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将至,秋意渐浓,又到了观赏桐柏红叶的时候。说起桐柏红叶,本地人最先想到的便是黄岗红叶。这片红叶以黄岗为核心,顺着连绵山林一路铺展,坐落于高乐山风景区之内,方圆六十多平方公里,是中原地区面积最大,观赏期最长的红叶景观,素有中原红叶之都的美誉,在省内外声名远播。
几场寒霜过后,漫山红叶尽数染透。站在山顶放眼望去,山峦层叠,赤色连绵,一眼望不到边际。层层色彩铺展在群山之间,壮阔动人。每到深秋,不少省内外游客慕名而来,奔赴这片盛景,只为饱览这满山秋色。香山红叶,是北方秋日的一张名片。桐柏地处南北气候交界地带,这里的红叶,兼有南北山林的风貌,自有一番不一样的味道。只是大多数游人并不知道,这片引得四方来客赞叹的漫天赤红,主体并不是枫树。
千里淮河发源于桐柏山,南北气候在此交汇,孕育出桐柏独有的秋冬山色。桐柏的秋,美并不只在黄岗一处。太白顶,水帘洞周边的深山林海,到了秋天也别有景致,各色树木交织生长,互相映衬。黄岗的赤色汪洋张扬浩荡,是桐柏红叶对外的名片。太白顶一带山岭静美幽深,层林错落,深浅色彩层层晕开,尽显桐柏山沉敛厚重的底色。
游人进山赏秋,望见漫山烧起的红,都唤作枫林。从植物学上讲,造就黄岗盛景的是黄栌,并不是枫树。老百姓眼里不分纲目科属,霜来山红,顺口就唤作枫叶。这份朴素的称呼无关植物分类,只是山野中人看见秋色生出的浪漫。桐柏本来就不缺枫树,它们不聚成浩浩荡荡的红海,只散落在深山沟谷,村旁地头,安静伫立,不与黄栌争声势。黄栌生性坚韧,偏爱山间贫瘠的麻骨石地,耐旱耐瘠,漫山丛生。一场寒霜落下,便连片泛红,铺成桐柏最热闹,最广为人知的红叶奇观。
小时候读书,最先认识枫树,便是唐代诗人张继《枫桥夜泊》那句“江枫渔火对愁眠”。只觉得霜夜江边,红枫衬着渔火,意境悠远。长大之后才知道,我们这里也盛产枫香。枫香本是南方树种,桐柏正是它自然分布的北界,千百年来扎根淮源山水,静静守着这片山野,藏在幽谷深处,很少闯入游人的镜头。
大河镇桐家河一带的沟谷之中,散落着不少原生枫香。霜降之后,霜风浸染,叶片由橙转朱,红得干净透亮。它不像黄栌那般热烈张扬,反倒内敛沉静,一树朱红掩映幽谷,默默染红一小片山谷。山野间还有枫杨,本地人叫麻柳,名字带枫,却并非枫树,多临水而生,夏日遮荫,秋来叶落。
2018年,枫树被正式确定为桐柏县树,以三角枫,五角枫,元宝枫这三种槭树为主。槭树在我国栽培历史久远,木材质地坚韧,旧时多用来制作器具。它们没有黄栌铺山盖岭的声势,却长久扎根这片土地,从荒山野岭走进人居烟火。岁月流转,如今它们早已融入桐柏的山野与城乡,赏其秋叶,感其坚韧。
三种枫树,姿态各异,风情不同,悄悄装点着桐柏的山河大地。霜降过后,桐柏山上绝大多数杂木由绿转黄,枯叶随风飘落,山林渐渐褪去盛夏的葱茏。唯独这三种槭树,迎着寒霜次第转红,在满山枯黄之间格外亮眼。三角枫古朴苍劲,适应性极强,不惧荒山薄土,耐得住风霜寒暑。春夏平平无奇,待到秋霜降临,叶片慢慢透出温润红润,色泽沉稳厚重,质朴动人。记得小时候,一到秋冬,我们最喜欢捡拾三角枫的叶子,夹进书本做成标本,长久保存。一页书页,一片红叶,藏着朴素又珍贵的童年乐趣。五角枫树形挺拔舒展,叶片五裂端庄,经霜之后红中透橙,鲜亮明快,自古就是中原村落公认的吉祥古树。旧时村民多把它栽在村口,寄托平安顺遂,守护乡邻的心愿,承载浓浓的乡土温情。元宝枫最为别致,霜后叶片转为柔和暖红,成对的翅果酷似古时元宝,秋风一吹,翅果旋转着缓缓飘落,轻盈灵动,惹人喜爱。
山野藏枫韵,人间染秋香。桐柏本地匠人取山野间的三角枫,五角枫老桩,经多年修剪蟠扎,培育成盆景。一盆之中,枝干苍劲,春夏青翠,深秋泛红,把散生山野的枫木气韵收于方寸。不少人家院中,案头摆上一盆,不必奔赴黄岗的热闹,足不出户,也能静赏枫红。
如今,这三种县树也走出深山,走进县城的小区与公园。它们不再藏于幽深山谷,把枫树独有的秋意带进日常。无论本地人,还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在桐柏境内慢慢走一走,便能体会这份安静的秋意。桐柏的秋冬,有黄栌铺展的盛大秋色,也有枫树散落的温柔景致,山野城乡,随处可见枫树的风姿。霜降之后,漫步小区庭院,闲走公园小径,抬眼便是一树红叶。寻常巷陌之间,亦能邂逅枫树独有的深秋景致。
枫树的身影,也早已融进桐柏的城市烟火。县城有红叶路,红叶桥,一路一桥,藏着桐柏人对红叶发自内心的热爱与尊崇。城区的枫树大道,道路两旁栽种的,正是作为县树的枫树。每至深秋,枫叶次第转红,红妆满街,不同于黄岗群山那种铺天盖地的震撼,是舒缓绵长的暖意,山城里的秋韵,就这样温柔融进寻常日子。
世人奔赴桐柏,大多为黄栌汇成的红海而来。盛名归于黄栌,枫树自守清宁,散于幽谷,落于街巷。桐柏山因这一场盛大的红而声名远扬,枫树也依托桐柏山独特的气候,一年一年,如期染出属于自己的朱红。这一树树安静的霜红,是淮河源头不事张扬的风景,也是淮汉分水岭上一份厚重而温暖的深秋馈赠。
霜降渐近,气温一日凉过一日。二郎山水库是桐柏县最大的中型水库,库区核心坐落于大河镇江庄村一带。一湾碧水铺展,水面辽阔,水岸缓坡之上,一丛丛蒹葭连绵生长,其间夹杂成片蒲草,两种草木相伴相依。远处山间林木,正被秋风慢慢晕染出深浅不一的黄与淡红,寒霜尚未抵达,色彩是一点点缓缓透出来的。水库浅滩湿地的芦苇依旧托着层层叶片,青绿渐渐褪去,芦花泛作素白,如雪浮于水面。一山浅彩,一川素白,彼此映照,独成这一方水岸的秋。
初读课本里的《蒹葭》,开篇便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那时只觉得这个名字文雅悠远,仿佛只封存于古书篇章。年少的我不曾想到,诗中吟咏的蒹葭,就是河滩边随处生长的寻常野草。年岁渐长,才知晓它便是芦苇。它长久静守在乡野河畔,从来都和乡愁紧紧相连。
儿时在塘边嬉戏,我常常把芦苇和蒲草混作一处,分不清二者的差别。蒲草学名香蒲,本地乡民也叫它水蜡烛,生有宽厚修长的绿叶,长梗顶端擎着棕褐色棒状穗子,乡里人唤作蒲棒,静静立在水里。芦苇秆细而中空,顶端散开蓬松的白芦花,风过之时,细碎绒絮随风飘飞。年少不识草木之别,只笼统叫作水边野草。后来常常到库边漫步,才慢慢读懂它们样貌之下,各不相同的风骨。
芦苇并非二郎山水库独有。大河镇各处沟塘湿地,县域内其他乡镇的河湾、塘堰浅滩,都能寻到它的踪迹。它是淮源大地随处可见的水岸草木,安静扎根,不事张扬。
翻阅典籍才知,古人的区分格外细致。蒹是荻,秆身实心。葭才是初生芦苇,秆身中空。二者常常相伴生于河滩,世人便合称为蒹葭。漫长岁月里,人们不再刻意分辨,水边成片芦荻,都顺着习惯唤作蒹葭。芦苇不挑水土,只要有泥土与河水,便可扎根存活,一岁一枯荣,生生不息。春日新芽萌发,悄悄为河滩铺上新绿,无声生长。夏日连成浩荡芦荡,风起之时,满滩沙沙作响。临近霜降的秋末,叶片慢慢转黄,顶端花穗次第泛白。
诸多草木之中,芦苇凭一身柔韧安身。纤细苇秆,看着柔弱,自有它的生存姿态。大风袭来,它便俯身顺向风势。风雨停歇,又缓缓挺直腰身。质地坚硬的事物容易折断,懂得屈伸的柔软,反倒能够长久自持。芦苇不靠艳丽色彩博取注目,只凭茎叶固守河滩。它模样温和,内里并不软弱。它姿态低调,自有藏于其中的力量。真正的强大,不在于处处显露锋芒,而在于刚柔相济,柔中自持。
《蒹葭》本是寄怀之作,抒写对伊人的绵长思念。早期注解另有一说,认定这是秦人的咏叹,感慨求贤路途漫长。同一篇古辞,代代读者读出不一样的心绪,始终不变的,是开篇水边的蒹葭,还有晨晨凝结的白露。当年写下诗句的人,也曾久久伫立滩头,望着霜色覆上芦丛,缓缓吟出这一段篇章。
静静凝望眼前这片芦丛,心中生出绵长感慨。它寻常朴素,来历却古老深远。色泽清淡,自带洁净圣洁的气韵。随风摇曳,最先感知秋的讯息。它生长在山野河滩,算不上名贵草木,早在《诗经》之中留下身影。一身素净,不和山间斑斓秋叶争艳,干净的形貌自带清简气息。风掠过滩面,芦叶与芦花一同轻轻摇晃,身姿柔软,最先接住漫来的秋凉,感知秋意悄然铺展。这便是蒹葭知秋。
早年乡间,芦秆可以用来编席,扎制扫帚。芦根可入药材,桐柏本地夏日常熬煮三根汤清火,芦根便是原料之一。看着轻飘飘的一丛草木,扎根在湿软河滩,枯而复生,年年往复。蒲草同样有诸多用处,蒲棒成熟之后,蒲绒松软轻盈,旧时乡人取来填充枕芯。蒲叶可以编织蒲扇,都是乡土之中随手可得的好物。
沿着水岸缓步前行,远山层林次第染彩。岸边蒹葭苍苍,白花随风摇曳。蒹葭知秋,这一种普通草木,自《诗经》里走来,从容描摹秋日的样貌。
风拂水面,芦花起落翩跹。世间秋景万般,唯有蒹葭,把秋的清寂与悠远,留存千年。这片淮源山野的蒹葭,年年守着二郎山水库的湾岸,守着大河故土一轮轮秋光。于我而言,看见蒹葭随风摇曳,便是听见故土岁月无声的回响。
桐柏大河镇南端,藏着峡山村。村子西侧和城郊乡北杨庄村相邻,北杨庄是省级传统村落。一条四好农村路穿村傍河,向东连通G240国道。由国道转入村内道路,路口立着峡山村牌坊。这里山体阔大,峡谷幽深,一壁连绵陡峭的大山紧贴村落矗立,山谷向着远山缓缓延展,自成独有的峡谷风貌。当地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说,群山层叠起伏,山林广袤。千亩板栗经济林,一千二百亩白杨用材林漫布山野,古木与翠竹丛生,气韵和周边寻常山村大有不同。
这片幽深峡谷,正是银盘河的源头。银盘河属于桐柏淮河水系重要支流,一股股山泉从峡山岩缝间渗出,汇聚成银盘河最初的活水。河水一路向南奔淌,下游的银盘河水库,是桐柏县城的备用水源。常年不绝的洁净清流,滋养着一城百姓。正是峡山这片深山沃土,孕育出这一脉润泽城乡的流水。
源头活水从后山岩缝汩汩涌出,汇成山涧,顺着山谷缓缓奔流。出山不远,水流聚拢形成峡山水库,乡亲们习惯称它董家庄水库。这座小二型水库静卧谷中,收纳源头清泉,守护整条上游水系。
沿着河谷缓步前行,风光在眼前徐徐铺展。一侧是巍峨连绵的峡谷群山,一侧是河谷连片稻田,傍河的四好农村公路蜿蜒向前。山,田,路,河相依相伴,铺成一幅朴素温润的乡野画卷。河道护砌的一侧修有休闲观光步道,溪水叮咚不息,常有白鹭掠水翩飞,为静谧河谷添上几分灵动。
行至四个门楼,站在河边抬眼远望,方能真切体会峡谷的气势。一壁陡峭山体连绵横亘,紧挨着村庄,山谷向着深山无尽延展。驻足此处,便可读懂峡山村名字里藏着的意蕴。
峡山村最牵系乡愁的去处,便是这四个门楼。这里也是电影《桃花红了》中高红霞娘家场景的取景地。明末清初,袁氏先祖从湖北黄陂,孝感一带迁徙到此,开荒拓土,落地安家,此地旧称袁庄。家业兴旺之时,族人计划修建四座四合院门楼,分给四子分户居住。院落石基土墙,黑瓦古朴,藏着耕读人家朴素安稳的期许。世事辗转浮沉,四座门楼只建成三座,第四座尚未动工,家道便慢慢衰败。清末,东门门楼又遭火焚。四百余年风雨洗磨,如今只余下两座门楼的部分残垣断壁,静静诉说袁氏一族扎根峡山,世代耕读的往事。
古老山脊之上,留存着桐柏楚长城遗迹。两千年前依山筑关的旧事,隐在荒草林木之间。离楚长城稍远的山体之上,矗立着一排风力发电机。巨大叶片随风缓缓转动,模样近似儿时乡间见过的风车,山里人便亲切唤作大风车,借山间清风转化电能。古长城静卧山野,大风车在远山之上迎风轮转,古老山岭,由此生出崭新生机。
这些年,峡山村悄然改换模样。大河镇推进传统村落保护,启动古门楼与老旧民居修缮工程,沿河道修建河畔步道,新建石拱桥,休闲小广场。村口古井,古树,木亭,小桥彼此映衬,人居环境焕然一新。大山,幽谷,河水,稻田,公路串珠相连,山环水绕,形成一条清新自然的乡村观光带。不少城里人趁着周末假期慕名来到四个门楼,感受古村独有的古朴韵味。门楼旁还办起农家乐,奉上地道山间风味,供游人品尝乡土吃食。
依托深山温润多雾的气候与优良生态,峡山村慢慢培育起特色产业。漫山板栗每到秋季挂满枝头,兰棚之内培育兰花,山间云雾滋养着高山茶叶。一草一叶,既是山野给予的馈赠,也是村民增收的门路。
这便是峡山,那山那水。它是桐柏风光秀美的山村代表,一山藏幽境,一水含灵秀,山水相伴,尽是清幽。
秋分将近,院墙边上几棵球形石楠刚刚修剪完毕。剪下的枝条堆放在一旁,切口还浸着新鲜绿意。望着轮廓疏朗的树冠,我心中暗自思忖,天气转凉之后,它还能不能萌发新叶。
十余日后,寒露将至,再走过这一处,我不由停下脚步。先前修剪平整的树冠边缘,齐刷刷冒出一层新芽。新芽色泽鲜红,鲜亮夺目,一簇簇从老叶之间探出头,刚刚萌发,尚未完全舒展。望见这一抹新红,心底悬着的牵挂才算放下。红叶石楠本就萌发能力强,昼夜温差逐步拉开,新叶的红色便一点点浸润开来。白居易咏石楠有句,春芽细炷千灯焰。眼前一簇簇红芽,自有这般鲜活蓬勃的生气。
国庆节过后,秋意越发深沉。先前星星点点的嫩芽,此时新梢尽数舒展,一层新红铺在树冠表层。早晚露水带着凉意,红色不再是初萌时的浅亮,慢慢变得厚实沉稳,红绿交错,正是秋梢最好看的模样。
时序缓缓推移,天地渐渐走向萧瑟。多数草木放缓生长节奏,黄叶簌簌飘落,枝条慢慢疏空,静静等候寒冬来临。唯独这几棵经过修剪的石楠,不惧秋凉,慢慢抽出一树新红,给小区的深秋添上亮眼的色彩。
站在树前细看,才懂得桐柏城乡偏爱石楠自有缘由。它对土质不挑剔,不易染病,管护省心,栽种成本也低,最为难得的是耐修剪,可塑性极强。公园广场常修成圆润饱满的石楠球,年年修剪定型。道路两侧,多栽植高杆石楠用作行道树。日常管护之中,根部萌发的多余萌条要及时剔除,不然枝条杂乱,主干便难以长得端正挺拔。
说起石楠,便绕不开大河镇。这里是本地知名的苗木育苗基地,山里农户繁育石楠种苗已有多年。只是近两年苗木行情平淡,种苗价格有所回落。小区靠山院墙这一片,成片石楠密植成一道绿篱,枝叶层层叠叠,可以挡风防尘,静静守护院落。像这般作为绿篱的石楠,在大河镇的乡间随处可见。
桐柏人喜爱石楠,不少人却不知它名字里藏着一段来历。石楠古时写作石南,最早记载于汉末《名医别录》,《本草纲目》之中也有解说。它多长在山石向阳之处,古人称向阳之地为南,故而得名石南。细细品味,这个名字贴合它的品性,扎根山石薄土,不惧贫瘠,始终向着阳光生长,光照越是充足,新叶红得越是明艳。后来因它属于木本常绿植物,便添上木字旁,写作石楠,一直沿用至今。
寻常草木,也藏着久远旧事。石楠还有一个别称,端正树,典故出自《杨太真外传》。
马嵬事变之后,唐玄宗西行入蜀,一路风霜,行至扶风道,正值隆冬。四野寒气弥漫,山河动荡,草木凋零,满目萧索。寺院旁立着一株石楠,树冠圆整,枝叶端正安稳,在一片枯败之中静静伫立。一路颠沛,玄宗心绪纷乱,看见这株沉静端直的树,触景生情,想起华清宫里的端正楼,心中百感交集,便把这株石楠唤作端正树。岁月流转,当年那株古树早已不在,这段故事却一直流传。也恰好呼应石楠从古至今,不畏寒凉、秋来焕新的品性。千载光阴走过,如今它静静立在院墙边上,姿态端正秀美,如期抽芽泛红。
石楠老叶四季常青,深秋时节新梢泛红。春夏生长旺盛,需要多次修剪,越剪萌发越盛。入秋之后结出细碎红果,长久挂在枝头,寒冬之中,可以给飞鸟留存一点吃食。
秋风渐渐紧了,万物慢慢收敛生机,石楠依旧抽出满枝新红。它承受过修剪,熬过清浅秋寒,不疾不徐,把红色一点点铺展。世间许多事,大抵也是如此,沉得住气,耐得住寒凉,终会遇见属于自己的光景。
入秋之后阴雨连绵,直到十月四日方得放晴。趁着假期余暇,我找出两只网购绿植留存的泡沫箱,在阳台种下蒜苗与芫荽,也就是当地人常说的香菜。时节虽稍稍偏晚,依旧赶得上播种的时序。埋蒜瓣,撒种子,覆土浇水,一番忙碌过后,我不由想到,寻常居家做饭,总离不开各式提味的香佐料。
本地人口中,常把芫荽、荆芥、五香叶这一类草木笼统唤作香佐料,也有人顺口统称香菜。它们各有香气,各有用处。种子与蒜瓣刚刚入土,新芽尚未破土,思绪便飘向从前,想起在大河镇拍摄电影《桃花红了》的一段旧事。
这部影片改编自桐柏本土作家刘元彬的同名小说,多数取景地设在大河镇,不少戏份在大河铜矿旧址完成。那日刘亚津老师拍完夜戏,收工之时夜色已深。我有幸陪同他和剧组友人一同就餐。他刚落座,便开口询问席间有没有凉拌荆芥,听闻河南凉拌荆芥风味独特,身在天津的他一直惦念这一口。
一句话惹得满桌人笑起来。
荆芥并非河南独有,山东、河北南部、安徽北部都有人栽种食用。往更北或是更南的地域,包括天津在内,很少大面积种植,普通集市并不多见,算不上当地人家餐桌上的家常菜。
在桐柏,荆芥几乎是夏日家家户户离不开的鲜蔬。这种草木极易养护,地头墙根,小院隙地栽上几株,或是上年落下的种子,来年便可自行萌发。天热之时不必整株拔起,随手掐取顶端嫩尖,拌黄瓜,调凉面,或是淋上蒜汁直接凉拌,独有的辛香格外开胃。它和芫荽一样,可以直接当作菜蔬。五香叶则不同,大多用来给菜肴增香提鲜。夏日餐桌摆上一盘荆芥,便有地道的豫南风味。不少来过河南的外地人吃过便难以忘怀,常年在外拍戏奔波的刘亚津老师,便是其中一位。
若说最带着桐柏印记,离开故土便很难还原本味的,当属五香叶。
南阳市区不少地方叫它石香。初见的外地人容易把它认作薄荷,部分地域唤它藿五香,二者却并非一物。薄荷是冲爽的凉感,五香叶整株含香,枝干与叶片都带着独特气息,吃法自有讲究。
五香叶生性皮实。每年农历三月气温回升便开始抽芽,入夏枝叶蓬勃舒展,枝条绵长。待到秋深霜降,地上茎秆慢慢枯干,看似凋零,地下根系依旧完好,来年春日按时萌发。它无需精细照料,房前屋后,空地花盆,栽种便可成活,十分适配桐柏的山地气候。
许多在外谋生的桐柏人放不下这一口乡味,特意带上五香叶小苗移栽他乡。种苗大多能够存活,外形相差无几,只是离开淮河源头、淮汉分水岭这片独有的山地水土,香气与口感便大打折扣。外人见了,依旧习惯将它认作薄荷。想来正是这片土地独有的湿度、土壤与山间气候,养出别处难以复刻的香气。
在老桐柏人的厨房,五香叶用途很多,更是本地名菜月河炖鱼的灵魂。清炒瓠子、嫩南瓜,摘下叶片入锅,菜肴的鲜香即刻被托举出来。炖河鱼更有章法,叶与嫩秆一同下锅。鱼煎至两面微黄,添上山泉水慢炖,临近出锅放入五香叶,不必久煮,稍焖片刻,既能消解鱼身土腥,鱼汤鲜润绵长。夏日吃凉面也少不了它,只取叶片,弃去老秆,搭配葱姜蒜、辣椒捣成料泥拌面,香气突出。烤制小河鱼,可以将带秆的五香叶填入鱼腹,辅以葱姜蒜,成品格外香浓。
本地很少用五香叶包包子或是饺子。它更多用来煲汤,或是做成清淡小菜。夏日燥热,摘几片嫩叶泡水,清润解燥。蚊虫叮咬之时,揉碎叶片轻敷患处,可以暂时舒缓痒意。乡间还有一个旧俗,夏日割取嫩枝,洗净晒干收存罐中,待到冬日或是春节炖肉烧菜取用,香气依旧留存。
它不像桐柏玉叶、朱砂红桃那样广为人知,房前屋后随意生长,无需费心管护,却深深镌刻在一代人的味觉记忆之中。
蒜苗与芫荽南北随处可见,荆芥是黄淮大地共有的清爽滋味,五香叶,才是桐柏山、淮源水土留给我们独有的风味印记。这些寻常香佐料,没有惹眼外形,只用一缕缕清芬,调出家乡朴素绵长,难以忘怀的烟火日常。
桐柏山群峦层叠,大河镇静卧于桐柏北部山区。它是桐柏县域面积最大的乡镇,镇域一百七十九平方公里,自古便是古镇,明清年间一度商贸繁华。
明嘉靖《南阳府志》之中已有大河镇的记载,境内留存多通清代古碑。碑文佐证,数百年之前此地店铺相连,是桐柏北部山区物资集散、商旅往来的要道。古镇深处自有古村,石佛寺村,便藏在这片群山褶皱之间。
石佛寺村坐落于县城西北,毗邻朱庄、吴城二地,临近高速出入口,出行便利。全村十四个村民小组散落山间,不少组名自带岁月印记。庙前庄、庙后庄,名字依稀留存古寺当年香火兴旺的模样。石桥组得名于溪涧之上的清代石板古桥。白果树组风光清幽,旧日那株老白果树早已不见踪影,只余下地名,默默封存山乡旧事。常湾组和美乡村建设成效可观,景致清新秀美,村史馆院内的杏梅老树静静伫立,守望乡土,承载一方乡愁。村内还有一处好汉坡,当年活捉伪县长的战斗发生于此,青山铭记烽火往事,留存珍贵的红色记忆。整村山水相依,溪涧婉转,满目山野清宁光景。
村名源自山坳之中远近闻名的古石佛寺。相传古寺始建于明代,乡民就地开山采石,雕琢石佛供奉,曾是方圆数十里百姓祈福焚香的去处。
村子处在大河古镇向外延展的山间古商道上,往来商旅,进山香客多经此地。人们陆续在寺院周边筑屋安家,慢慢形成庙前庄、庙后庄两处聚落。
古寺香火绵延,历经多次重修。明末战乱,殿宇受损。康熙年间山乡安定,乡邻捐资修葺大殿,重新妆饰石佛。深山潮湿,木构建筑难抵风雨侵蚀。道光年间,乡人再度集资修整寺院,刻立功德碑记下众人善举。据村中老者口述,古寺殿宇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拆除。
古寺倾颓之后,石碑流散,石佛不知所往。唯有村名,长久留在桐柏山的记忆里。
石桥组溪涧之上,至今尚存一座大体完好的清代石桥。古桥基本保留旧貌,仅后期更换一块桥面石板,其余石条皆是原物。青石板被百年脚步与马蹄反复摩挲,温润光滑,石缝间青苔丛生,昔日商旅香客往来的痕迹,清晰可辨。
群山之间散落诸多古树。
常湾组新村旁,一株树龄近三百年的古柏苍劲挺立,虬枝常青。各村组还零星分布老树,其中一株银杏树,树龄将近千年。秋风一吹,金叶纷飞,古树静静伫立,见证山村岁岁枯荣。
石佛寺的故事,并未随古寺香火一同消散。这里是桐柏较早开采大理石的地方,称得上桐柏石材开采第一村。山中石料质地优良,当年开山采石,石材顺着山道运出深山,撑起一代人的生计。旧日采石留下的石窑旧址,至今仍在山野之间。
依托山区温润水土,村民因地制宜栽种猕猴桃。春日藤蔓舒展生长,秋日枝头悬垂鲜果,成为山里稳定的增收产业。
时序更迭,山村迎来新生。就在旧时石窑旧址附近,铺展二百多亩兰花基地,兰棚错落排布。如今石佛寺村是河南省首批乡村建设示范村,同时拥有四张特色名片,兰香小镇国家3A级景区,河南省休闲观光园区,河南省兰科植物种质资源库,国内外知名兰花交易集散地。四方爱兰之人慕名而至,连片兰棚缓缓吐出清雅芬芳。
一面是大山原生的山野清趣,古木石桥静静守望岁月。一面是多元产业蓬勃兴起,和美乡村新景次第铺展。
岁月悠长,石佛寺村的古与今,如一幅慢慢舒展的长卷,记录世事变迁,见证时代向前。古村重获新生。这篇石佛寺记,记下一缕乡愁,留存一段村史,也让人心怀对新时代的热爱,期盼石佛寺来日愈发璀璨。
安金勋,河南省桐柏县人,作品散见各类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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