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我那串钥匙拧断在锁孔里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蹲在门口,手机电筒照着半截断在里面的铜钥匙,忽然想起来,这锁是去年十月换的,换锁师傅收了我三百八,说C级锁芯,防技术开启两百七十分钟。
我四十六岁,跟一个二十六岁的小伙同居了四个月零九天。他叫周扬,身份证上写的是九八年三月,比我儿子大五岁。我儿子在南京读大二,至今不知道他妈家里住了个比他还大的男人。
事情得从去年双十一说起。我在城西那个建材市场开了十二年瓷砖店,那天晚上盘账,差四千三对不上。我对着计算器按了三遍,周扬蹲在店门口抽烟,说姐你别按了,我请你吃烧烤。他是我三月招的送货司机,底薪四千五,包中午一顿饭。那天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蹲在台阶上,烟灰弹进一个喝完的冰红茶瓶子里。
烧烤吃了两百七。他抢着扫码,微信余额不够,我扫的。回去路上他说姐我下月还你。我说算了,你明天把北区那单退了,客户要换灰色。他嗯了一声,走在我左边,影子比我长一个头。
十二月底他搬进我家。理由是他租的城中村单间涨到一千一,房东还要押一付三。我次卧空着,堆了十几箱样品砖。他说姐我帮你搬货抵房租。我说行,一月八百,水电平摊。他当天晚上就把样品砖码到阳台,拖了三遍地。我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看他跪在地上擦踢脚线,后颈有一道晒黑的印子。
第一个月他交了八百,第二个月交了一千二,说姐我多给四百,你帮我洗衣服。第三个月没交,说姐我车撞了,保险还没下来。我翻他手机看转账记录,给一个叫“婷婷”的转了五千二,备注“宝贝生日快乐”。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说那是我前女友,她过生日我欠她的。
我没吭声。那天晚上我把次卧门反锁了,听见他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凌晨一点敲我门,说姐你开门,我冷。我开了,他钻进我被窝,脚冰凉,贴着我小腿。我四十六了,绝经两年,乳房下垂,肚子上三道剖腹产的疤。他摸我肚子的时候说姐你身上暖和。我没推开。
二月十四号他送我一束花,美团买的,九十九。卡片上写“给最漂亮的姐”。我儿子那天给我发微信,说妈我下学期学费还差六千。我转了八千。周扬在旁边看见转账记录,说姐你儿子花钱挺冲。我说你闭嘴。
三月开始他频繁晚归。我翻他外套口袋,翻出一张足浴城的消费单,四百六,加钟两次。我把单子拍在桌上,他说姐那是陪客户,你以为我乐意去?吵到半夜,他摔了一个杯子,我推了他一把,他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我骨头响。第二天他买了豆浆油条放桌上,我没吃,他也没说话,油条凉了硬成棍。
四月初我发现社保断了。我店里给他交的灵活就业社保,一月开始就没扣款成功。我去银行查,柜员压低嗓音说姐你这卡里钱不够,一月扣的时候差三百二。我打周扬电话,他接了,背景音是麻将碰撞声,说姐我忘了,明天转你。明天没转,后天也没转。我自己垫了三千六补上。他回来我问他,他说姐你急什么,我又不是不还。
五月六号我店里丢了一万二现金。监控拍到周扬下午两点进过收银台后面,待了四分钟。我问他,他说姐我拿了两千,买轮胎,剩下的我不知道。我盯着他看了十秒,他眼神没躲,说姐你要是不信我,我搬走。我说你搬。
他搬了三天,东西没拿完。五月九号晚上我换锁,换锁师傅问我换啥级别的,我说最贵的。三百八。换完我给他发微信,说剩下的东西你明天来拿。他没回。五月十号凌晨两点,他来了,拿钥匙捅锁孔,拧断了半截在里面。
我蹲在门口那十分钟,脑子里过了三件事。第一,他为什么不打电话让我开门。第二,他为什么不用脚踹。第三,我为什么第一反应是换锁而不是报警。
后来我报了警。派出所民警来了,登记,拍照,说这算故意损毁财物,但金额不够立案标准,五百以下调解。周扬在电话里跟民警说,钥匙是我给她的,我回自己家怎么了。民警看我,我说他搬走了,东西都拿走了。民警说那你们这算感情纠纷,自己协商。
我找开锁公司花了二百六。进门看见茶几上放着一袋荔枝,超市小票日期是五月九号晚上十一点,金额三十七块六。他来过,放下荔枝,走了。我打开袋子,荔枝核都黑了。
我去银行打流水,想查他这四个月从我卡里转走多少钱。柜员说姐你得本人来,或者有委托书。我说他是我前男友。柜员笑了一下,说姐这我们真没办法。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看叫号屏幕跳了十七个号,走了。
社保那边我跑去问了,断缴三个月以内可以补,超过三个月要重新算连续。我说我补,窗口小姑娘敲键盘,说姐你补缴金额是三千六百四十二块八。我扫的码。出来太阳很大,我站在路边想,我给他交社保,他给前女友转五千二。
我找律师问过,律师说同居关系不受婚姻法保护,他转走的钱算赠与还是借贷,你得有借条或者聊天记录。我翻聊天记录,他跟我借钱的语音都撤回了,剩下一句“姐你真好”,是三月八号发的。
熟人作案最狠的不是偷钱,是让所有人变成嫌疑人。我店里三个员工,丢钱那几天我看谁都像贼,送货的小李多看了收银台一眼,我当晚就查了他三轮车后备箱。查完我坐在仓库纸箱上,觉得自己恶心。我怀疑周扬的时候,把跟他吃过饭的隔壁老板娘也怀疑了,因为她在周扬搬走那天问我,你那个小男朋友呢。
为什么是这个金额。一万二。不是整数,是我那周进货的零头。他拿了两千买轮胎,剩下的一万他可能觉得我不会报警。为什么是这个时间。下午两点,店里就我一个人在前台理货,他知道我三点要去仓库对单。为什么换锁。因为我怕他半夜进来,我更怕他半夜不进来。需要物理锁门的人,是怕自己开门的人。
为什么他不解释。因为解释要还钱,不解释只需要搬走。为什么我不报警。因为报警要证明钱是他的拿的,我有监控,但监控只拍到他进收银台后面,没拍到手。为什么银行不赔。因为卡是我自己给的,密码是他看见我输的。为什么断社保。因为一月他手头紧,二月要还前女友钱,三月觉得反正我会补。麻烦是普通人最便宜的锁,他把我当成了那把锁。
我儿子六月放假回来,看见阳台堆的样品砖,问我妈你怎么又把砖搬出来了。我说腾地方。他没问次卧为什么空着。我给他做了红烧排骨,他吃了三碗饭,说妈你手艺没退步。我坐在他对面,筷子戳着碗底的米粒,想起周扬蹲在厨房地上刮鱼鳞的样子,刀背敲鱼头,咚咚咚,三下,鱼就不动了。
昨天我去银行补了新卡。旧卡剪了,柜员问我姐你确认剪啊,我说剪。她把碎片扔进垃圾桶,我伸手把碎片捞出来,装进外套口袋。我也不知道捞它干什么。回家路过那家烧烤店,老板在门口串肉,看见我喊姐,好久没见你俩了。我说嗯,他出差了。
钥匙我换了新的,三把,一把挂门口挂钩,一把塞包里夹层,一把扔进抽屉最里头。抽屉里还有周扬留下的一只打火机,一块五一瓶的矿泉水瓶盖,半包红塔山。我没扔。我把新钥匙压在那包烟上面,关上抽屉,听见锁舌咔嗒一声。
今天早上我去店里,路过物业,保安老张说姐你那车位还租不租,有人问。我说租,一月三百,押一付三。他记在本子上,说姐你那个小伙不来了?我说不来了。他说哦,低头继续写。我走出去三步,他又喊,姐你钥匙别老插门上忘了拔。我说知道了。
社保窗口那个小姑娘上周给我打电话,说姐你补缴的到账了,连续算上了。我说谢谢。她说姐你声音听着不对,感冒了?我说没,刚睡醒。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看对面卖卫浴的老刘搬马桶,一箱一箱码在门口。他老婆蹲在台阶上吃盒饭,筷子夹一块红烧肉喂他嘴里。我低头扫收款码,扫了三遍没扫上,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四十六了,眼袋掉到颧骨下面,法令纹里卡着粉底。
我打开微信,周扬头像还在,朋友圈一条横线。我点开转账,输了一块钱,没按密码,退出来。手机放回兜里,兜里还有那张剪碎的银行卡,边角扎手。我捏着碎片,走进店里,把样品砖从阳台搬回次卧,一箱一箱码好,码到第七箱腰直不起来,我坐在地上,听见外面下雨了,雨点打在雨棚上,咚咚咚,跟敲鱼头一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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