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油烟呛得我睁不开眼。
怀孕七个月的肚子抵着灶台,两个小家伙在里面一阵乱踢。
大姑姐卢秀云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瓜子皮落在脚边,薄薄一层。
“六点前二十个菜上桌。”她吐掉嘴里的瓜子皮,声音不大,扎在后背。
我腾出手摸到围裙口袋里的手机,按下了发送键。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踩得雪地咯吱咯吱响。
01
高铁转大巴,大巴转三轮,到家已经是夜里十点。
北方的冬夜干冷干冷的,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割肉似的。
我从三轮车上下来,脚一沾地,两条腿肿得发亮,棉鞋挤得脚趾头都麻了。
行李箱的拉杆上结了层薄霜,手一握上去,黏得差点扯掉皮。
院墙是老青砖砌的,墙头上积着雪,雪里插着碎玻璃碴子,月光照上去闪着冷光。
卢健柏把我送上大巴前给公公打过电话,说“婉清到了让秀云姐开个门”。
我站在院门口,抬头看了看。
二楼窗户透出一点黄光,一楼堂屋黑着灯。
院门是两扇老木门,门环是铁打的,锈迹斑斑,我抬手拍了三下。
铁环冰得扎手,掌心像被烫了一下。
等了差不多一支烟的工夫,堂屋的灯才亮。
脚步声从里面拖出来,门栓从里面拔开,吱呀一声,门拉开一道缝。
公公卢裕探出半个身子,披着件旧棉袄,头发乱着,脸上的褶子比上次见面又深了些。
他眯着眼看了我两秒,像是没认出来。
“爸,我到了。”
他侧身让路,没说话。
堂屋里一股子冷清味,供桌上点着两支白蜡烛,火苗被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
墙上挂着婆婆的遗像,黑框黑白的,照片里她笑着,嘴角弯弯的。
我对着遗像鞠了三个躬,公公站在旁边看着,手抄在袖筒里。
灶台上温着一碗姜汤,碗边结了层薄薄的膜,显然热过好几回了。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辣又涩,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倒是把身上那股寒气逼退了些。
灶膛里还有余烬,红通通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二楼那间给你收拾出来了。”公公把堂屋灯拉灭,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早点歇。”
我拖着行李箱往楼上走。
楼梯是铁焊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扶手上一层灰,摸了一手黑。
刚到拐角,迎面撞上卢秀云。
她披头散发站在楼梯口,怀里抱着胳膊,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那眼神,跟菜市场里挑鱼似的,专往肚子上瞄,停了两秒,又挪到行李箱上。
“回来了?”她哼了一声,转身回屋。门摔得不重,但夜里静,那一声响得格外清楚,在楼梯间里来回撞。
她儿子卢宇航从屋里跑出来,光着脚站在走廊里看我。
七岁的孩子,瘦得像根豆芽菜,颧骨跟卢秀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睛倒是大。
我朝他笑了笑,他扭头就跑回去了,拖鞋噼里啪啦打在地板上,像一阵急雨。
二楼那间屋子朝北,窗户缝里往里灌风,窗帘是旧布拼的,一动就哗啦啦响。
床上的被褥倒是新换的,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但底下的褥子薄,躺上去能感觉到弹簧硌背。
我给卢健柏发消息:“到了。”回复几乎是秒回的,一个服务区定位,配了句话:“雪太大,明晚到。”我盯着那个定位看了好一会儿,在省界边上,离这儿还有四百多公里。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吹得蹭着墙皮,沙沙响。
我翻了个身,两个小家伙同时在肚子里踹了一脚,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像在抢地盘。
我摸着肚子,手指在肚皮上画圈,画着画着就停住了。
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二楼楼梯口,听见卢秀云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静,每个字都往耳朵里钻。
“她回来干什么?城里有房子,非得回这儿生?”停了一会儿,又说,“怀两个就了不起?谁知道是不是两个男丁。”再停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听不太清,只捕捉到几个词:“……分家……宇航……吃亏……”
我站在黑暗里,手扶着墙,墙皮凉得渗人。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在问怎么了。
我摸了摸肚子,没出声,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翅膀张开着,黑乎乎的,像是要往下扑。
02
除夕清早六点,卢秀云来敲门。
不是敲,是拍。手掌拍在门板上,啪啪啪三下,又急又重。“起来,该准备年夜饭了。”
我披了件棉衣下楼,楼梯的铁踏板在脚底下又凉又响。
厨房里灯已经亮了,白炽灯泡上挂着油垢,光线发黄。
案板上堆着没择的菜,鸡鸭鱼肉摆了一地,塑料袋上凝着水珠。
盆里泡着干蘑菇和木耳,水凉得刺骨,手指头伸进去,关节立刻疼起来。
卢秀云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二十道菜名,字迹潦草,有几个菜我都没听说过。什么“四喜丸子”
“红烧狮子头”
“糖醋鲤鱼”
“梅菜扣肉”,还有一道“全家福”,底下用小字标着要放八种料。
“咱家规矩,年夜饭媳妇做。”她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刀刃嵌进木头里,拔出来的时候咔一声。
“我怀宇航那会儿,七个月还下地干活呢。妈在的时候,年三十从早忙到晚,也没见喊过累。”
我说:“姐,我站久了会宫缩,医生嘱咐过,双胞胎风险大。”
“娇气。”她撇嘴,转身从碗柜顶上摸出个塑料袋,里头是瓜子,五香味的,隔着袋子都能闻到。
她撕开口子,靠到门框上开始磕,壳就吐在脚边,薄薄铺了一层,像撒了一地碎纸屑。
公公在堂屋擦供桌,听见争执,手上的抹布停了一下。
他往厨房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挪开了。
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画着圈。
我系上围裙,站到灶台前。
洗菜时凉水从指缝往骨头里钻,指关节很快就红了。
我把手缩进袖口里暖了暖,卢秀云看见了,没吭声,瓜子磕得咔咔响,一声接一声,像秒针在走。
碗柜最上层有个旧木盒,没盖严,露出一角红绸子。
我踩着凳子取下来打开,里面是一只老银镯子,刻着石榴花,花纹里嵌着黑垢,银面发乌,但镯子内壁磨得锃亮,显然是常年戴着的。
公公推门进来拿酒,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色变了一下。
“那是你妈的东西,别动。”他伸手拿走了盒子,动作很快,但手在抖。木盒的边角磕在碗柜上,咚的一声。
卢秀云在门口冷笑了一声:“妈留给谁的还不一定呢。爸,你说是不是?”
公公没理她,抱着盒子出去了。他走的时候肩膀微微缩着,后颈上的皮皱成一圈一圈的,像是老树的年轮。
中午,卢秀云端着一碗白水面条放到灶台上:“你先吃,吃完接着干。”面条没滋没味的,汤里连盐都没放。
我吃了两口就放下了,胃里堵得慌。
她儿子卢宇航跑进来,从盆里抓了块炸肉塞进嘴里,油顺着嘴角往下淌,被她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没规矩。”孩子哇地哭了,肉掉在地上,沾了灰。
卢秀云一脚把肉踢到墙角:“哭什么哭,跟你那个死爹一个德行。”
卢宇航哭得更凶了,蹲在地上抱着膝盖。
我弯腰捡起那块肉扔进垃圾桶,卢宇航抬头看了我一眼,眼泪挂在睫毛上,抽抽搭搭地说:“舅妈,肉脏了。”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
“没事,舅妈再给你炸一块。”
卢秀云瞪了我一眼,拉着卢宇航出去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的声音,噗噗的。
我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肚子里的孩子动得厉害,像是在翻身。
03
下午两点,公公和族里男丁去隔壁巷子的祠堂祭祖。
祠堂就在老宅隔壁的巷子里,走路过去不用五分钟。
我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青砖灰瓦的老祠堂,屋檐上蹲着两只石兽,嘴里含着冰溜子。
公公走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香烛和供果。
族里的男丁跟在后面,有五六个,都是四五十岁的年纪,穿着深色棉袄,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响。
临走前公公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卢秀云一眼。他站在门槛外面,卢秀云站在门槛里面,父女俩隔着那道门槛对看。
“别太过分。”
就三个字,语气不轻不重。
卢秀云嘴上应着“知道了爸”,等公公一出门,转头就把厨房的凳子全搬走了。
四把木凳,一把不留,连灶台前那把矮脚凳都拎走了。
她搬凳子的时候故意从我身边过,凳子腿蹭着我的围裙,蹭了一道灰印子。
“站站好,老坐着对胎儿不好。”
我没说话,扶着灶台继续切菜。
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闷闷的,菜刀不快,切土豆得使大劲,每一下都震得手腕发酸。
土豆片切得厚薄不匀,她经过时看了一眼,嘴角撇了撇,没说什么。
两点半,我给卢健柏打电话。
响了一声就断了,再打,还是“无法接通”。
又打了一遍,嘟嘟嘟的忙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第三遍,第四遍。
第五遍的时候,电话通了,但那边信号断断续续,只听见风声和发动机的声音,卢健柏喊了一句“高速封了”,信号就断了。
我把手机贴在肚子上,两个宝宝同时踹了一脚,像是在说“妈妈别急”。
卢秀云在客厅打电话,声音故意放大,像是说给我听的:“弟啊,你媳妇金贵得很,切个菜都喊累。咱妈当年伺候一大家子,也没见喊过一声。现在的人啊,怀个孩子就当自己是皇后娘娘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笑了一声,声音尖尖的:“行行行,你忙你的,这边有我呢。你放心,年夜饭保证给你做好。”
我关掉厨房门,翻出手机里卢健柏昨晚发的语音。
听筒里他的声音带着困意:“老婆,我保证,明天一定赶回去。你在家好好的,别跟姐置气。爸年纪大了,你多担待。”我听了三遍,把手机塞回围裙口袋,继续切菜。
洋葱呛得眼泪直流,我也分不清是辣的还是别的什么。
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围裙上留下一道湿印子。
三点半,腿肿得打弯都费劲,我扶着灶台慢慢蹲下来歇口气。
灶膛里的火烤得脸发烫,后背却是凉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后腰像贴了块冰。
卢秀云推门进来催菜,见我蹲着,走过来踢了踢我的脚后跟。不重,鞋尖碰在脚踝上,那种轻蔑比疼更让人难受。
“装什么装。”
她丢下三个字就走了,门没关,冷风呼地灌进来。
我扶着灶台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这次动得特别厉害,左边鼓出一个包,硬邦邦的,半天不下去。
我用手轻轻按着那个包,小声说:“别怕,妈妈在。”
04
四点,我扶着灶台站起来,肚子一阵发紧。
硬邦邦的,像有人从里面往外撑,整个肚皮绷得发亮。
我深吸了一口气,等那阵紧过去了,才拿起手机。
先给公公发了一条语音:“爸,我肚子有点疼。”声音很轻,但发抖,最后一个字差点没接上气。
发完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没回复。
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
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始终没有新消息。
厨房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是别人家开始吃年夜饭了,噼里啪啦的,隔着雪地传过来,闷闷的。
灶台上摆着切好的菜,一盘一盘码得整整齐齐,十几盘了,离二十道还差得远。
胡萝卜丝切得粗细不一,土豆片有些厚有些薄,肉馅剁得不够细,但实在没力气了。
我打开录像,手有点抖,但镜头还是对准了灶台,对准了自己肿胀的小腿,对准了灶台前那把空了的凳子。
镜头慢慢转过去,对准了厨房门口。
卢秀云的二郎腿翘在客厅的矮凳上,脚边是磕了一下午的瓜子壳,薄薄铺了一层,从门框一直延伸到茶几底下。
她手里还捏着瓜子,一边磕一边看电视,电视里放着春晚前的预热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
镜头转回来,对准了我自己的手。
手指头红肿,指关节发白,虎口处有一道烫伤,是中午炸丸子时油溅的,起了个水泡,没处理。
我又把镜头对准了案板上那碗已经坨了的白水面条。
我按下发送键。
发出去之后,把手机塞回围裙口袋,继续切最后一根胡萝卜。
刀起刀落,一下比一下重。
胡萝卜切完,我又去剁肉馅。
砧板在灶台上震得直晃,碗柜里的碗碟跟着叮当响。
卢秀云在外面喊:“轻点,碗碎了算谁的?”
我没理她。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咚,咚咚咚。肚子里的孩子跟着节奏动,一下一下踹在我的肋骨上。三分钟后,手机响了。公公的电话。
我接起来,他声音沉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把手机给卢秀云。”
就六个字。没有问我肚子还疼不疼,没有问菜做得怎么样。六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走到客厅,把手机递过去。
卢秀云翻了个白眼接过去,喂了一声。
然后她的脸色就变了。
先是白,从脸颊白到嘴唇,然后红,从脖子红到耳根,最后发青,像厨房里那棵冻坏了的白菜。
她握着手机的手在抖,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电话那头的声音大得连我都听得见。
“你妈要是活着,看你这样,得扇你。”
就这一句,公公把电话挂了。
卢秀云站在原地,手机还举在耳边,里面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那眼神里有东西碎了,像玻璃碴子扎在地上,一地亮晶晶的碎末。
然后她把手里的瓜子往地上一摔,哗啦一声,瓜子滚了一地,有几颗滚到我脚边,粘在拖鞋底上。
05
半小时后,院门铁环被拍得山响。
不是敲,是拍。
铁环撞在木门上,咣当咣当的,震得堂屋的灯都在晃,灯绳左右摆动,影子在墙上乱跳。
卢秀云骂骂咧咧去开门,手刚碰到门栓又缩回来,像是被烫着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慌,有怕,还有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
门开了。
公公卢裕站在最前面,身上还是那件旧棉袄,但领子翻得整整齐齐,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颗。
他身后跟着族长卢德全,七十八岁的老头,拄着一根黑漆拐杖,白胡子在风里飘着,像一把被风吹乱的芦苇。
他身后还跟着五六个族里的男丁,都是刚从祠堂过来的,身上还带着香火气,混着雪和冷风的味道。
公公的脸铁青,嘴角往下压着,腮帮子咬得鼓起来。
他看了卢秀云一眼,什么都没说,径直朝厨房走来。
卢德全拄着拐杖跟在后面,每一步都戳在冻硬的雪地上,咯吱咯吱响,拐杖的铁头扎进雪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撮冰碴。
厨房里灯还亮着,灶膛的火快灭了,只剩几点红星在灰烬里明灭。
公公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十几盘半成品,看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摸那碗坨了的白水面条,碗已经凉透了,面条粘成一团,筷子插在里面拔不出来。
他又看了看我扶着灶台的手,看了看我肿得发亮的脚踝,看了看我虎口上那个水泡。
他转头对卢德全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屋里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德全叔,这家我管不了了。”
卢德全的拐杖往地上一戳。那一声闷响,像是敲在所有人心上,堂屋里的族亲们都不自觉站直了身子。
“卢家没这样的规矩。”
卢秀云靠在堂屋的门框上,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干净了。她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卢德全没给她机会。
“把视频放出来。”
有人把手机连上了堂屋的电视。
屏幕亮了,画面一帧一帧地走。
灶台,切好的菜,我发抖的手。
镜头一转,卢秀云翘在凳子上的腿,满地的瓜子壳,电视里春晚的欢笑声从背景音里传出来,跟画面里的冷灶形成刺耳的对比。
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来:“装什么装。”就三个字,从电视喇叭里放出来,又尖又冷。
堂屋里挤满了人。
族里的男丁站了一屋子,没人说话。
卢秀云的儿子卢宇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光着脚站在楼梯口,睁着大眼睛看着电视屏幕上的妈妈。
他的嘴唇在抖,但没哭。
卢秀云瘫坐在地上,瓜子壳沾了一屁股,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
她开始哭,声音又尖又高,像是要把屋顶掀了。
哭了两声,突然停住,从地上爬起来,指着电视屏幕骂:“拍什么拍,你算什么东西,你拍我?”
她朝我冲过来。公公一步跨到我前面,挡在中间。
“够了。”
就两个字。
卢秀云撞在公公肩膀上,退了两步,又跌坐回地上。
她儿子卢宇航跑过去抱住她的胳膊,她一把甩开,孩子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椅子腿上,哇地哭了。
06
卢德全坐在堂屋太师椅上,拐杖横放在膝盖上。
太师椅是红木的,椅背雕着蝙蝠和寿桃,磨得油亮。
他等卢秀云哭够了,等卢宇航的哭声渐渐低下去,才开口。
“你伺候你亲爹,委屈你了?”
卢秀云被这一句堵得说不出话,眼泪挂在脸上,嘴张着,像条被甩上岸的鱼。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本子摔在桌上,封皮都卷了边,用橡皮筋扎着。
橡皮筋一弹就断了,本子摊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日期、项目、金额,确实一笔一划记了三年。
买菜三十五,买米八十二,交电费一百零七,买肉四十六。
每一笔都用蓝黑墨水写的,字迹工整,偶尔有几个字被水渍洇花了。
公公看了一眼本子,手在抖。
他走到祖宗牌位前,点了一炷香,插进香炉里,退后两步,站着没动。
香烟直直地升上去,碰到房梁散开了。
他站在那儿,肩膀微微塌着,后脑勺上几根白头发翘着。
卢德全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你伺候你爹,天经地义。你弟媳怀的是卢家两条命,你让她一个人做二十个菜,你安的什么心?”
卢秀云不哭了。她抹了一把脸,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听着比哭还瘆人,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安的什么心?爸,你说我安的什么心?”她指着公公的后背,“当年你把我嫁给那个畜生,你安的什么心?他打我,你让我忍,他赌钱,你让我忍。我忍了八年,净身出户,带着宇航回来,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现在她怀了两个,你就把什么都给她?”
公公的肩膀僵了一下。香炉里的烟直直地升起来,一丝不乱。他没回头,但脖子上的筋鼓起来了。
卢德全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秀云,你婚姻的事,你爸是有错。但今天这事,是你自己走窄了。”
他转头看向我。我扶着门框站着,肚子又一阵发紧,脸上大概是白了。卢德全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拍视频告状,也不对。卢家不兴背后递刀子,有事当面说。”
我低下头。“知道了,爷爷。”
卢德全收回目光,拐杖在地上点了三下。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点在一个节奏上,像是在敲什么章程。
“我说三条。第一,秀云初五之前搬出去,老宅是卢裕的,不是你的。第二,厨房钥匙交给婉清,谁做饭谁当家。第三,族里出钱请个人照顾婉清,直到生完孩子。”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卢秀云。
“你服不服?”
卢秀云没说话。
她儿子卢宇航突然冲过来,抱着她的胳膊开始哭。
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但知道妈妈在哭,也跟着哭。
卢秀云搂住儿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的手指抓着孩子的棉袄袖子,指节发白。
“服。”她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只有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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