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设计院三楼的走廊穿堂风有些冷，那个从北京寄来的包裹沉得异样。
“汪工，你弟寄的啥啊？死沉死沉的，搬上来差点把我腰闪了。”
同事路过时打趣了一句。
“估计是学校那边的特产。”
我笑着撕开厚重胶带，剥掉层层裹紧的气泡膜，指尖猛地触到一只冰凉粗粝的铁皮盒。
四角锁扣“啪嗒”一声被我硬生生扳开。
掀开盒盖的刹那，最上方露出的物件撞进眼帘，我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抽干，指甲死死抠进掌心，整个人僵立在走廊里，半天没动一下。
第01章
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蓝白光，银行卡扣款短信弹了出来。
尾号7102账户支出人民币120000.00元，当前余额3412.50元。
我按灭屏幕，将刚倒好的一杯温水推到桌对面。
九月初的省城火车站候车厅燥热难耐，中央空调发出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
孟哲坐在我对面，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膝盖上方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磨破了毛边。
他那身短袖衬衫还是高三时买的，肩膀处明显短了一截，勒得两道锁骨高高凸起。
“哥，我不用这么多。”
孟哲低着头，声音被四周嘈杂的喇叭声压得极低，“学校有补助，工科导师一般也会发津贴。”
“北方物价高，买电脑、买资料，还有租房或者日常开销，手里没钱寸步难行。”
我把水杯往他面前挪了挪，“你以专业第一考去北京，是咱们家头一个正经名校研究生。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你哥在设计院这几年攒了点底子，供得起你。”
八岁那年父亲走后，母亲袁淑琴带着我改嫁到县城的孟家。
孟祥海是个开五金小作坊的粗人，脾气暴躁，自打我记事起，那个家里就充斥着机油的酸臭味与无休止的争吵。
后来我考上大学留在省城，极少回去，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
孟哲从小性子闷，读书却拼命，每次我回县城，他都像个影子一样跟在我身后，替我拎包，帮我洗车，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的依赖。
孟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他伸手去拉脚边那个掉漆严重的帆布行李箱，拉链坏了半截，是用两根细铁丝硬拧在一起固定的。
“老孟……没给你添置两个像样的箱子？”
我皱眉问。
孟哲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指关节处有一块结了痂的深紫色擦伤。
他迅速把手缩回袖口，含糊应道：“不用买新的，这个挺结实，能装不少书。”
我心里掠过一丝不舒服。
前天晚上母亲袁淑琴偷偷给我打过一个电话，电话那头风声很大，像是在阳台压低声音哭，断断续续地说孟哲这孩子太懂事，让我能帮就帮一把。
母亲话没说完，背景里就传来孟祥海重重摔门的大嗓门，接着电话就被急匆匆掐断了。
我知道继父开的那个破烂五金作坊这几年每况愈下，继姐孟敏在店里当出纳，整天把账目捂得严严实实，防贼一样防着母亲和孟哲。
候车室的大喇叭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机械的女声开始播报开往北京的列车正在检票。
孟哲猛地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去排队，而是飞快地从随身挎包里摸出一个薄薄的透明塑料文件袋，不由分说塞进了我的公文包夹层里。
“哥，这个你替我拿着。”
我愣了一下，伸手把文件袋掏出来半截。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张崭新的工商银行储蓄卡，以及孟哲本人的身份证正反面复印件，复印件空白处甚至端端正正签了他的名字，按了红手印。
“你这是干什么？”
我摸了摸那张卡，背面光滑，连签名栏都是空的，“去北京报到用得着身份证原件，你留张空卡和复印件给我做什么？”
“卡里一分钱没有，是我昨天去县城刚开的。”
孟哲的语速突然变得极快，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目光不断扫视着检票口汹涌的人流，“哥，我这趟去北京路远，学校有些手续我不太懂，万一……万一后面有需要从省里补办证明或者代领什么材料的地方，你拿着这个方便。”
“补办材料能用得上按了手印的复印件？银行卡又是怎么回事？”
我盯着他闪烁的眼神，心头疑窦丛生，“小哲，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孟祥海是不是又找你麻烦了？”
孟哲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检票口的催促广播再次响起，排队的长龙已经走到了尾声。
“哥，我必须进站了。”
孟哲猛地推了一下我的公文包，硬生生把那个文件袋按回了夹层深处，“卡你收好，千万别扔，密码是我高中学号后六位。你记住，不管谁问你，哪怕是我爸或者我妈给你打电话，你都别提这张卡。”
他说完这句话，一把抓起那个铁丝绑着的帆布箱，转身快步冲向检票闸机。
“孟哲！”
我在人流后喊了一声。
走到闸机口的青年停下脚步，在人潮的推挤中回过头来。
他的眼眶通红，死死咬着下唇，右手紧紧抓着闸机栏杆，整个人抖得厉害，张着嘴似乎要喊出一句压在胸口太久的话，可最终只是抬起手，朝我狠狠挥了两下。
列车进站的闷雷声隔着厚重的玻璃传了进来，我站在检票口外的警戒线前，低头看着公文包里露出的那一角塑料文件袋，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第02章
那趟绿皮车喷着白汽彻底开走后，我在站台上站了足足十分钟。
公文包夹层里的塑料文件袋像块烙铁，贴着我的肋骨。
里面除了孟哲的身份证复印件，就只有那张薄薄的银行卡，卡背面连签名栏都是空的。
回到省城建筑院连续赶了四天图纸，我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这四天里，孟哲只在到校当晚给我发过一条短信，只有干巴巴的七个字：哥我到了，别担心。
之后我两次把电话拨过去，那头都提示暂时无法接通，微信发过去的转账生活费也没人接收，二十四小时后原路退了回来。
九月十四日上午十点，院里的中央空调开得很足，我正对着屏幕改地下管网图，手机在图纸堆里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孟祥海的名字。
我和这位继父一年到头说不上三句话，平时即便有事，也是我妈袁淑琴在中间传话。
我按下了接听键。
“大成啊，在单位忙着呢？”
孟祥海的大嗓门隔着听筒钻出来，背景音里混杂着冲压机床刺耳的轰鸣声，还有重物砸地的闷响。
“孟叔，有事吗？”
我捏着鼠标没松手。
“嗨，能有啥事，就是问问小哲那小子。”
孟祥海干笑了一声，呼吸有些粗重，“他十号去学校，走得急，家里也没来得及给他办张新卡。你之前不是说……二话没说就给他汇了十二万学杂费么？”
我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对，转到他那张工行卡上了，怎么了？”
“到了是吧？那就好，那就好。”
孟祥海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种刻意的热络，“大成，叔问你个事。你当时给他转账，是用手机银行转的，还是去柜台办的？”
“手机银行。”
“那……转账的时候，收款人那张卡，预留的是不是你自己的手机号？”
我愣了一下，后背的汗毛下意识立了起来。
孟祥海的声音压得很低，机床的噪音似乎被他特意用手挡住了：“叔就是顺嘴一问。这不上个月厂里环保整改，五金作坊被县里卡了脖子，敏敏在税务那边对账，说现在大额转账查得严。你把当初转账绑定的预留手机号告诉叔，叔让敏敏在网上查个完税流水，免得银行风控把小哲那笔钱给冻了。”
孟敏是孟祥海和前妻生的大女儿，一直管着孟家小作坊的账目，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连袁淑琴买一捆葱都要审三遍小票。
查完税流水需要转账人的银行预留手机号？
我在建筑院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经手的大额工程款不计其数，这种低级的谎话甚至算不上高明。
更何况，孟哲临上车前那句死死按在嗓子眼里的叮嘱，瞬间在耳边炸响。
“孟叔，”我把身子靠回椅背，声音冷了下来，“我是同行直接汇款，转的是孟哲的个人账户，不需要绑我的手机号。再说了，大学学费走的是高校迎新系统扣款，跟你们厂里的税务流水没有任何关系。”
听筒那端骤然沉默了。
足足过了五秒钟，孟祥海才打了个哈哈，只是那笑声听上去又干又硬，透着一股气急败坏的烦躁：“行，没事就好，叔也是怕钱折在半道上。那小子到了学校就跟失联了一样，电话也不接，真是白养这么大！”
电话被啪的一声挂断了。
我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指尖有些发凉。
孟祥海绝不是那种会操心小儿子学杂费是否到账的慈父，五金作坊濒临破产的事我早有耳闻，可他连环追问转账绑定的手机号，甚至急迫到自己亲自打电话来套话，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还没等我理清头绪，办公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前台小姑娘探进半个身子，朝我招了招手：“汪工，外面有你的加急包裹，顺丰同城转过来的，快递员搬不动，让您去走廊签收一下。”
“同城转过来的？”
我皱了皱眉。
我在省城除了院里的同事，几乎没有走动频繁的亲戚，更没买过什么大件物品。
走出设计室，穿过长长的走廊，快递员正蹲在地上喘粗气，旁边立着一个半米见方的牛皮纸箱。
箱子外面裹着极厚的一层工业防水胶带，缠得密不透风，纸箱四角已经被里面的硬物顶破了，露出泛着暗沉青灰色的金属光泽。
“您是汪成汪工吧？”
快递员站起来擦了把汗，“赶紧验个货。这单是从省城货运南站的中转仓转加急送过来的，看着不大，死沉死沉的，少说有三十斤。”
我接过派送单，视线落在寄件人那一栏上。
寄件人写着：孟哲。
发件地址不是北京的高校园区，而是省城长途汽车南站附近的一家小物流点。
寄件时间，赫然是孟哲登上北上列车的前两个小时。
孟哲十号那天上午根本没在候车室老实待着，他先去了一趟长途汽车站的物流点，寄出了这个包裹。
我蹲下身，抓住箱子两边的打包绳往上提了提。
绳子瞬间勒进皮肉里，那重量沉得让人心惊，里面没有任何晃动的杂音，完全是实打实的金属死重。
“小哲寄来的？”
我低声自语。
他去北京读研，身上只带了一个用铁丝绑着拉链的破帆布箱，却在离开省城的前一刻，瞒着我寄了这么个铁疙瘩到我的单位。
“汪工，这买的什么精密构件啊？这么沉。”
隔壁结构组的两个同事刚好拿着水杯路过，好奇地停下脚步打量。
“老家寄了点零件。”
我掩饰着回了一句，迅速在单子上签了字。
送走快递员，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头顶的白炽灯投下惨白的光，把我的影子拉得极长。
我半跪在冰凉的地砖上，从口袋里摸出随身带的美工刀，顺着厚重的防水胶带划了下去。
刺啦一声脆响，外层的牛皮纸箱被切开，露出了里面的庐山真面目。
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纸箱包装。
纸箱里面，赫然是一个老旧的厚铁皮档案盒，铁皮表面刷着斑驳的绿色防锈漆，四个角包着厚实的熟铁皮，盒盖边缘整整齐齐扣着四道沉重的机械铁扣。
一股混杂着刺鼻机油、陈旧铁锈和潮湿霉味的气息，随着胶带的撕开，扑面而来。
那四道沉重的锁扣上，没有任何钥匙孔，而是被人用最粗糙的电焊，点死在盒身两侧，焊点上还留着砂轮打磨过的焦黑痕迹。
而在最上面那道焊死的铁扣缝隙里，死死卡着半张对折的白色打印纸。
纸页边角泛着油污，露出来的半截纸面上，印着一行极小的黑体铅字：中国工商银行个人特种存单（回执联）。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手指硬生生抠进了铁盒冰凉的边缘。
第03章
我没有立刻去硬拽那张卡在铁扣里的纸。
纸页薄脆，又被带毛刺的铁皮死死卡着，一旦扯烂就很难复原。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忽然“叮”的一声滑开，两名技术部的同事有说有笑地走出来。
我下意识侧过身子，用肩膀死死挡住脚边的纸箱和铁皮盒，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转进对面的大办公室，整条走廊才重新归于死寂。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快步跑回工位，从抽屉底层翻出一把平时做工程结构模型用的一字高碳钢螺丝刀，又顺手抓了一把包在胶皮套里的小铁锤。
再次半跪在铁盒前，我的掌心里已经浸出了一层黏腻的汗水。
盒盖边缘那四个电焊点非常粗糙，焊瘤凸起，带着浓重的作坊手工痕迹。
这正是继父孟祥海在县城那个五金加工厂里最常用的老式电焊机留下的手法。
焊扣明显是仓促之间点上去的，甚至没来得及用细砂轮把毛刺磨平。
我将螺丝刀的平头斜切进铁扣与盒身的焊缝，右手握紧裹着抹布的铁锤，对准刀柄末端沉闷地凿了两下。
“崩”的一声尖锐脆响在走廊里炸开，第一道焊点被硬生生震裂，崩碎的黑色铁屑溅在米白色的地砖上。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随着最后一道焊扣被撬杆合力别开，焊死的铁扣猛地弹起，露出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一股陈年铁锈混杂着刺鼻机油的闷味，立刻从盒盖的缝隙里溢了出来。
我两手扣住铁盒上盖，咬着牙向上用力一掀。
我看到那张压在最上层的特种存单凭条上，大写金额栏里赫然印着“人民币壹拾贰万元整”，存入日期正是我汇款后的第二天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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