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凤仙是直接堵到店门口的。
那天下午刚出炉一炉蛋挞,我正弯腰往柜台里摆,就听见一个嗓子在背后喊:“清禾!清禾啊——”
我手一抖,蛋挞差点扣地上。回头一看,刘凤仙站在门口,头发白了一多半,脸瘦得颧骨支棱着,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鼓鼓囊囊不知道塞的什么。
店里还有两桌客人,都扭头看。
我把托盘搁下,擦了擦手,走过去。
“阿姨,您怎么来了?”
她一把攥住我手腕,劲儿大得不像个六十多的人。
“清禾,你回去看他一眼,行不行?”她嗓子劈了,“明哲抑郁了,医院查出来的,中度。人瘦了快三十斤,天天窝在屋里不出门,我给他端饭他摔碗,说活着没意思——”
我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裂着口子,指甲缝里还有面粉。她以前在菜市场卖切面,我认得那双手。
“阿姨,您先松手。”
她没松。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婆子,回去瞅他一眼,就一眼——”
“他抑郁,是医院说的,还是您说的?”
刘凤仙愣了一下,眼神闪了一下。
“医院!三院,精神科,药都开了,你要不信我把药盒子给你看——”
我没接话,转身去后头倒了杯温水,搁她面前的桌上。
“您坐。”
她没坐。塑料袋子往柜台上一搁,里头是两盒点心,看包装是超市打折那种,盒子上贴着黄标。
“清禾,四年了,你一次都没回来过。他再不对,你们也是领了证的夫妻,你不能这么狠心——”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拿了个蛋挞搁她面前。
“您先吃口东西,新烤的。”
她看着蛋挞,眼泪啪嗒掉在酥皮上。
“我周末回去一趟。”
刘凤仙猛地抬头,眼泪还挂着,嘴角已经往上扯了。
“不过——”我顿了一下,“我得先问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房子的事。”
她嘴角那点儿笑僵在那儿,跟被人摁了暂停似的。手指头蜷了蜷,又松开。
“什、什么房子?”
“您回去跟许明哲说一声,我周六下午到。让他把诊断书、病历、药盒子都准备好,我看看。”
我站起来,把围裙重新系上。
“阿姨,您慢走。”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什么来。拎着那个塑料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点心你留着吃。”
“不用,您带回去。我不吃甜的。”
玻璃门关上,风铃叮当响了两声。小周从裱花间探出脑袋:“清禾姐,你婆婆啊?”
“嗯。”
“看着怪可怜的。”
我把刘凤仙坐过的椅子推回去,拿抹布擦了擦桌面。
“是挺可怜的。”
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抠右手食指的指甲边——那儿已经抠出血丝了。
第一章
四年前领证那天,也挺热的。
五月二十号,我记得清楚,因为许明哲特意挑的日子,说好记,以后纪念日不会忘。我当时还觉得这人挺有心。
民政局出来,他举着两个红本本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是“合法了”。我在旁边站着,太阳晒得胳膊疼,他也没说给我打个伞。
晚上吃饭,就在小区门口那家川菜馆,他要了个水煮鱼,我要了个干煸豆角。吃到一半他接了个电话,是他妈打来的,问领完了没,户口本收好别丢了。他说知道了知道了,挂了电话又扒了两口饭,然后搁下筷子。
“清禾,有个事跟你商量。”
“你说。”
“咱那房子,我妈的意思是,先别急着住一块儿。她那套老房子在五楼,没电梯,她腿脚不好,我寻思我先陪她住一阵,把六楼那套租出去补贴家用。咱俩先分房住,你看行不行?”
我夹了根豆角,嚼完了才问:“分多久?”
“就……先这样呗,等我妈腿好点儿。”
“行。”
他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还有个事。我妈说,以后咱俩钱各管各的,她怕咱年轻人不会过日子,乱花。我工资卡还在她那儿,她的意思是先不往回要,家里开销我出,你的钱你自己存着。”
我搁下筷子,看着他。
许明哲长得不算丑,国字脸,眉毛浓,在自来水公司上班,抄表员,旱涝保收。相亲的时候介绍人说这小伙子老实本分,家里两套房,独生子,他妈人也好,以后肯定疼媳妇。我妈听了挺满意,我那时候二十七,在烘焙店打工,一个月四千二,也没啥挑的资本。
处了半年,他每周约我吃顿饭,看场电影,话不多,但该花的钱不含糊。我以为这就是过日子的人。
领证那天晚上我才知道,他那不叫话不多,叫懒得跟你说。
我盯着他看了十秒。
那十秒里我想了很多。想我妈上个月还在电话里说“明哲这孩子踏实,你别老挑人家毛病”,想介绍人王姨拍着胸脯说“这家人厚道”,想刚才他拍照发朋友圈的时候我站在太阳底下,他连句“你往阴凉地儿站”都没说。
想完了,我把椅子往后一推。
“许明哲。”
“嗯?”
“你跟你妈商量好了,通知我一声,是吧?”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也不是通知……这不跟你商量呢嘛。”
“商量?”我笑了一下,“商量是你一句我一句,你这叫商量?你这叫宣读。”
他嘴笨,半天憋出一句:“那你说怎么办?”
我没再说。拎起包就走。走到门口他又喊:“清禾!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说翻脸就翻脸——”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回了自己租的房子,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三,房东是个退休老师,看我老实,房租三年没涨。我把结婚证往抽屉里一扔,洗了个澡,躺床上刷手机。朋友圈里许明哲那条“合法了”下面好几个人,他表妹评论“恭喜恭喜”,他回了个笑脸。
我把我那条朋友圈删了。
第二天照常上班。小周问我:“清禾姐,领证了不请客啊?”我说:“请啥,又不是结婚。”她以为我开玩笑。
刘凤仙第三天打了个电话来,语气倒是挺客气:“清禾啊,明哲那个嘴你又不是不知道,不会说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房子的事先缓缓,啊?你俩好好的就行。”
我说:“嗯。”
她又说:“那个钱的事,你别多想,我就是怕你们年轻人手松,帮你们攒着。以后还不都是你们的?”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把她号码设成了免打扰。
第二章
日子照过。
我还在那家烘焙店上班,店面不大,老板姓陈,福建人,说话带口音,但人还行。我手艺好,蛋挞做得尤其拿手,酥皮叠三层,烤出来掉渣,附近写字楼的小姑娘专门绕路来买。陈老板给我涨到四千八,让我带小周,小周刚毕业,啥也不会,蛋挞液都能给我兑稀了。
“清禾姐,你教教我呗。”
“水少搁十克。你那是蛋挞液还是蛋花汤?”
她嘿嘿笑,拿个本子记。
那段时间我挺忙的。我妈打电话来问领证了咋不办酒,我说不办了,省事。我妈说那像什么话,亲戚都等着随礼呢。我说那就当我没结。
我妈在电话那头骂我:“你这孩子,打小就犟!人家明哲哪点不好?有房有工作,你挑什么挑?”
我没跟她吵,把手机搁桌上开着免提,一边揉面一边听她絮叨。她说了二十分钟,最后总结陈词:“你不为自己想,也想想你弟。你弟明年结婚,女方要八万八彩礼,你当姐的不得帮衬点?”
我手上停了停。
“妈,我一个月四千八,房租一千三,吃饭交通一千五,剩两千。我拿啥帮衬?”
“那不是有明哲呢嘛——”
“他钱在他妈那儿。”
我妈噎住了,隔了几秒又嘟囔:“那你不会哄哄他?男人得哄——”
“妈,我上班呢,挂了。”
挂了电话,面团让我捶得邦邦硬。小周在旁边不敢吱声,过了会儿才说:“姐,你揉的是面包还是砖头?”
我低头一看,面筋都断了。
“倒了吧,重来。”
许明哲偶尔发微信。频率大概半个月一次,内容高度统一:“最近怎么样?”“吃饭了没?”“天冷了多穿点。”
我回:“嗯。”“吃了。”“知道了。”
他也没下文。就这样僵着。他表妹有回在微信上找我聊天,说“嫂子,我哥那人你别跟他计较,他从小就那样,我姑说啥是啥”。我说“没事”。她又说“我姑说你们那房子准备装修了,到时候请我们去暖房”。我没回。
房子的事我打听过。许明哲他妈刘凤仙,当年在菜市场卖切面,后来菜市场拆迁,赔了一笔钱,买了现在住的老小区五楼,两室一厅,六十多平。许明哲单位后来有政策,职工可以申请经济适用房,他排了三年队,排上了一套两居室,在城西,那会儿刚封顶。这事他相亲的时候就说过,说是“以后咱婚房”。
领证以后他再没提过。
我也没问。
问啥呢。人家明说了各管各的。
那年秋天,我弟真结婚了。女方要八万八,我妈凑了六万,让我出两万八。我存折上总共三万二。
我打了两万八过去。我妈在电话里挺高兴:“还是我闺女懂事。”
我弟接过电话说了句“谢谢姐”,然后补了一句:“姐你啥时候跟姐夫办酒啊?我媳妇还等着认姐夫呢。”
我说:“问你姐夫去。”
他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楼下吃了碗馄饨。老板娘认得我,多给我抓了把虾皮。吃着吃着我发现碗底有根头发,黑亮黑亮的,我拿筷子挑出来搁桌上,接着吃。
吃完了回家,路过许明哲他妈住的那个小区。五楼灯亮着,六楼黑着。我站马路牙子上看了会儿,掏手机给他发了条微信:“六楼租出去了吗?”
他秒回:“还没。咋了?”
“没事,问问。”
“哦。”
然后没然后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抠了会儿指甲边,抠掉一小块皮,出了点儿血。拿纸巾擦了擦,继续走回家。
第三章
时间这玩意儿吧,你不在意它,它跑得飞快。
一转眼四年。我从四千八涨到了六千五,陈老板又开了家分店,让我当店长,管六个人,每月多八百管理费。我搬了次家,从一室一厅换成了小两居,月租两千,客厅隔出一半给新来的小姑娘住,收她八百。我妈又打电话来说我弟要买车,借三万。我说没有。她骂了我一顿,挂了。
许明哲的微信从半个月一次变成三个月一次。内容也变了,从“最近怎么样”变成“你那边还好吧”“过年回来吗”。我从来没回过“过年回来吗”这个问题。
刘凤仙倒是来过两回店里,头一回是第二年开春,带了一兜子荠菜,说“你爱吃饺子,我挖的”。我收下了,给她做了杯拿铁,她喝了一口说“跟刷锅水似的”,然后问我:“清禾啊,你跟明哲到底咋打算的?”
我说:“阿姨,这得问你儿子。”
她说:“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脸皮薄,不好意思找你。”
我说:“那好意思让您来?”
她脸红了,坐了会儿走了。第二回是第三年中秋,拎了盒单位发的月饼,坐那儿嗑了半盘瓜子,说了些有的没的——谁家媳妇生了、谁家婆婆瘫了、六楼那房子还空着、明哲最近不爱吃饭瘦了。
临走的时候她站门口说了句:“清禾,那个经适房快下来了,你抽空跟明哲去把手续办了吧。”
我当时正给客人装蛋挞,头都没抬。
“什么手续?”
“就是那个……办证得两口子都去,签字什么的。”
“行,让许明哲把时间发我。”
她满意地走了。
许明哲一直没发。
后来我碰到个事。我店里有个常客姓周,大姐,四十来岁,在房管局上班,每周三来买六个蛋挞,雷打不动。有天她来的时候接了个电话,嗓门大得整个店都听见:“那个经适房办证必须夫妻双方到场签字!少一个都办不了!你让他把他媳妇找来,要不就写放弃声明——”
她挂了电话,我递蛋挞过去,随口问了句:“周姐,经适房办证必须两口子都去?”
“可不嘛,”她拿了个蛋挞咬一口,“单位分的、还有那种低价经适房,办房本的时候房管局要核婚姻状况,配偶必须签放弃产权声明,要不办不下来。上个月就有个男的,媳妇在外地死活不来,急得在窗口拍桌子。”
我“哦”了一声,给她多装了个蛋挞。
“送您的。”
“嘿,这敢情好。”
那天晚上我回去翻了翻微信聊天记录。许明哲发消息的时间挺有意思——每年三月、八月最频繁,问“最近咋样”“吃饭没”,偶尔还打个电话。三月、八月,上半年下半年各一次。我想起单位报材料好像也是这个点儿。
我把手机搁下,去厨房煮了碗面。面煮好了发现没葱花,也懒得下楼买,就那么吃了。
吃着吃着我忽然想起来——领证那天晚上,许明哲说的原话是“以后各管各的钱”。我当时以为他是防着我花他的。
现在想想,他防的可能不止是钱。
第四章
第四年刚入秋,刘凤仙又来了。
这回没带东西,空着手。头发比上次见白了不少,人瘦了一圈,进门就往柜台那儿一坐,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小周给我使眼色,意思是“这老太太今天不对劲”。
我把手里的活儿交给小周,倒了杯水端过去。
“阿姨,您哪儿不舒服?”
她抬头看我,眼圈一红。
“清禾,明哲病了。”
我坐到对面。
“什么病?”
“抑郁。”她拿袖子擦眼睛,“三院的大夫说的,中度。说是有自杀倾向,让家里人看着。他现在班也不上了,请了长假,天天在屋里躺着,窗帘拉着,我给他送饭他摔碗,说活着没意思……”
“诊断书带了没?”
她愣了下:“啊?”
“诊断书,病历本,开的什么药,带了我看看。”
“没、没带……我急着来找你,忘带了。”
“那您回去拿,拿来了我再看。”
她急了:“清禾!他都这样了你还跟我讲条件?你就不能先回去看看他?”
“阿姨,”我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他病了有大夫管,我去了我又不是大夫。您要我去也行,您把病历给我,我看看哪天确诊的、哪个大夫看的、吃的什么药。这些弄清楚了,我周六过去。”
她眼神闪了一下。
“行行行,我回去找找。”
她站起来要走,又坐下。
“清禾啊,还有个事。”
“您说。”
“那个经适房,单位通知下周五之前必须把证办了,要不名额收回。明哲现在这个状态你也知道,他没法去,你看你能不能……”
我看着她。
她搓了搓手:“你就当帮个忙,去把字签了,别的不用你管。签完你想离就离,我不拦着。”
“签什么字?”
“就……房本上写个放弃产权,走个形式。那房子首付是明哲单位补贴的,贷款也是他在还,跟你没关系,就是房管局要个手续——”
“阿姨,”我打断她,“许明哲抑郁的事,跟这房子办证,哪个是真的?”
她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您先回去把病历找出来,找齐了发微信给我。房子的事,等我看完病历再说。”
刘凤仙磨蹭了半天,最后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清禾,你这孩子心咋这么硬呢。”
我冲她笑了笑。
“阿姨,我心要是不硬,四年前那晚就硬不起来了。”
她没听懂,走了。
小周凑过来:“姐,你真要回去啊?”
“回。怎么不回。”
“那你……”
“小周,”我一边打蛋一边说,“你姐有个毛病你知道不?我记账。从领证那天开始,每一笔我都记着。”
她眨巴眼:“啥账?”
“你先别问。去把烤箱预热上。”
第五章
刘凤仙第二天发了微信来。一张照片——病历本封面,三院精神科,许明哲的名字。第二张是药盒,盐酸舍曲林片。第三张是个手写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诊断意见:“抑郁状态,建议全休一个月,定期复诊。”
没了。
我放大看了三遍。药盒上的开药日期是两周前。病历本封面上科室、姓名、编号都有,但没拍内页。诊断意见那张纸底下没有医院公章,也没有大夫签字。
我把这几张图存下来,给周姐发了过去。周姐老公是律师,专做婚姻家产的。
周姐晚上回了我一条语音,声音压得低:“清禾,这病历不对。三院精神科出诊断书都是机打的,带公章,而且舍曲林是处方药,真要是中度抑郁,大夫会让住院观察,光开这个药不管用。你婆婆要么是找了个熟人开的,要么就是社区医院随便写的条子。你留个心眼。”
我回了句“知道了周姐”,把语音删了。
又过了两天,我约了个做中介的老同学吃饭。姓方,方琳琳,我们以前在面包店一起学徒,后来她改行卖房子去了。约在商场负一层的麻辣烫,她端了个盆挑了堆丸子,我拿了把青菜。
“你说经适房办证啊,”她嗦了口粉,“必须两口子到场,配偶签放弃声明。上个月我手上一个客户就是,男方单位分的房,女方不去签字,拖了半年,最后单位把房子收回去了。男的急得跳脚,没用,政策就是政策。”
“收回去了?”
“收回去了。单位重新排队呗,等下一轮。问题是下一轮得啥时候,三年五年说不准。”
她拿筷子点我:“你问这个干啥?你家那口子不是有套房吗?”
“就问问。”
“你可拉倒吧,”她喝口汤,“你俩那点事我还不清楚?领证当天跑回来跟我借宿的是谁?”
我笑了:“你那沙发硌得我一宿没睡着。”
“活该,谁让你眼瞎。”她又捞了片土豆,“说正经的,你老公那房子要是办不了证,单位真能收回去。你婆婆能不急吗?搁我我也急。”
吃完麻辣烫我俩在商场里转了转。她试了件羽绒服,打完折六百八,没舍得买,说“房贷扣了还剩两千三,过两天再说吧”。我请她喝了杯奶茶,她给我看手机里存的户型图,说“以后买房找我啊,内部价”。
我应着,心里盘算另一件事。
方琳琳临走说了句:“对了,你老公那个小区我知道,城西那个‘水岸花园’嘛,去年就交房了,入住的没几家,物业费都收不齐。你要真打算办证,我劝你先去物业查查,看那房子现在挂谁名下、水电开通没有、有没有人住。这些信息房管局都认。”
“能查?”
“能啊,你是配偶,拿结婚证去物业就行。不过……”
“不过什么?”
“你俩领证四年了吧?物业那儿登记的是不是你的信息还两说。”
她冲我挤挤眼,走了。
第六章
我没急着去物业。
先去了趟许明哲单位。自来水公司在城北,老楼,外墙贴着白瓷砖,掉了好几块。门卫是个大爷,问我找谁。
“找你们人事科,咨询个事。”
“啥事?”
“职工住房补贴和经适房的政策,我替我老公问问。”
大爷上下打量我一眼:“你老公谁啊?”
“许明哲。”
他翻了翻登记本:“抄表班的许明哲?”
“对。”
“你进去吧,二楼左拐,挂‘后勤保障科’牌子的就是。”
上了二楼,门开着,里头坐了个四十来岁的女的,烫着小卷,正打电话。我敲了敲门框,她抬眼示意我等会儿。
挂了电话她问:“什么事?”
“您好,我是许明哲的家属,想咨询一下经适房办证的事。”
“许明哲?”她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哦,水岸花园那套。他家材料交了吗?配偶签字了没?”
“还没。他最近身体不太好,所以我来问问,具体需要哪些材料?”
“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双方到场。配偶这边要签一份放弃产权声明,公证处公证过的。这些单位都发了通知的,他没收到?”
“收到了,就是没弄明白。”
她打量我一眼:“你是他爱人?”
“嗯。”
“那你回去商量好。下周五之前材料交不齐,名额作废。我们单位今年就这一个指标了,后面排队的十几号人呢。”她顿了顿,“不过你这情况有点特殊啊,许明哲的住房补贴还领着吧?一个月一千二,领了四年了。这个钱是打到工资卡上的,你们家庭内部怎么分配我们不管,但办证之前得把领了多少、该退多少算清楚。”
“补贴?”
“对啊,已婚无房职工住房补贴,结婚就够条件领。他领了四年了,你知道吧?”
我笑了一下:“知道,我回去问问他。”
出了单位大门,我在路边站了会儿。十月的风有点凉,我从包里摸出记账本——巴掌大的软皮本,从领证那天开始记的。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公交四块、晚饭八十六他付的、奶茶二十四我付的、他生日买了双鞋三百二、我生日他发了个红包二百、过年给他妈买了条围巾一百九……
翻到第三页,记着一行字:“第一年,他每月工资大概四千出头,卡在他妈那儿。住他妈的房,水电伙食他妈出。我没花过他一分钱。”
又翻了几页。第四年春节,刘凤仙给我发了个红包,微信转账二百块,附言“过年买件新衣裳”。我没收,退了。她又发一遍,我又退。第三遍我没理,她打电话来:“你这孩子,咋这么见外!”我说:“阿姨,许明哲说各管各的。”她在那头沉默了十秒,挂了。
我合上本子。
四年,一千二百天。我算得清每一笔账,就是算不清自己在这段婚姻里到底算什么。
第七章
周六我去了。
去之前给刘凤仙发了微信:“下午三点到,您把病历准备好,我看看就走。”
她秒回:“好好好,我给你包饺子!你爱吃茴香的吧?”
我没回。
那天我穿了件平时上班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照了照镜子,觉得太随意了,又换了件衬衫。换完了又觉得太正式,再换回来。折腾了十分钟,最后穿卫衣出的门。
坐公交去的。倒了两趟车,第二趟坐反了方向,多花了二十分钟。我这人路痴,打小就这样,我妈说我上街买个酱油都能走丢。后来有了手机地图好点儿,但老小区那种楼号排得乱的地方还是晕。
找到那栋楼的时候三点一刻。五楼,防盗门换了新的,指纹锁,门垫写着“出入平安”。
我敲了三下。
刘凤仙几乎是秒开的门,满脸堆笑:“来了来了,快进来,外头冷吧?”
屋里还是老样子,沙发上铺着碎花罩子,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电视开着,放的是养生节目。空气里有股膏药味,混着饺子馅的香油味儿。
“明哲!清禾来了!”她冲里屋喊了一嗓子,又转头招呼我,“你坐你坐,饺子马上好。”
我坐到沙发上。茶几上果然摆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头是病历本、检查单、药盒。我拿起来翻了翻——这回病历内页拍了,三院精神科,张姓大夫,诊断写的是“抑郁状态”,不是“抑郁症”,建议是“心理疏导,必要时药物辅助”,药开的是舍曲林,但剂量很小。
“阿姨,大夫说中度?”
“啊……大夫说的,中度,让吃药。”
我看了她一眼。她别过头去拿筷子。
里屋门开了条缝,又关上了。过了十几秒,才慢慢推开。
许明哲从里头走出来。
我差点没认出来。瘦了,确实瘦了。结婚时候一百五十多斤的人,现在看着也就一百二出头。胡子拉碴的,头发乱糟糟,穿件灰色秋衣,外头套了个棉马甲。眼睛凹进去,看人的时候抬一下眼皮,又垂下去了。
“来了。”他嗓子哑着。
“嗯。”
他坐到单人沙发上,跟我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刘凤仙端着饺子出来,搁了两盘,又拿醋碟又拿蒜泥,忙活得跟陀螺似的。
“吃,趁热吃。”
我夹了一个。茴香馅的,确实是我爱吃的。咬了一口,咸了。
“阿姨,房子什么时候交?”
刘凤仙的筷子停在半空。
许明哲抬头看我。
“单位的经适房,去年封顶的,今年办证。”我把饺子搁下,“办证要配偶签字放弃产权,这事你们叫我来才说,之前四年怎么没提过?”
刘凤仙脸上挂不住了:“这不……没到时候嘛。”
“没到时候?”我从包里把记账本掏出来搁桌上,“阿姨,许明哲领住房补贴领了四年,一个月一千二,一年一万四千四,四年五万七千六。这钱打他卡上,我见过一分吗?”
许明哲嘴唇动了动:“那钱我妈帮我存着呢——”
“存着?行。那房子呢?首付单位补贴,贷款他还,跟我没关系,要我签字放弃产权——那我问问,这四年里头,你们家谁跟我说过一句‘房子有你的份’?”
刘凤仙开始抹眼泪:“清禾,都是一家人……”
“阿姨,您别急着哭。”我翻开记账本,念,“领证当天,他说各管各的。这四年,我给他买过鞋、买过衣服、过年给他妈买围巾,加起来两千三百四。他给我发过三次红包,一共四百六。我退了两次,收了一次,二百。这些我不计较,数字小。”
我把本子合上。
“我就计较一样——这房子。单位分的房,结婚才够条件。没我这个结婚证,许明哲排队都排不上。现在房下来了,让我签放弃声明。行啊,签可以,但咱们得先把账算清楚。这四年我作为配偶该得的份额,五万七的补贴我有一半,房子增值部分按比例算,再加上办证期间耽误我的误工费——这些捋明白了,我签。”
刘凤仙不哭了,嘴张着,看我的眼神跟不认识我似的。
许明哲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清禾,你咋变成这样了……”
“许明哲,”我看着他,“我没变。我一开始就这样。领证那天晚上你说各管各的,我拎包走人,你以为我是赌气。我告诉你,我那是按你说的办。四年了,你们家要用我的名儿了想起我来了,用完了再让我签字走人——你当我啥?工具?”
我站起来,把病历本搁回文件袋。
“病历我看了,抑郁状态,不是中度。药也是小剂量,大夫建议心理疏导。阿姨,您下回编瞎话之前先上网上查查,舍曲林治中度抑郁得加量。”
刘凤仙脸白了。
“房子的事,你们想好了给我发微信。我的要求就一条——账算清楚,字马上签。算不清楚,咱们法院见。单位那边下周五截止是吧?你们还有六天。”
我拎起包往门口走。经过许明哲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对了,你那个药,按时吃。真抑郁了得治,别听你妈糊弄。”
他没吭声。
我拉开门,又回头补了一句:“还有,你那个朋友圈,别老发什么‘人生若只如初见’了。都领证了,初什么见。”
门关上,我听见刘凤仙在里头“哇”的一声哭出来。
下楼的时候我手有点抖。走到小区门口发现走错方向了,又折回来。掏出手机导航,发现离公交站还有八百米。
我站马路牙子上,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给周姐发了条微信:“姐,我决定了。你老公那个律师,帮我约一下。”
第八章
周姐老公姓魏,魏律师,专做婚姻纠纷。见面约在他办公室,周二上午,我调了班去的。
我把记账本、微信截图、病历照片全摊桌上。魏律师翻了一遍,抬头看我:“你这些证据挺全啊,连他发红包的截图都存着。”
“我这人爱记账。”
“好习惯。”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先说结论。你这个情况,法律上站得住。婚姻存续期间的住房补贴、单位福利分房资格,都算夫妻共同权益。他领的补贴有你一半,房子增值部分可以主张。但打官司时间长,你婆婆那边要是拖着不办证,单位把房收回去,你就啥也拿不着了。”
“所以得快。”
“对。我给你两个方案。第一个,协议离婚,让他们一次性补你一笔钱,你签放弃声明。第二个,先不离婚,你主张居住权或者共有权,逼他们跟你谈条件。”
“第一个。钱到位我就签,房子归他,我不沾。”
魏律师看了我一眼:“你倒是干脆。”
“不干脆四年了。”
他笑了一下:“行。那我给你列个单子,你照着跟他们谈。补贴的一半是两万八千八,房子增值部分按当前市价算,你占百分之三十,大概六万出头。误工费别要了,要了显得咱不讲理。凑个整,九万。他们要是嫌多,往下砍到七万五,底线六万,再低你就说法院见。”
“能成吗?”
“你婆婆急着办证,单位下周五截止,她耗不起。你看着吧,不出三天。”
魏律师说对了。
当天晚上刘凤仙就发微信来了,语气跟换了个人的:“清禾啊,白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阿姨老糊涂了。那个钱的事,咱们好商量。你说个数,阿姨想办法。”
我回:“阿姨,我算了个数,发您看看。”
我把魏律师给的单子简化了一下,发过去:住房补贴应得两万八千八,房产权益折价六万二,一共九万。签协议当天一次性付清,我配合办证。
她秒回:“九万?!你抢钱啊?!”
“阿姨,那您去法院告我吧。单位那边还有六天。”
她不回了。
第二天许明哲发了条微信来:“清禾,咱俩好歹夫妻一场,你非要这样?”
“许明哲,领证那天晚上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分房睡,第二句是各管各的钱。夫妻一场?你跟我说过几句夫妻该说的话?”
他又沉默了。
第三天,刘凤仙打电话来了,声音哑得跟砂纸似的:“六万。多了没有。”
“七万五。”
“六万五!”
“七万五,少一分我不签字。”
她在那头喘了半天气:“……行。七万五。你啥时候来签?”
“钱到账我马上签。您先跟单位约时间,咱们房管局见。”
挂了电话,小周从烤箱后面探出脑袋:“姐,成了?”
“成了。”
“耶!”她蹦了一下,“那咱今晚是不是得庆祝一下?”
“庆祝啥,明天还得上班呢。”
嘴上这么说,下班我还是拐去超市买了斤虾。回家白灼了,蘸酱油吃。一个人吃了大半斤,剩了七八只搁冰箱。
吃完虾我翻了翻记账本,在最后一页写了行字:“第四年,秋。要回来了七万五。四年利息算不清,不要了。”
写完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最里头。
第九章
签协议那天约在周四上午,房管局门口碰头。
我到的时候刘凤仙和许明哲已经在了。许明哲还是那副蔫样,穿了件黑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刘凤仙手里攥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清禾,来了啊。”她勉强挤出个笑。
“阿姨,钱带了吗?”
“带了带了。”她拍了拍包,“你先签字,签完就给你。”
“先转账。”
她嘴角抽了抽,掏出手机,打开手机银行。我报卡号,她输数字。手有点抖,输了三次才输对。
“七万五,转了。”
我看了眼短信提醒,到账了。
“走吧。”
进了大厅,取号排队。许明哲跟在后头,一直没说话。轮到我们的时候,窗口的小姑娘翻了翻材料:“许明哲是吧?配偶签字——叶清禾,你把这份放弃产权声明签一下,按手印。”
我拿过来看了看,跟魏律师说的一样,没毛病。签了名,按了红手印。
小姑娘把材料收了:“行,七个工作日后来取证。”
出了大厅,刘凤仙松了口气,脸上肉都活泛了:“清禾啊,那这事就算完了?你跟明哲……”
“阿姨,”我从包里掏出两份文件,“这是离婚协议,魏律师起草的。财产分割写清楚了,没争议。您让许明哲签个字,咱俩下周一来办离婚。”
刘凤仙脸上的笑又僵了。
“离、离婚?”
“您不是说签完字我想离就离,您不拦着?”
她嘴张了张,回头看许明哲。许明哲低着头,脚底下踢一颗小石子,踢过来踢过去。
“明哲,你说话呀!”刘凤仙急了。
许明哲抬头看了我一眼:“清禾,能不能不离?”
“不能。”
“为啥?”
“许明哲,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你说。”
“这四年,你跟你妈睡一个屋,你妈给你做饭洗衣服,你的工资卡你妈拿着,房子你妈做主——你到底娶媳妇干啥用的?”
他答不上来。
“我告诉你吧。你们家娶我,就是为了凑个单位分房的名额。名额拿到了,我就没用了。现在让我签字,签完了我还赖着不走,你妈能乐意?”
刘凤仙急了:“我没那么想!”
“阿姨,您怎么想的您自己清楚。不过无所谓了,钱我拿了,字我签了。从今往后你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许明哲,你要真抑郁了就好好治,别老拿这个说事。下周一,民政局,带上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你要不来,我就去法院起诉,到时候分多少可就不一定了。”
我冲他们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这回没迷路。导航都没开,顺着大路一直走,走到公交站,正好来车。
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坐下之后手又开始抖,抠了会儿指甲边,抠出三道白印子。
手机震了一下。方琳琳发的:“咋样了?”
“完事了。晚上请你吃火锅。”
“卧槽真的假的!我要吃毛肚!”
“管够。”
第十章
离婚那天是周一,阴天,有点要下雨的意思。
我提前到了十分钟。许明哲准时来的,刘凤仙没跟来,就他一个人,手里捏着户口本和结婚证。那个红本本边角都磨白了,他大概是揣在身上揣了四年。
“我妈没来。”他说。
“嗯,料到了。”
进了离婚登记室,工作人员问了几句例行的话,让填表。许明哲填得慢,一笔一划的。我填完了搁下笔等他,看见他手有点抖。
“许明哲。”
他抬头。
“你那房子,好好住。物业费记得交,别欠着。”
他嘴瘪了瘪:“清禾,你是不是特恨我?”
我想了想。
“不恨。就是觉得没意思。你回去吧,以后别老听你妈的。三十好几的人了,工资卡自己拿着。”
他没再说话。签完字,工作人员盖了章,递过来两个绿本本。许明哲接过去看了一眼,揣兜里了。
出了民政局,他往东我往西。走了几步他喊我:“清禾!”
我回头。
“那个……你以后要是有啥事,还能找我。”
“不用了。你自己把日子过明白就行。”
我摆了摆手,走了。
没回头。
回到店里,小周正在给蛋挞刷蛋液。看我进来,她小心翼翼地问:“姐,办完了?”
“办完了。”
“那你……难受不?”
“还行。”我系上围裙,“你去把那一炉蛋挞出了,我看看火候。”
她哦了一声去了。过了会儿端着烤盘回来:“姐,你来看看这颜色对不对?”
我过去瞅了一眼,拿夹子敲了敲酥皮,掉渣掉得不错。
“可以。以后这炉归你负责了。”
“真的?!”
“嗯。我下个月开始管分店,这边交给你。”
小周差点蹦起来:“那、那我工资——”
“涨到四千八。干得好年底再加。”
她乐得直转圈,转完了又想起什么:“姐,那你跟许明哲……”
“离了。”
“哦。”她安静了两秒,“那你还跟他联系不?”
“不联系了。微信都删了。”
“那他要找你呢?”
“他找不着。我下周换号。”
小周眨巴眨巴眼,忽然说:“姐,我觉得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老抠手,一抠手就是心里不痛快。刚才我看你半天,手一直搁围裙兜里,没抠。”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真是。
那天晚上方琳琳拉着我去吃火锅,点了四盘毛肚,两盘黄喉,吃得满嘴红油。她举着豆奶敬我:“叶清禾同志,恭喜你,恢复单身。”
我跟她碰了杯。
“下一步啥打算?”
“攒钱呗。陈老板说分店给我干股,年底分红。”
“牛逼。那买房找我啊。”
“再说吧,先把房租挣出来。”
吃完火锅出来,外头下雨了。方琳琳打车走了,我撑开伞走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看见有卖冬枣的,十块钱三斤,我挑了五块钱的。
回到家,洗完澡躺床上,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清禾啊,你刘姨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明哲他妈在菜市场哭呢,说你们离了?”
“离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得有十秒。
“离了就离了吧。你弟那车钱不用你出了,我跟他老丈人借了。”
“嗯。”
“那个……过年回来不?”
“回。给你带蛋挞。”
“谁稀罕你蛋挞。”她顿了顿,“回来就好。”
挂了电话,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搁着那个记账本。拿过来翻了翻,四年的账,一页一页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写着:“第四年,秋,要回来七万五。”
我在底下又添了一行:“同月,离婚。冬枣五块。”
然后把本子塞进抽屉最里头,关灯睡觉。
第二天照常上班。
日子还长着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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