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撂下筷子。
瓷碗磕在玻璃桌面上,“叮”一声,满桌人停了嘴。
婆婆夹的红烧肉悬在半空,公公端酒杯的手顿住了。
丈夫在桌底下扯我衣角,我当没感觉到。
刚才公公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老家房子翻修,我们搬来住个大半年。
我扭头看了一眼儿童椅上的女儿,她正拿勺子戳米饭,抬头冲我喊妈妈。
我深吸一口气,把冲到嘴边的狠话咽回去,换了一句更轻的。
01
社区医院的走廊里挤满了人。我抱着女儿一诺排队等叫号,胳膊酸得发麻,后背全是汗。
一诺怕打针,小脑袋拱在我脖子里,嘴里嘟囔着不打针不打针。我拍她后背说不打不打,就看看。
前排坐着个老太太,怀里搂着个四五岁的男孩,又是喂水又是擦汗,嘴里乖孙乖孙叫个不停。
旁边还站着个老头,手里拎着包,里头装着水壶饼干和一辆小玩具车。
小男孩哭了一声,老太太立刻瞪老头:让你带个奶瓶都带不好,烫着孩子怎么办。老头嘿嘿笑着从包里又掏出一个保温杯。
我别过脸去,把一诺往上托了托。
一诺三岁了。
她爷爷奶奶一次没来过。
满月酒没来,周岁没来,过年连个红包都没给过。
头一年我还跟谢俊熙吵,问他你爸妈到底什么意思。
他说老家鸡没人喂,走不开。
后来我不吵了。吵有什么用,人家不来就是不来。
打完针一诺哭了一小会儿,我哄着出了医院大门。太阳毒得很,柏油路面烤得发软。一诺趴在我肩膀上抽抽搭搭地睡着了。
我一只手抱孩子一只手掏手机叫车,心里忽然冒出一股酸劲,没压住。
晚上谢俊熙回来,我把饭菜端上桌,随口说了句:今天在医院看见人家爷爷奶奶带孩子打针,前前后后围着,咱家一诺连个糖都没人给买过。
谢俊熙扒了口饭:我妈那人嘴上不饶人,心不坏。
心不坏。我听了这三个字,筷子在碗沿上蹭了两下,没接话。一诺从餐椅上伸手抓我袖子,说妈妈吃肉。我夹了块瘦肉吹了吹塞她嘴里。
谢俊熙又说:我妹家那个,我妈不也帮着带了三年嘛,她也不容易。
我把碗放下:你妹生的是儿子。
谢俊熙筷子停了。半天,说了句:你这话说的。
我没再接。
有些话点到了就行,说透了伤的是自己。
夜里一诺睡着以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谢俊熙在旁边打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盯着天花板想,当年我生一诺,婆婆在电话里怎么说的来着。
她说丫头片子好带,不用人。
好带。我一个人抱着孩子烧到三十九度,凌晨两点打车去急诊的时候,一诺哭得嗓子都哑了,我一只手抱她一只手举吊瓶。那会儿怎么没人说好带。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
02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那天下午我正在家里做账。一诺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不大。
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婆婆。
我盯着屏幕愣了好几秒。上次通话记录是去年中秋节,我打过去的,说了三分钟,她那边一直在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的。
我接起来:妈。
婆婆那头声音特别热乎:欣悦啊,吃饭了没?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语气不对劲。平时她给我打电话,张嘴就是“那个谁”,今天怎么叫上名字了。
我说吃了,妈你有事啊。
婆婆说:也没啥事,就是想一诺了。我跟你爸商量着,周末过来看看孩子。
我一手拿着手机,一手翻着账本,手指头停在半空。
想一诺了。三年没想过,这会儿想了。
我说行啊,来吧。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一诺跑过来拉我手,说妈妈陪我搭积木。我摸摸她脑袋,脑子里转个不停。
晚上谢俊熙回来,我把这事说了。他倒是高兴得很:我就说嘛,到底是亲孙女,哪能不想。我去买点菜,周末好好招待一下。
我说你先别忙,你妈这回来得蹊跷。谢俊熙脸一沉:你这人怎么老把人往坏处想。
我没跟他犟。
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周婉如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笑了一声,说妈你别这么说。
我妈说你不信等着瞧,她那人一辈子无利不起早。
我嘴上说别把人想太坏,挂了电话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周六一大早谢俊熙就起来拖地,又去菜市场拎回来一堆菜,鱼虾排骨,还买了瓶好酒。
我看他忙前忙后,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对这个家是真上心,就是一到他爸妈的事上,脑子就犯浑。
上午十点多,门铃响了。我开门一看,公公谢宝山打头,婆婆丁淑芬跟在后面,小姑子谢娟拎着个小包走在最后头。
三个人,空着手。连颗糖都没给一诺带。
一诺躲在我腿后面,露出半张脸瞅着他们。婆婆弯腰拍了拍手:来,奶奶抱抱。一诺往后缩了缩,搂紧了我的腿。
婆婆直起腰:这孩子胆儿真小,跟她妈一样。
我笑了笑没接话,让他们进来坐。谢俊熙端茶倒水,忙得团团转。
03
饭是谢俊熙张罗的,我打下手。一桌子菜摆好,大家落了座。公公坐了主位,一诺坐我旁边儿童椅上。
刚开始聊得还算正常,问了问老家的情况,说了说谢娟的儿子。
婆婆掏出手机翻照片,说外孙又长高了,报了早教班,聪明得不得了。
翻了好几张,才想起来问一句:一诺上幼儿园了吧。
我说上了,九月份刚去。
婆婆哦了一声,又翻回她外孙的照片。
我低头给一诺剥虾,没吭声。谢俊熙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意思是让我热络点。我当没感觉到。
吃到一半,公公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抹了把嘴。清了清嗓子,那种要宣布大事的架势。
“有个事跟你们说一声,”公公夹了粒花生米,“老家那房子老了,打算翻修。我跟你妈商量了,趁这机会来城里住一阵。大半年吧,等房子弄好了再回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桌上的鱼。婆婆在旁边点头:对,顺便帮你们带带孩子。
谢俊熙马上接话:行啊,住呗,正好一诺也缺人带。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住大半年。顺便带孩子。三岁之前干什么去了。
我看了眼婆婆。她正拿筷子扒拉那盘红烧肉,翻来翻去挑瘦的夹。公公又端起了酒杯,好像这事已经定了。
谢娟在旁边帮腔:哥,嫂子,爸妈来了你们也轻松点。我那房子合租的,住不开,要不我就接我那儿去了。
合租的。住不开。这话说得可真顺溜。
我把筷子搁下,瓷碗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谢俊熙在桌底下扯我衣角,扯了两下。
“爸,”我说,“翻修预算多少?施工队找好了?”
公公愣了一下,酒杯停在嘴边:“预算嘛……还没细算,施工队你妈她表哥找的,靠谱。”
“那翻修期间你们住这儿,家里三间房,一间我跟俊熙住,一一间一诺住,剩一间书房堆着货。你们来了住书房?折叠床挤大半年?”
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欣悦你这话说的,一家人挤挤怎么了,我们又不挑。”
“妈我不光问住哪儿,”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是问,这翻修到底要多久,为什么不去谢娟那儿住,为什么三年没来看过一诺,突然就要搬进来。”
饭桌上安静了。一诺拿勺子敲碗,被谢俊熙按住了手。
04
公公脸拉下来了:“你这话什么意思?儿子家我还住不得了?”
谢俊熙赶紧打圆场:“爸你别生气,欣悦不是那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我打断他,“爸,妈,你们三年没登过这个门,一诺三岁了你们没抱过一回。今天突然来,开口就要住大半年,换谁心里不打个问号。”
婆婆嘴快:“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计较,我们那会儿忙……”
“忙什么?忙着给谢娟带孩子?”
这话一出口,谢娟脸上挂不住了,低头扒饭。婆婆张了张嘴,被公公一个眼神按回去了。
那顿饭后半截没人说话。
一诺吃完了要去玩,我抱她下桌,谢俊熙陪着公婆在客厅坐着。
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哗哗响,耳朵竖着听客厅的动静。
隐隐约约听见婆婆说“不懂事”,公公说“先住下来再说”,谢俊熙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
晚上公婆和谢娟走了,谢俊熙进门就跟我甩脸子:“你至于吗?我爸妈头回来,你就给人撅回去。”
我把一诺哄睡了,关上卧室门才跟他说:“你爸妈头回来,空着手来的,一诺连颗糖都没见着。你不觉得奇怪?”
“老人嘛,粗心。”
“粗心三年?你妹家孩子他们怎么不粗心?”
谢俊熙不吭声了。我推了他一把:“你去给你妈打个电话,问问翻修到底什么情况,找的哪家施工队,多少钱,工期多久。问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他嘟囔着去了阳台。打了大概十来分钟,回来脸色不太对。
“我妈说……预算还没定,施工队还没进场,先来看看。”
“房子还没动工,他们就急着搬来?”
谢俊熙一屁股坐在床边,不说话了。我看他那样,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翻修是幌子,这里头有事。
“你再打一个,”我说,“打给老家隔壁张婶。你妈跟她最熟,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谢俊熙这回没犟,拿起手机又去了阳台。这次时间更长,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张婶说……房子好好的,没见有人来量尺寸,也没见拉材料。”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
“俊熙,你爸妈在骗你。”
05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把一诺收拾好送去幼儿园,回来路上买了包子豆浆。谢俊熙坐在餐桌前发呆,眼圈发黑,估计一宿没睡好。
我把包子搁他面前:“先吃,吃完我给你看样东西。”
我进屋翻出一个文件袋,里头装着购房合同、首付转账记录、还有这两年每个月的还贷流水。
当初买房的时候,谢俊熙手头就五万块钱,还是跟他舅借的。
首付大头是我爸妈掏的,二十八万,我妈把定期都取了。
月供每个月四千二,谢俊熙工资还车贷和日常开销,我这头兼职做账的钱还房贷。这些账一笔一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把东西摆在茶几上,跟谢俊熙说:“你爸妈要住进来可以,先把话说清楚。房子是谁的,月供是谁在还,他们心里有没有数。”
谢俊熙低着头翻那几张转账记录,半天说了句:“那是我爸妈。”
“是你爸妈,不是这房子的主人。”
正说着,门铃又响了。我开门一看,公公婆婆又来了,这回没带谢娟。婆婆手里拎着一兜子苹果,进门就往一诺房间走,说给孙女削个苹果。
我让她坐了,倒了杯水。
公公坐沙发上,翘着腿,清了清嗓子:“昨天那事我跟你妈回去合计了,早点搬过来也好,帮你们把一诺带起来,你们也轻松。”
谢俊熙张了张嘴,我抢在他前头开了口。
“爸,翻修的事,施工队进场了吗?”
公公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快了快了,就这两天。”
“那我打电话问问张婶,看她见没见着施工队。”
公公手一顿。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人家干啥,自家的事。”
“自家的事才要问清楚,”我把茶几上的文件袋拿过来,抽出一张转账记录,“爸,这房子首付二十八万,我爸妈出的。月供四千二,我每个月在还。俊熙的钱还车贷、管日常开销。这房子跟你们,跟谢娟,没有一分钱关系。”
公公脸沉了:“你什么意思?”
我把转账记录放回茶几上,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翻修是假,房子出事了是真。你们要住进来,先把话说明白。为什么突然要来,老家房子到底怎么了,钱去哪儿了。”
婆婆从厨房冲出来:“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们当老人的来住几天,还要跟你汇报?”
“要住大半年,不是几天。”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对,早饭的筷子还没收。
瓷筷子磕在玻璃桌面上,声音不大,但屋里一下子静了。
公公端着水杯僵在那儿,婆婆张着嘴,谢俊熙攥着个包子忘了咬。
“这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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