己觉得怎么老有怀才不遇感。但是也就两年时间,《桑园留念》在全国各地的刊物转了三年没人要。这家不行我又换一家,这家不行又换一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幸运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感觉,我是1987年,《妻妾成群》就是1987年发表的。到了第三年,一篇转了三年的稿子,突然在《北京文学》2月号发表了。发表以后,奇了怪了,我在全国各地所有的稿子都发表了。所以我一直很感念1987年,是我的幸运年。

高分贝:明年可以纪念一下。

苏童:是哦,明年是2027年,40年了。

苏童谈写作的变化人来了写作风格也变老了变慈祥了,不再那么容易把人写死

高分贝:从《桑园留恋》到现在《好天气》,你觉得苏童什么变了,特别是在写作风格上?

苏童:就是变老了。写作风格也变老了。《桑园留恋》你一看就是个青年人写的。

高分贝:所以您说变老了会变得慈祥。不那么容易把人写死了。

苏童:我年轻时候那些作品经常出现死人,下手很狠。年轻时候,恰好你在生命力最旺盛的时候,恰好对另一极,比如死亡问题感兴趣。并不是我对哲学多关心,但有一个理念,我年轻时候就有。因为很多说法,哲学的终极问题是死亡问题。一个小说,当你写所谓人生的境遇和状态,就是会非常容易给这个人死亡阴影。年轻时候这个阴影老是不散,到了我年纪大了以后,那个死亡阴影,我会用我的年龄,还是现在的慈祥,去渐渐渐渐化解它。他可以不死,就不让他死。这就是两种处理方式。年轻时候让一个人死亡觉得特别简洁,因为死亡当然是震撼人心的。

高分贝:谢有顺在评论您的一篇文章里面,说您写死亡的时候,经常是特别宿命论的死亡。您本身对于人性或者人生是有这种宿命论吗?

苏童:有的吧,我是给(死亡)原因的吧。我不能让他瞎死。基本上还是有动机。所谓他怎么走向这条路,基本上还是有前因后果。我描述一个故事,当出现死亡事件时,那个阴影还是要给予他。只不过我没解决它,人物就死了。我解决了它,人物就还活着。无论他是苟活,存活,还是复苏,复活,这个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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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分贝:创作了那么多的人物,写了那么多的人生,会对人生有更透彻的这种认识吗。超绝的松弛感对不对。那个松弛感,其实是不是是性格。

苏童:对,我觉得这是性格。我现在松弛感来了,我想我来喝一口红花。

苏童谈老年人生活说自己老年生活欢天喜地生机勃勃中年人比较负责,看是否要还房贷

高分贝:网络上有个梗就叫生机勃勃的老年人,死气沉沉的青年人,生无可恋的中年人。你怎么看?

苏童:前面一个我真同意。你看我自己的生活基本上过得欢天喜地的。但是我不跳广场舞。青年人,尤其这一代,死气沉沉倒也谈不上,应该是忧心忡忡的青年人,我觉得这恐怕更准确一点。中年人你得看他的肚子大不大,很多达官贵人不一样,不还房贷的中年人都是很幸福。中年人分还不还房贷房贷,中年人就比较复杂。说老年人和青年人我觉得都很准。

高分贝:现在老年人可生机勃勃了。

苏童:对。而且都退休工资也不低。

高分贝:是。

苏童谈写作的越界每个作家都怕重复,要有越界意识表扬自己:我的创作和语言形态都蛮丰富

高分贝:您说这种低温的写作,是主动选择,还是随着时间年纪会产生的?

苏童:我觉得青年时期的写作跟老年时期的写作,跟身体是有关系的。当然一部分跟你文学方面的创造力,想象力是有关系的。另外跟你身体的荷尔蒙我觉得都有微妙的联系。

高分贝:您说在文学里面可以不断地越界。目前在您的写作当中,你是否已经实现了你想做的很多的越界?

苏童:写作本来就是非常主动的越界。因为一个作家都害怕重复自己,特别害怕一个作品重复自己。为什么我年轻时候那么折腾,第一个《米》啪一下又回到《我的帝王生涯》,然后又《城北地带》啪一下子又回到我的真实中,就是想每一次都写不一样的东西。一个作家的越界意识应该是一个常态。每个作家都应该有这个。只不过是越界自然脱离了所谓的轨道和惯性,会带来一点风险,品质上的风险别的风险。像郎酒一直在扩展扩展,发现了天宝洞,发现地宝洞。写作也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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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分贝:但是你至今为止写的都是悲剧。

苏童:我其实写过喜剧,但别人怎么不太爱看我的喜剧,爱看我的悲剧。

高分贝:您的文字就是有一种纤细的忧愁,很颓唐的美,比较诡谲,华美。

苏童:其实我的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语言形态所呈现的气质是不一样的。因为很难自己评论自己,我想表扬自己的是,我的创作还是蛮丰富的,我的语言形态也蛮丰富。

高分贝:是的。也有很多诙谐,不管是悲剧喜剧里面,都非常多,就是很苏童。

苏童谈AI写作AI管这管那都感谢,就感谢它不要来管文学的事文学和写作有可能是抵御AI的最后堡垒

高分贝:现在AI写作是逃不去的。您的态度非常鲜明,尽量让AI少一点进入到文学当中来。但是眼下,以假乱真的时代很快就到来了,甚至已经到来了。

苏童:这是一个大家都在讨论的问题,我在这方面可能比较守旧。我认为AI可以做太多太多的事,但是文学创作这件事,它恐怕还是替代不了,它只能模仿复制。因为本质上,文学或者说写作,有可能是抵御AI的最后一个堡垒。因为所有的AI都是数据,收集数据,复制,模仿,然后创造。但如果没有新的数据,只有老的数据,它永远不是创作。对于创作者来说,它其实是AI的提供者,永远在提供。

比如说我们今天输入一个赞美天宝洞的诗歌,它啪一下出来了,说天宝洞是一个酒的别墅。如果昨天之前,怎么会搜到这一句话呢。还是得创作,文学的价值也在于可以躲避AI的那一部分,或者引导AI的那部分。AI只是一个被引导者,或者是模仿者,它永远不可能在诗歌写作、小说写作成为一个引领风流风潮的创造者,这不可能。AI管这管那,我都感谢,就感谢它不要来管文学的事。

苏童谈如何消解生活的麻木要有点酒神精神 艺术精神

高分贝:现在节奏太快或者说信息太多导致能够去欣赏文学,感受世界的器官都好像关闭了。您会觉得这种可怕吗?

苏童:那就喝点酒,就不麻木了。那天谁跟我谈酒神精神,古希腊酒神狄奥尼索斯,是主管欢乐,主管创造,主管艺术。所谓的酒神精神,从某种意义上是艺术精神。我就说有一点酒神精神来对抗,自我饲养,自我培育。

苏童谈文学的影响文学给我带来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叫苏童你会发现你比自己所知道的自己要博大

高分贝:您曾经说我为什么写作的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一直都在变。您觉得现在我为什么还在写作的原因是什么?

苏童:我为什么要写作。因为他们出版社在催稿(笑)。

高分贝:这个回答就很苏童。文学给您带来了什么?

苏童:文学给我带来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叫苏童。大家知道我本来不叫苏童,我有一个土财主的本名。我用我一生的文学把这个名字改了,改成了苏童。文学给我带来太多的东西。有时候你会想到,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成功的作家,其实背后潜藏的有99个失败的作家。你是幸运的,要感谢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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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分贝:从它对您个人世界的这种敞开和扩大,您会怎么讲?

苏童:你这个说的是,因为写作本身是一个扩充自己世界的。这个世界包括两个,一个是精神世界。你在写作当中,你会发现你比自己所知道的自己要博大,精深倒谈不上,就是博大。你会发现你在写作的过程当中,小说里突然溜进一个人物,所谓香椿树街有一个人物,突然悄悄跑进来跟你会面了。而你在几十年生活当中,从来没想起过他。这都是写作给你带来的这种奇迹。

高分贝:我觉得这种奇妙的感觉,苏童老师应该不断在享受。

苏童:写作不光是享受,写作就是一个多重的享受和受苦同时都存在。除非你在年轻时,对自己特别自信,特别嚣张的时候,写作是纯享受。短篇小说集不提了,我觉得我在写《我的帝王生涯》的时候特别享受。我自己一直赞叹我的想象力怎么这么丰富,我又不看古籍又不看宫廷小说,我就写了这么一个故事。我不能表扬自己了,我刚想用汪洋恣肆这个词,我突然想我怎么可以这么表扬自己。

苏童谈苏童性格比较直率苏童是一个很可爱的人

高分贝:您在小说里面创造了很多另一个世界。我觉得您生活当中非常就是率直。

苏童:我特别同意你说的,我确实比较率直。

高分贝:是。可爱的。也是很难能可贵的,保持了所谓中年人、老年人很少见的这种可爱。就是苏童是一个很可爱的人。

苏童:是是。能不能节目的标题就用这个(笑)。

高分贝:好的。我是您忠实的读者。但是《好天气》还没有读完。因为它确实太厚了。

苏童:太长了,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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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分贝:因为您种花。我很想知道花园对于您来说,它除开文学意味着什么?

苏童:其实不意味着什么。我一开始很烦这个花园,就是要劳动。谁爱劳动,你以为世界上真的有很爱劳动的人吗,不存在的。但是没有办法。比如你突发奇想,摘了四五颗月季,摘了一些绣球。它是生命,而且是你栽的。就像我们生了孩子你不管吗,你栽的花你不管吗,渐渐就培养出对这个花园的感觉。我就像一个园丁,尤其夏天南京。我当然不是雇不起人浇水,我觉得没必要。我自己就只当是劳动了,因为我从来不锻炼。我就把照顾花草当成锻炼。夏天我浇一次水,就有种大汗淋漓,像跑完马拉松的感觉,我就觉得很愉快。衣服一换,闻在身上汗津津的,我觉得那是一种健康的气味。

苏童给年轻人的建议要求年轻人爱文学追逐文学梦,有点虚假但每个人都要有一间属于自己的阁楼

高分贝:一个人开始创作有很多原因。大家都非常便利写作的时代,对于还执着希望用文学来表达自我的年轻人来说,有什么建议?

苏童:说实在的,今天这个时代要求年轻人去爱文学,追逐文学梦,确实有点虚假。我还是打个比方用个比喻,每个人还是需要自己一间阁楼。每个年轻人,无论这间阁楼你上去是做什么,还是要寻找这么一间阁楼,是你自己一个人的阁楼。

高分贝:是的,我也在找我的阁楼。

苏童:你应该有了吧。

高分贝:有的(笑)。我觉得您就是天才型的写作家。您是可以拿诺奖的。

苏童:听你美言。我把奖金分你一半。如果我可以拿到。

高分贝:说好了,记下来了。

苏童:干杯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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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端访谈视频栏目《高分贝》

策划统筹:贺蓓

出镜:贺蓓

视频:朱俊毅

文本:贺蓓

摄影:邹卫

宣发:林经武 余晓宇

美编:邹思曼

鸣谢:郎酒股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