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转业安置,我俩在军转办门口碰的头。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天的尾巴,我从老部队办完最后一道手续出来,骑着自行车到市军转办看安置计划表。刚把车锁上,就听见背后有人喊我名字:“老陈!陈卫国!”
一回头,是赵志刚。一个连队摸爬滚打了十二年的老战友,他正营转业,我也正营转业,同年兵,同年提干,就差没同一天入伍。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手里攥着张安置表,满头汗地跑过来:“你也今天来?巧了!”
安置计划表贴在墙上,密密麻麻列着十几个单位。公安、政协、工商、税务、街道办……我一行一行往下看,赵志刚在旁边捅我胳膊:“老陈,你报哪儿?”
“公安。”我没犹豫,“咱当兵的,穿制服穿惯了,让我坐办公室看文件,我坐不住。”
赵志刚笑了:“我就知道你得选公安。”他指了指表格里的一行,“我报政协。”
我愣了一下:“政协?那地方……干啥的?”
“协商议政,调研视察,写提案。”赵志刚把夹克衫拉链往上拽了拽,“我这个人吧,你也知道,不爱跟人红脸,就爱琢磨事儿。政协清闲,能静下心写点东西。”
那天下午我俩从军转办出来,在路边小饭馆要了两个菜,一人一瓶啤酒。赵志刚举杯说:“老陈,往后咱俩就是一个市里干了,你在公安局冲锋陷阵,我在政协摇笔杆子。各有各的道。”
我碰了一下杯:“你小子就是懒,政协多清闲啊,朝九晚五,旱涝保收。”
赵志刚嘿嘿一乐:“清闲还不好?你等着,过两年你出警半夜回不了家的时候,别羡慕我搂着老婆孩子热炕头。
那年我三十八,他三十七。他比我小一岁,但平时都叫我老陈。我那时候想的是,公安好歹是实权部门,管着治安刑侦,干好了提拔快。政协那地方,听名字就养老。赵志刚选政协,图的就是个轻省。
谁知道这一晃,就是十八年。
头三年,我俩差距拉得挺明显。
我分到市公安局治安支队,正营职转业按惯例先安排副科级岗位,但实职得排队。头一年我在派出所挂职锻炼,跟着片警下社区、查出租屋、调解打架纠纷。有时候半夜出警处理KTV酒后闹事,天亮才回所里,泡碗方便面吃完接着写材料。赵志刚分到市政协办公室秘书科,照样是副科级,但人家那工作节奏——早上八点半到单位,泡杯茶打开电脑,整理委员提案,安排调研行程,下午五点准时下班。有回我晚上九点多从所里出来,路过政协大院,整栋楼就剩门卫室亮着灯。我给赵志刚打电话:“你们政协还招人不?我想跳槽。”
他在电话那头笑:“你舍得脱警服?别扯了。”
第三年我提了治安支队一大队副大队长,副科实职。赵志刚也提了,秘书科副科长,还是副科。那年春节两家聚餐,他媳妇说:“老赵你们单位多好,一年到头按时按点,哪像老陈,三十晚上还值班。”我媳妇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嘛,人家老赵都胖了十斤了,我们家老陈瘦得裤子都挂不住。”赵志刚拍着肚皮笑:“我这叫心宽体胖。”
第五年,我开始觉出不对味了。
那年市里搞平安建设专项行动,治安支队牵头,我带着大队连轴转了三周,查处黄赌毒窝点四十多个,拘留了一百多号人。行动结束总结表彰,局领导在大会上点名表扬,说陈卫国同志敢打敢拼,是军转干部的榜样。我坐底下心里热乎,觉得熬这几年值了。会后政治部找我谈话,说准备提我当治安支队副支队长,正科级。
同一年,赵志刚也提了正科,市政协办公室副主任。
又平了。
那年夏天我俩约着钓鱼,坐在水库边上我跟他念叨:“你发现没有,咱俩这些年级别就没拉开过。我拼死拼活干,你朝九晚五干,到头来一样。”
赵志刚往水里甩了根竿,慢悠悠说:“老陈,你这话说的。你那叫实权,我这叫虚职,能一样吗?你管着几百号人,我管着几个写材料的,你手里攥着治安处罚权,我手里攥着笔杆子。论分量,你比我重。”
我没说话。心里想的是,分量重管什么用,工资条上不都是一样多?
第八年,分出岔了。
我提了副处,治安支队支队长。那几年全市治安形势复杂,电信诈骗刚冒头,街面两抢案件高发,我带着支队搞网格化巡控、建电动车防盗系统,忙得脚打后脑勺。有一回连续一个月没休过周末,媳妇跟我急了:“你还要不要这个家了?孩子家长会你去过几回?”我自知理亏,买了条项链赔罪。
赵志刚那年也提了副处,市政协研究室主任。他倒好,提了之后反而更清闲了,动不动就跟着市政协调研组下县市区,说是调研,其实到哪儿都有人接待,吃得好住得好,回来写份报告交差完事。有回他调研回来给我打电话:“老陈,刚从你们局对口帮扶的那个村回来,村里说想修条路,你们公安局能不能给想想办法?”我气得骂他:“你调研调研到老子头上来了?政协的活儿你干到公安局来了?”
他在电话那头笑得不行:“这叫资源整合,你懂不懂?”
第十二年,差距终于拉开了。
我提了正处,市公安局党委委员、副局长,分管治安和巡特警。肩上的警衔换成了三级警监,白衬衫穿上了。那年我五十岁,当了二十五年兵加十二年警,头发白了一半。
赵志刚也提了正处,市政协秘书长。
又平了。
那年市里换届,赵志刚作为政协秘书长列席政府常务会,讨论社会治安防控体系建设议题。我代表公安局去汇报。会上赵志刚坐我对面,一本正经地提了个问题:“陈局长,你们这个巡逻防控方案,基层警力投入这么大,民警的休息时间怎么保障?”我憋着笑回答:“感谢赵秘书长关心,我们正在落实从优待警各项措施,确保民警劳逸结合。”散会之后他在走廊里追上我,拍着我肩膀说:“老陈,刚才那问题问得怎么样?够不够格?”我一肘子怼回去:“够格够格,你下回别问这么尖锐的了。”
那之后几年,我们俩级别一直咬得很紧。他政协那边混得风生水起,先是秘书长,后来又兼了政协副主席候选人,虽然最后没选上副主席,但解决了副厅待遇。我这边呢,副局长干了六年,警衔从三级警监升到了二级警监,但职务上一直没动。局里四十多岁的处长一批一批往上冒,我这五十多岁的老同志,基本到点了。
去年,赵志刚退了。
副厅级退休,市政协给他开了个欢送会,我作为老战友被特邀参加。他站在台上讲了几句,说这辈子在部队干了二十年,在政协干了十八年,前二十年保家卫国,后十八年建言献策,没白活。台下鼓掌,我坐底下撇嘴,心想你小子后十八年有一半时间在钓鱼。
他退休之后可滋润了,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约人下棋,周末带孙子。有回我周末加班处理突发事件,他给我发微信,一张照片:水库边支着遮阳伞,他躺折叠椅上,旁边茶壶冒着热气。配了四个字:“羡慕不?”
我回他:“你等着,我还有三年。”
上个月,我也退了。
三级警监,正处级退休。局里给开了个简单的欢送会,政治部主任给我戴了朵大红花,说陈局在公安战线干了十八年,破案无数、安保无失,是全局上下学习的榜样。我站在台上看着底下坐着的几十号人,有一半是我带出来的徒弟,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欢送会结束,我脱了警服换便装,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心想这就完了。十八年,三级警监,正处退休。赵志刚那小子,副厅
当天晚上赵志刚给我打电话:“老陈,退了?出来喝点?”
我俩找了个路边烧烤摊,要了一箱啤酒,烤串堆了一桌子。赵志刚给我倒满,举杯说:“来,敬咱俩。同一年转业,你选了公安,我选了政协。你抓了一辈子坏人,我写了一辈子材料。你三级警监退休,我副厅退休。你说咱俩谁赢了?”
我灌了一大口啤酒,想了想:“你副厅,我正处,你说谁赢了?”
赵志刚笑:“我赢个屁。你管人的时候我管纸,你半夜出警的时候我搂老婆睡觉,你肩章上三颗星闪闪发光的时候我还在琢磨提案怎么写能不被领导打回来。级别比我低,可你这辈子干的事比我带劲。”
我拿串签子指着他:“少来这套。我媳妇说了,人家老赵副厅退休,退休金比我多一千多。你请客。”
赵志刚哈哈大笑,从兜里掏出一张卡:“今儿我请。对了,有个事儿跟你说——政协那边缺个文史资料编撰顾问,我跟领导推荐了你,干不干?一个月给三千,不用坐班,审审稿子就行。”
我端着酒杯愣了半天:“你大爷的,我退了你还给我找工作?我缺你那三千块钱?”
“缺不缺再说,你先干着。”赵志刚给我满上,“你这个人我了解,闲不住。在家待三天就得跟你媳妇吵架,出来审审稿子,就当发挥余热了。”
我想了想,把酒干了:“行吧。不过我可跟你说好了,审稿子别拿政协提案那种官样文章糊弄我,我干了十八年公安,看不了虚的。”
“放心,文史资料都是老同志的回忆录,真事儿,比你们公安局的案卷都精彩。”
喝到十点多,俩人都有点儿上头了。赵志刚搂着我肩膀说:“老陈,其实当年你选公安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人适合冲锋陷阵,不适合坐办公室。我选政协,是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这个人胆小,不爱跟人红脸,就在政协那个环境里待着舒服。咱俩各得其所。”
我端着酒杯看了他半天,最后说:“你说得对。我要是去了政协,天天跟提案较劲,早憋疯了。你要是去了公安,半夜出警你腿肚子都得转筋。”
俩人碰了最后一杯。
结账的时候赵志刚抢着付了,说副厅退休金高。我拦着没拦住,临走他把那张顾问聘书塞我包里:“下周一来报到,别迟到。”
我拎着包往家走,路过公安局大院门口,看见办公楼还有几层亮着灯。新来的年轻人正在加班,跟十八年前的我一个样。我摸出手机给赵志刚发了条微信:“聘书收了。不过说好了,我审稿子得按公安标准来,错别字一个都不能有。”
他秒回:“那必须的。你审出来的错,我请你喝酒。我审出来的错,你请我。”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兜里,往家走。十八年,一个公安一个政协,一个三级警监一个副厅,到头来还是老战友。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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