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给梓琳热牛奶。
那条短信没有称呼,没有标点,就一行字:“我考了零分,报应到了吧。”吴晨曦的号码。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里的牛奶锅歪了一下,滚烫的奶泡漫过灶台,嘶嘶地冒白烟。
梓琳在客厅喊妈你干嘛呢,我没应声。
拨过去,她接了,声音平静得瘆人。
我说晨曦你疯了吗。
她笑了一声,说许阿姨,你丈夫欠我家的,你来还,天经地义。
然后挂了。
我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攥着抹布,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那件事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01
高考查分那天,全省的家长都挤在电脑前刷页面。
我们学校高三班主任群里消息不断,有人欢喜有人愁,我教的是高一,本来没我什么事。
但吴晨曦不一样,她是我从初一带到高三的,虽然高中不在我班上,可十年了,我看着她从灶台边那个瘦巴巴的小丫头长成大姑娘。
上午十点零七分,短信进来了。
我第一反应是打错了。
零分,怎么可能。
就算考得再差,选择题蒙也能蒙几分。
可那号码我存了十年,从她初一办第一张电话卡起就没换过。
我把电话拨过去,响了三声她接了,那头很安静,连喘气都听不见。
我说晨曦你是不是发错了。
她停了两秒,说许阿姨,我没发错。
我说你高考怎么回事。
她说我故意的,所有科目都交了白卷。
我攥着手机的手开始抖。
她说许阿姨,你资助我十年,我谢谢你,但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爸怎么死的吗。
你丈夫黄德明,那年工地上的项目经理,我爸在他手底下出事,你们拿钱堵我们家的嘴。
我现在用零分告诉你,钱买不了命。
电话挂断之后我站在阳台上,六月的太阳晒得头皮发烫,可我浑身发冷。
十年了,她从没提过她爸的事,连初二那年学校让写“我的父亲”作文,她都写的是“我爸爸是个老实人,在工地上班”。
我把她当自己孩子待,她把我当仇人。
梓琳从屋里出来,拿着手机冲我晃,妈我考了六百三十七。
她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你晨曦姐姐考得不太理想。
梓琳说啊,那我给她打个电话。
我拦住她,说你先别打,让姐姐静一静。
那天中午我没吃饭。
梓琳回房间跟同学视频报喜,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翻手机通讯录,翻到黄运的号码停住了。
黄运是我小叔子,在吴晨曦那个镇上的派出所当副所长。
我拨过去,说运子,你帮我查个事。
吴晨曦的户口,当年是怎么挂到镇集体户上的。
黄运愣了一下,说嫂子,那事不是过去好多年了吗。我说你帮我调出来看看。他答应下午回话。
我放下手机,去卧室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十年前那份赔偿协议,程桂琴签的字。
我抽出签名页,对着窗户光看了一眼,纸的边角有细微的色差,像是后来换上去的。
程桂琴只读过三年小学,当年签字的时候笔画歪歪扭扭,可这一页上的字迹虽然刻意模仿,收笔的地方还是太工整了。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02
十年前我在镇上中学支教,教初一语文。
吴晨曦坐第一排靠窗的位置,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但眼睛特别亮。
第一次家访,我走了四十分钟山路,到她家的时候她正蹲在灶前烧火,膝盖上摊着英语课本。
程桂琴躺在床上说头疼,吴晨曦一边往灶膛里塞玉米秆,一边背单词。
那间土坯房墙上贴满了奖状,全是吴晨曦的。
灶台上只有半碗咸菜和几个硬邦邦的馒头。
我问她爸呢。
她说在县城工地干活,一个月回来一次。
我说你妈身体不好,你还要做饭。
她笑了一下,说阿姨我习惯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爸吴长根就在我丈夫黄德明负责的工地干活。
那年十月,吴长根从三楼脚手架上摔下来,送医院没救过来。
事故调查说是他违规操作,没系安全绳,而且当天中午喝了酒。
黄德明作为项目经理,被公司罚了款,但没追究刑事责任。
我那时候刚调到省城中学,接到消息赶回去,黄德明坐在家里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都满了。
他说我对不住长根,我说了今天下午浇混凝土,让他们上午把架子加固,他非不听。
吴长根的葬礼上,程桂琴哭得死去活来,吴晨曦跪在灵前,才八岁,连哭都不会哭,就直愣愣地盯着她爸的遗像。
我蹲下来抱她,她身子僵得像块木头。
葬礼后第三天,程桂琴找到我,说许老师,我们家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晨曦还小,我一个女人家没本事。
我懂她的意思。
回去跟黄德明商量,他说长根家里困难,能帮就帮吧。
我们拿出积蓄,又找亲戚凑了凑,二十万,一次性给了程桂琴。
那时候省城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也就二十万出头。
给钱那天程桂琴签了一份协议,我亲手写的,大意是“黄德明、许嫱夫妇自愿补偿吴长根家属二十万元整,此后双方再无纠葛”。
程桂琴在签名页上按了手印。
我收好协议,又跟她说,晨曦的学费我管到大学毕业。
程桂琴当时拉着我的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说许老师你是活菩萨。
可后来这些年,她对我越来越冷淡。
每次我去送东西,她要么在睡觉,要么就坐在门口剥豆子,头都不抬。
我以为是丧夫之后性情变了,没往心里去。
吴晨曦倒是一直跟我亲,初中三年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五,我每次去家访都给她带书和衣服,她总说许阿姨你比我妈对我还好。
现在回想起来,程桂琴那些冷淡里藏着的东西,我当时一点没察觉。
03
吴晨曦考上县一中那年,我送她去学校报到。
宿舍是八人间,她分在上铺。
我帮她铺床的时候,她站在旁边说,许阿姨,我以后想考省城的大学。
我说那好啊,你成绩这么好,考个重点没问题。
她低头抠着手指甲,说考上了能住你家吗。
我说当然可以,梓琳的房间旁边有个小书房,给你收拾出来。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当时我以为是小姑娘不好意思,拍拍她肩膀说别多想,好好读书。
高一上学期期中考试,她考了年级第三。
我接到班主任电话,说吴晨曦最近上课老走神,问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我周末去学校看她,她瘦了一圈,校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我问她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她说食堂的菜太贵了,一份红烧肉要八块钱。
我当即给她饭卡充了五百块,她推辞了一下收下了。
那天临走的时候,她在校门口叫住我。
说许阿姨,你以后别老给我钱了,我自己能行。
我说你安心读书就行,钱的事不用操心。
她抿了抿嘴,说阿姨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怎么还你。
我说不用还,你考上好大学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我现在想起来,嘴角是翘着的,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高二那年冬天,我去学校送棉衣,在教学楼走廊里撞见她跟同学吵架。
那女生声音很大,说你一个贫困生天天穿名牌,你那个什么许阿姨给你买的吧,装什么装。
吴晨曦回了一句,她欠我的。
我愣在拐角处,手里拎着那件刚买的羽绒服,脚底下像粘了胶水。
她转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说许阿姨你怎么来了。
我把羽绒服递给她,说你试试合不合身。
她接过去,说阿姨刚才那同学乱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同学之间拌嘴正常。
那天回去的车上,我一直在想她那句“她欠我的”。她爸的事,我以为她不知道。程桂琴跟我说过,孩子小,没必要让她背着仇恨长大。我信了。
可吴晨曦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又是怎么知道的,我那时候完全没头绪。
04
程桂琴病重是高三下学期的事。
肝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已经扩散了。
吴晨曦给我打电话,声音发颤,说许阿姨我妈住院了,医生说可能就这个月的事。
我当天下午就赶到了县医院。
程桂琴躺在病床上,整个人黄得像张旧报纸。
看见我进来,她示意吴晨曦出去。
病房里就剩我们俩,她伸手拉住我,力气大得吓人。
她说许老师,你是好人。
我说你别说这些,好好养病。
她摇头,说有些话再不说来不及了。
我以为她要交代吴晨曦以后的事,就坐到床边。
可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是松开我的手,说算了,你走吧。
我懵了,问她到底想说什么。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晨曦有你照顾,我放心。
吴晨曦在走廊里堵住我。
她靠在墙上,两手插在校服口袋里,问我,许阿姨,我爸死的那天,黄叔叔在工地吗。
我说在啊,你爸出事的时候他就在现场。
她又问,那黄叔叔有没有说过什么。
我说你爸那天喝了酒,你黄叔叔让他下午别上工,他不听。
吴晨曦盯着我的眼睛,盯了很久。然后她说了句“知道了”,转身进了病房。我当时觉得这孩子怪怪的,但没往深处想。
后来黄运帮我调出了当年的出警记录,我才知道吴晨曦在那天之前,已经一个人去过两次工地。
她找当年跟她爸一起干活的工人,问了很多细节。
那些工人大多不识字,也说不清楚,只记得吴长根那天中午确实喝了酒,是散装白酒,用矿泉水瓶装的。
吴晨曦从工人嘴里拼凑出来的版本,跟她妈告诉她的完全不一样。可她没有来问我。她选择了她妈的说法。
程桂琴走的那天是四月十七号,距离高考不到两个月。
吴晨曦在太平间门口坐了一整夜,我陪着她。
她一句话不说,就盯着太平间的铁门看。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说许阿姨你回去吧,我没事。
我说你跟我回省城住几天吧,散散心。
她说不用,我要回学校复习。
那是她最后一次用正常语气跟我说话。
之后她回学校,我去看过她两次,她都推说复习忙。
班主任跟我说吴晨曦状态不对,二模考了班里倒数。
我打电话给她,她说阿姨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我说你妈刚走,你压力别太大,考成什么样阿姨都供你上大学。
她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高考那两天,我给她发短信说加油,她没回。
我以为她在专心考试,没打扰她。
直到查分那天那条短信进来,我才明白,从她妈去世那天起,她就在等这一刻。
05
我拿着那份协议在客厅坐了一整个中午。
梓琳出来倒水,看见我手里的牛皮纸袋,问那是什么。
我说旧材料,你回屋去。
她哦了一声,端着水杯往回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妈,晨曦姐姐电话打不通,你打了吗。
我说打了,她忙着呢。
梓琳关上门之后,我给黄运打了电话。
黄运说嫂子,吴晨曦的户口当年是程桂琴托人挂到镇集体户上的,用的理由是她家老房子塌了没地方落户。
但实际上她们娘俩一直住在村里老宅,户口挂集体户就是为了享受贫困生专项招生政策。
我说这个事如果举报,会怎么样。
黄运沉默了几秒,说高考成绩作废,录取资格取消,严重的话三年内不得参加高考。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又打给吴晨曦。
她接了,我说晨曦,最后问你一次,你高考到底怎么回事。
她说许阿姨,我考零分是故意的,我要让你知道,钱不能买一切。
我说你爸的事,你妈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你不用管我妈说了什么,我就问你,黄德明那天是不是让我爸上工的。
我说你爸那天喝了酒,你黄叔叔让他休息,他自己非要上。
她笑了一声,那种笑让我后背发凉。
她说许阿姨,都这时候了你还骗我。
我爸的工友说了,那天是黄德明催着赶工期,我爸不上去就要扣工钱。
我说你爸的工友是谁,你告诉我名字。
她顿了一下,说反正有人看见了。
我说晨曦,你被人骗了。
她说骗我的人是你。
电话又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边是那份被替换了签名页的协议。
程桂琴在签名页上动了手脚,把“个人补偿”改成了“项目赔偿”,还伪造了黄德明的签名。
她做了这一切,然后告诉女儿,是许家害死了你爸。
我站起来,把协议复印了两份,一份塞进包里,一份锁回抽屉。
然后我打开电脑,写了一份关于吴晨曦户籍挂靠违规的实名举报材料,附上黄运给我调出来的户籍底档。
下午三点,我带着材料去了市教育局。
四点十分,我从教育局出来,给吴晨曦发了一条短信:“你的高考成绩已作废,资助关系已解除。”
她没有回。
那天晚上梓琳问我,妈你今天去哪了。
我说去办点事。
她说晨曦姐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给她发消息她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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