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慧怡把辞退通知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头压在纸上没松开,指甲盖泛着白。
小会议室的灯管闪了两下,嗡嗡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落款处的红章盖得端端正正,像早就准备好了等着我。
隔壁主管办公室的门关着,陈建平的笑声从门缝里挤出来,他在跟谁打电话,嗓门比平时还大。
于慧怡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薛哥,处分那事儿……签字的不止你一个。”我攥着那张纸,纸边割进掌心,一点没觉得疼。
01
九月底那场审计来得突然。
头天下午公司大群里发了个通知,说集团审计组第二天进驻,各科室把近半年的报销单据全部整理归档。
运营部乱成一锅粥,陈建平在办公室里扯着嗓子喊,让把柜子里那几摞凭证按月份码好,缺页的赶紧找财务补。
我蹲在铁皮柜前翻了俩小时,膝盖酸得站不起来。
老同事蒋贵从旁边过,踢了踢我脚边的纸箱子,扔了句“差不多得了,每年都查,哪回真查出过事”,端着茶杯晃走了。
审计组来了三个人,领头的那个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翻单据的动作也慢,一页一页捻过去,跟数钱似的。
头两天没动静。
第三天下午,财务室的小刘跑来叫我,说审计组找运营部的人谈话,点到我了。
我进门的时候,金丝眼镜正对着一张报销单看,旁边摊着计算器和一摞复印件。
他抬头扫了我一眼,把那张单子转了个方向推过来,问我:“这笔招待费,三万两千四,是你经办的吗?”
单子上写着某酒楼,日期是八月十二号,客户单位是外地一家商贸公司。
经办人一栏确实签着我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看就是我平时签字那个潦草样。
可我压根没去过那家酒楼。
八月十二号那天我在干嘛?
我翻手机日历,那天是周六,我带着老婆孩子回了趟老丈人家,下午还在小区门口修电动车。
我跟金丝眼镜说了,他嗯了一声,拿笔在纸上记了记,让我回去等通知。
回工位路上我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字谁签的?我平时签字就潦草,但再潦草也有个习惯,最后一笔往上挑。这张单子上的签名,最后一笔是平的。
我站在走廊里愣了半天,后背一阵一阵发凉。掏出手机想给陈建平打电话,还没拨出去,他倒先发了微信过来:“来楼梯间一趟。”
消防楼梯间在走廊尽头,平时没人走,堆着拖把和纸箱子,空气里一股潮抹布味儿。
陈建平靠在墙上抽烟,见我进来,先递了一根。
我不抽,他也没收回去,就那么夹在手指间,烟灰掉了一地。
“审计那边找你了吧。”他开口了,嗓子有点哑。
“找了。陈哥,那单子上的字不是我签的。”
他没接话,低头抽了两口,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然后抬起头看我。眼圈发红,眼袋比平时肿了一圈,整个人像好几天没睡好。
“俊德,哥这回摊上事了。”
他说这笔招待费是他陪傅副总招待客户花的,当时超了标,财务那边走不了账,他就让酒楼开了张别的名目的单子,经办人一栏随手填了我的名字。
想着补个签字就能平账,没想到审计组看得这么细。
“傅总知道吗?”我问。
“他不知道。这事儿要是捅出去,傅总肯定得挨批,我今年冲总监的事就更没戏了。”他拿手搓了把脸,声音低下去,“俊德,哥求你了,你替我把这个处分认下来。流程上就是经办人违规报销,罚你个人,跟部门没关系。哥今年最关键的一年,背不起处分。”
我没吭声。
楼梯间顶上那盏声控灯灭了,我俩站在半明半暗里。
他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年底晋升推荐表,我第一个写你名字。明年调薪我给你多报两级。”
我说我回去想想。
晚上到家,萧梦琪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隆隆响。我把事情跟她说了,她铲子往锅里一杵,火都没关就转过身来,嗓门大得隔壁都能听见。
“你傻啊?别人的烂账你往自己头上扣?”
“他说年底晋升推我。”
“他说你就信?陈建平什么人你心里没数?平时请你吃两顿烧烤你就觉得他是你亲哥了?”
我坐在餐桌前没动。
桌上摆着半碟花生米,我捏了一颗放嘴里嚼,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脑子里算了一笔账:房贷每月四千三,闺女幼儿园学费一学期六千,我爸下个月要去县医院做心脏支架,新农合报完还得自费一万多。
晋升一级工资能涨八百,一年下来差不多一万。
“就一年。认了处分,明年升上去就好了。”我说。
萧梦琪把炒锅往灶台上重重一搁,油点子溅出来,在灶面上滋啦响了一声。她没再说话,端起炒好的菜进了卧室,门摔得哐当一声。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黑屏上映着我自己的影子。
茶几上手机亮了一下,陈建平发来一条微信:“俊德,哥知道让你为难了。你想想哥平时对你怎么样,这事儿帮哥扛过去,哥记你一辈子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一句:“陈哥,我认了处分,年底晋升你推我,这话算数吧。”
他秒回:“放心,第一个就是你。”
我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当时想的是留个凭证,万一以后他不认账呢。截完图我又觉得自己小人之心,人家陈哥平时请吃饭塞烟,不至于。
第二天上班,陈建平把我叫进他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违规确认单,让我在“本人确认违规操作并接受处罚”那行字底下签字。
我拿起笔,手心有点潮,笔杆打滑。
签完字他拍了拍我肩膀,力道比平时重,拍得我肩膀头子往下沉了沉。“好兄弟,哥心里有数。”
处分公示贴在公告栏那天早上,我还没到工位就感觉不对劲。
平时跟我一块抽烟的几个同事,见了我眼神躲着走。
隔壁工位的小张低头刷手机,我跟他打招呼他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半天。白纸黑字写着“运营部薛俊德因违规报销,给予记过处分,扣发当月绩效”。旁边不知道谁用铅笔写了俩小字:活该。
我用袖子把那俩字蹭掉了,手有点抖。
02
处分下来之后那半个月,陈建平对我确实不一样了。
以前部门聚餐他坐主位,我坐靠门那桌。
现在他喊我坐他旁边,倒酒先给我满上,逢人就说“俊德这小伙子有担当,能扛事”。
有回周五下班他拉我去吃烧烤,喝到第三瓶啤酒,拍着桌子跟旁边桌的陌生人吹牛,说这是我最得意的兵,以后部门的事他有一半说话权。
我嘴上说陈哥抬举了,心里那杆秤慢慢平了。回家跟萧梦琪说,她哼了一声,说人家灌你两句迷魂汤你就找不着北了。我没跟她争。
十一月初,我爸打电话来,说县医院的大夫看了片子,建议做支架,手术排期到十二月中旬,让先把钱准备好。
我应着,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月光底下小区里停满了车,我那辆二手捷达夹在两辆SUV中间,车身上落了层灰。
我算了算卡里的余额,加上这个月工资,凑一凑刚好够手术费,但年底物业费、车险、孩子明年的学费全得往后推。
要是晋升能下来,一个月多八百,手头就松快多了。
那段时间我干活格外卖力,部门月报我抢着写,客户回访我跑得最勤。
陈建平交代的事我从不打折扣。
有回他让我帮他把家里宽带续费的单子走公司办公用品报销,我犹豫了一下,他说“小事,你别管了”,最后还是拿别的发票抵的。
十一月中旬有天下午,我去人事部送考勤表。
于慧怡坐格子间最里头,我递表的时候她接过去,没像往常那样随手搁桌上,而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我,眼神怪怪的。
“薛哥,你最近……没啥事吧?”
“能有啥事?”
她嘴唇动了动,又看了眼旁边工位的同事,压着嗓子说了句:“你留个心眼。处分那事儿……没那么简单。”
说完低头继续敲键盘,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站在那儿想问清楚,她手底下键盘噼里啪啦响得飞快,摆明了不想多说。我只好走了。
回工位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又觉得一个小姑娘能知道什么,八成是听谁嚼舌根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陈建平的微信对话框,往上划了划,那句“放心,第一个就是你”还在。
我没再发消息,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月底公司内网发了个通知,说各科室根据业务量优化人员配置,每个部门上报一个调整名额,十二月十五号之前交人事部。
通知写得文绉绉的,翻译过来就是每个部门裁一个人。
蒋贵端着茶杯从公告栏前过,我正好也在看。他脚步顿了顿,扭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这天儿是真冷了”,缩着脖子走了。
我回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准备写周报。
隔壁小张偷偷瞄了我一眼,又把视线收回去。
我盯着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十几下,脑子里把部门人员过了一遍:蒋贵是老员工,动不了;小张是陈建平外甥女介绍来的,也动不了;剩下就是我跟另外两个年轻小伙。
其中一个今年刚结婚,老婆怀了双胞胎。
我当时想的是,怎么轮也轮不到我头上。我背着处分不假,可那处分是替谁背的?陈建平心里能没数?
03
十二月的第一周,天冷得厉害。办公楼暖气烧得不均匀,我们这层靠北边,坐久了脚底板冰凉。我穿了双厚棉袜,还是觉得凉气顺着地砖往上蹿。
周一早上刚打完卡,陈建平把我叫进他办公室。
他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我瞄了一眼,是晋升推荐表。
他拿笔在部门推荐人那一栏写了我的名字,然后推过来让我看。
“哥说话算话。”
我连说了两声谢谢陈哥。他摆摆手,让我回去干活,说最近别出岔子,考评前稳当点。
那几天我走路都带风。
回家跟萧梦琪说推荐表写我名了,她将信将疑,问我是不是又是空头支票。
我说这次白纸黑字,我看他写了。
她没再泼冷水,晚上多炒了俩菜,还给我倒了杯白酒。
我心里那点不踏实,被她这杯酒冲散了大半。
周三下午,我去财务室报销差旅费。
财务室在走廊另一头,中间隔着个茶水间。
我路过茶水间门口,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一个是于慧怡的声音,另一个是财务的小刘。
隔着一道半掩的门,她们没看见我。
小刘问:“运营部那个裁员名额到底报的谁啊?陈主管上午来问社保减员流程了。”
于慧怡没接话,过了几秒才说:“我不知道,你别问我。”
小刘又说:“我听说报的是薛俊德?他不刚被推荐晋升吗,怎么又裁员?”
于慧怡声音压得更低了:“就是因为背着处分才好报。公司规定被处分的不能晋升,陈主管那张推荐表就是走个过场。”
我站在门外头,手里捏着报销单,纸边把指头肚硌出一道印。
茶水间的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有人接水,我赶紧往前走,拐进财务室把单子往柜台上一放,说了句“麻烦快一点”。
回工位坐下,耳朵里嗡嗡的。
于慧怡那句“走个过场”来回响。
我掏出手机翻陈建平的微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聊天记录。
那句“放心,第一个就是你”底下,还跟着一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深吸了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
当天晚上回家,萧梦琪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没说茶水间听到的事,只说考评快到了有点紧张。
她给我盛了碗汤,说“你那个主管要是敢耍你,我拿擀面杖去你们公司”,我笑了一下,笑得干巴巴的。
周四上午,我去找蒋贵。
老蒋在楼道拐角抽烟,我凑过去,问他知不知道裁员名额的事。
他吐了口烟,拿鞋底碾了碾烟头,闷了半天说了句:“俊德,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陈建平那个人,跟谁都热乎,跟谁都不交心。你替他背处分这事,我当初就觉得不妥当。”
“他推荐表都写了。”
“写了也能划掉。你想想,傅总的外甥在咱们部门待了两年,啥活不干,这次要裁人,你觉得陈建平敢裁他?”
我没说话。蒋贵拍了拍我胳膊,走了。他棉袄后背上蹭了一块白灰,是刚才靠墙蹭的,我盯着那块白灰看了老半天。
周五,公司内网发了考评日程安排,十二月二十号部门述职,二十二号出晋升名单。
我把那页通知截了图存手机里。
陈建平那天没来上班,说是陪傅总出差了。
04
考评前一周,十二月十三号,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早上下了点雨夹雪,路上堵得厉害,我到公司迟了五分钟,打卡记录上多了个黄框。
九点刚过,于慧怡给我发了条微信:薛哥,你来一下小会议室。
小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拐角,平时用来接待面试的,里面就一张圆桌四把椅子,墙角堆着几箱打印纸。
我推门进去,于慧怡已经坐在里头了。
她面前摊着个蓝色文件夹,手指头按在封面上,没翻开。
我把门带上,拉开椅子坐下。暖气片就在她脚边,烤得屋里闷热,她脸上泛着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怎么。
“薛哥。”她叫了我一声,把文件夹翻开,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白纸,黑字,红章。
我扫了一眼标题,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眼睛先看见底下那行小字:“因严重违反公司制度,经研究决定,予以辞退。”落款处盖着公司人事部的红章,日期是十二月十二号。
我盯着那张纸,字都认识,连在一块儿读不懂了。辞退?谁辞退?我?
于慧怡低着头不看我,手指头绞在一起,指甲盖一下一下掐着手背。
“谁签的字?”我听见自己问。
她声音特别小,我往前探了探身子才听清:“陈主管签的部门意见,傅总批的。”
“理由呢?”
“你背的那个处分。公司规定严重违规可以直接解除合同,不用提前通知。”
我攥着那张纸,纸边割进掌心,一点没觉得疼。
隔壁主管办公室的门关着,陈建平的笑声从门缝里挤出来,他在跟谁打电话,嗓门比平时还大,隐约听见他在说“晚上我做东,咱们几个好好喝一顿”。
“于慧怡。”我叫她全名,她肩膀缩了一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薛哥,处分那事儿……签字的不止你一个。原始单据上,经办人一栏陈主管自己签过字,你的名字是后来补上去的。财务那边有底单,我上个月核对档案的时候看见了。”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眼泪掉下来了,抬手用袖子蹭了一把:“我害怕。我才干两年,陈主管跟傅总关系那么好,我要是说了,走的就是我。”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哭,心里翻腾得厉害,但一点没觉得她可恨。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要保自己的饭碗,我能说什么。
我把那张辞退通知折起来揣进兜里,站起来往外走。于慧怡在后头叫了一声“薛哥”,声音带着哭腔。我没回头,手按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不怪你。”
出了小会议室,走廊里静悄悄的。
我们部门在走廊那头,隔了十几米,我能看见小张从工位上探出半个脑袋往这边瞅,又缩回去了。
蒋贵站在饮水机旁边接水,杯子满了都没关,水溢出来淌了一地,他盯着我,嘴张着。
我径直走到陈建平办公室门口,没敲门,拧开把手推了进去。
05
陈建平坐在皮转椅上,手机还贴在耳朵边,看见我进来,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收,僵在那儿。
他对着手机说了句“等会儿打给你”,挂了,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手指头在桌面上弹了两下。
“俊德啊,我正想找你。”
“辞退通知我看到了。”我把兜里那张折起来的纸掏出来,展平了拍在他桌面上。红章朝上,刺眼得很。
他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在肚子上,表情从刚才的嬉皮笑脸变成了一脸为难。
“俊德,这事你得理解哥。公司年底要优化人员,每个部门必须走一个。你身上背着处分,按制度来说,优先考虑。傅总那边亲自批的,我保了你,没保住。”
“陈哥,你跟我提制度?”我往前走了半步,手撑在他办公桌边沿上,桌上一摞文件被我碰歪了,他没去扶,“当初你让我替你认处分的时候,你怎么不提制度?你说年底晋升第一个推我,推荐表上写我名字,结果你转头把我报上去当裁员名额?”
他脸色变了,嘴角往下撇了撇,坐直了身子,手也从肚子上拿开了。
“俊德,说话要讲证据。处分是你自己签字认的,公司有档案。推荐表我确实写了,但晋升要看综合考评,你背着处分,人事那边过不了审。这是公司规定,不是我定的。”
“那你为什么当初不说背处分不能晋升?”
他没接话,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动作慢悠悠的,跟故意拖时间似的。
我盯着他手背上那块老年斑,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很。
“俊德,哥跟你说句实在话。”他把杯子放下,两手一摊,“你在公司干了六年,一直是基层,上不去,你自己就没想过为什么?做事太死性,不知道变通。这次这个事,就当是个教训。你还年轻,出去再找份工作,从头来。哥给你写推荐信。”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眼神不躲不闪,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宽容,像在开导一个不懂事的下属。
“陈建平。”我头一回当着他面叫全名,他眉毛挑了一下,“傅总的外甥在咱们部门吧?这次裁员,本来轮不到我,你把他保下来了,拿我顶了名额。对不对?”
他脸色彻底沉了,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你听谁胡说的?这种事不能乱讲。”
“我有没有乱讲,你自己心里清楚。财务那边的原始单据,经办人一栏你签过字,我的名字是后补的。于慧怡上个月核对档案的时候看见了。”
他听到于慧怡的名字,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绷住了,冷笑了一声:“于慧怡一个刚来两年的小丫头,懂什么?档案管理乱得很,看错了也说不定。俊德,我劝你一句,别听风就是雨,闹到最后不好看的是你自己。”
“行。”我把他桌上那张辞退通知重新折好,揣回兜里,“陈哥,那咱们就看看最后不好看的是谁。”
我转身往外走,他在背后喊了一声“俊德”,语气软下来了,带着点拉拢的意思。我没停步,拉开门出去了。
回到工位上,我坐了两分钟,手有点抖。
小张在旁边假装敲键盘,屏幕上的文档一个字没多。
蒋贵端着杯子过来,搁了一杯热水在我桌上,低声说了句“想开点”,走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相册,又打开微信收藏夹。
九月底截的那张图还在,陈建平那句“放心,第一个就是你”清清楚楚。
我又翻到跟他的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几屏,找着了他让我“帮哥扛一下”那段话。
我把这些截图全部转发到自己邮箱里,又备份了一份到手机云盘。
做完这些,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个文档,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写下来,时间、地点、对话、经手人,能记起来的全写了。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萧梦琪打来的。
“咋样了?今天考评会开了没?”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堵得慌。停了两秒,我说:“媳妇,我被辞退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她声音一下子尖起来:“什么?谁辞的?凭什么?”
“晚上回家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把电脑上的文档保存了两份,一份存桌面,一份拷到U盘里揣兜。
然后开始收拾工位上的东西。
抽屉里有一管快用完的护手霜,一盒润喉糖,半包抽纸,还有去年年会发的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公司logo。
我一样一样往纸箱里放,放到那个保温杯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最后没拿,留在了桌上。
06
那天晚上家里闹翻了天。
萧梦琪把碗往桌上一墩,汤洒出来半碗,顺着桌沿往下滴。她没去擦,两手叉着腰站在餐桌那头,嗓门大得楼下都能听见。
“我当初怎么说的?我说别签别签,你听了吗?陈建平那种人,平时请你吃顿烧烤你就当他是亲哥了?现在好了,处分你背了,工作没了,你爸下个月做手术的钱从哪儿出?”
我坐在椅子上,筷子搁在碗上,没动。闺女被吓得躲进卧室,门关着,里头传来她小声喊妈妈的声音。
“你说话啊!”萧梦琪一巴掌拍在桌上,筷子筒倒了,哗啦一声。
“你小点声,孩子害怕。”我说。
“你现在知道怕了?当初签字的时候怎么不怕?”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拉上。她在客厅里又嚷了两句,后来没声了,估计是进了闺女屋。
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夜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楼下路灯底下有个老头在遛狗,狗跑到树根底下闻了闻,老头拽着绳等在那儿。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响了好几声他才接,那边电视开着,放着戏曲频道,锣鼓点儿敲得热闹。
“爸,手术的钱我下个月给你打过去。”
“不急,大夫说排到腊月了,年前能排上就行。”他停了一下,电视声音小了,估计是拿遥控器调了,“俊德,你声音咋听着不对?跟媳妇吵架了?”
“没有。感冒了,嗓子有点哑。”
“注意身体。城里不比家里,啥都贵,别舍不得吃。”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我想了想,给我一个高中同学发了条微信,他在市里一家律所当律师,平时不怎么联系,但关系还在。
“老同学,问你个事,公司辞退员工,手上有领导让帮忙背锅的聊天记录,能算证据吗?”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了:“算。截图、录音、证人证言都行。你遇到事了?”
“改天请你吃饭细说。”
回屋的时候萧梦琪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见我进来,把茶几上的碗往我这边推了推:“先吃饭,凉了就热热。”声音闷闷的,火气下去了大半。
我坐下扒了两口饭,她在旁边坐着,半天又冒出一句:“真就这么算了?”
“没算。”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我手里有他让我背处分的聊天记录。明天去找律师问问。”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骂我,起身去厨房给我盛了碗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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