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富士苹果的时候,给客户发100件货,就顺带几箱瑞雪苹果,先试卖看看。”最初推广瑞雪苹果时,西北农林科技大学陕西白水苹果试验站首席专家赵政阳教授,给渭南白水县盛隆果业创始人的侯保智出了这么个主意。

几箱绿黄色的瑞雪苹果,就这样作为“赠品”跟着红富士走向了市场。瑞雪成熟后仍是黄中带绿,种的人、卖的人都拿不准,消费者会不会把它当成没熟的青苹果。赵政阳记得,上海市场先有了不错的反馈,但要让更多人认可,仍花了好几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后来,同样的疑问出现在盛隆果业的抖音直播间。负责电商的魏小鹏一遍遍解释,试吃、展示、测糖度,再推出2斤、3斤的小包装,让没吃过的人先买一点尝。过去要靠客商把几箱苹果带出去试卖,如今果园里的介绍可以通过短视频和直播直接让消费者看到;想试的人,也可以当场下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推广的规模也在变大。2024年10月,抖音电商达人陕西溯源专场,盛隆果业的抖音店铺“泉盛隆果蔬旗舰店”三天卖出18万单白水苹果(数据来源:由盛隆电商负责人魏小鹏提供);此后,瑞雪、秦脆等新品种也陆续加入销售。到了今年双11,据抖音电商数据,10月以来,瑞雪苹果品种成交额同比增长165%,秦脆苹果品种成交额同比增长超过200%。(数据来源:抖音电商后台拉取的数据)从随货带几箱试卖,到短视频介绍、直播下单,新品种有了更多让人认识、尝到的机会。

这些苹果能被送到镜头前,背后还有很长一段路。瑞雪是赵政阳团队多年选育的成果;秦脆由同校洛川苹果试验站首席专家马锋旺团队育成。在咸阳乾县,“零度水果”负责人袁江涛也选中了秦脆,通过合作基地组织货源、自己直播销售。他没有参与育种,却和侯保智一样,要回答一个现实问题:新品种种出来了,怎么让人愿意买,吃完还想再买?

红富士之外,为什么还要继续开发新的“中国苹果”

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苹果生产国和消费国(根据《人民日报》的报道
https://news.qq.com/rain/a/20260227A01Z2300),赵政阳1997年前后开始系统做苹果杂交育种。那时他30多岁,一直做到今年60多岁。他的目标很直接:“日本红富士引进来,国人吃了几十年了,我们想培育一个超过富士的国产化品种。”

想要好苹果,先得等树结果。苹果有几万个基因,两个亲本杂交,后代的表现会有很大差异。赵政阳把筛选比作“选美”,从万到千、到百、到十,最后留下少数几个。瑞雪来自2002年配置的杂交组合,2008、2009年开始结果,2012、2013年前后才作为优系被选出来,2015年通过审定。

一批不行,再做一批。赵政阳回忆,做了十几年没有理想结果,“那是一种煎熬”。被问到有没有想放弃,他说,有时也会怀疑人生,但遇到问题还得接着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教授赵政阳与瑞雪苹果)

马锋旺团队选育秦脆,也得一年一年地等。他们以富士为母本、美国蜜脆为父本,制作了5000多个后代种子。等果子结出来,连续看了三年,才确定一株优系,再送到不同地方区试。每年只有一次观察果实的机会,遇上倒春寒、冰雹,还可能看不到理想的果子。秦脆从开始选育到2016年通过省级审定(审定编号:陕果品审字070-P023-2016 来源:
https://yyxy.nwsuaf.edu.cn/kytg/kytgcg/347482.htm),用了11年;马锋旺团队长期研究果树抗逆。黄土高原是中国苹果主产区之一,但不少果园干旱缺水,部分高海拔和北部地区还要面对冻害。秦脆抗旱、耐寒,树势中庸,容易成花,第二年就能有产量。对果农来说,这比单纯“好吃”更实际。

不过,审定证书并不等于市场成功。马锋旺看得很清楚:“一个品种出来有名字以后,真正推广、规模化种植、让消费者认可,实际上还得10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西北农林科技大学马锋旺教授查看苹果长势)

不愿意挖掉老果树,新品种的第一关是果农

新品种走出试验站,第一个要过的是果农这一关。

树挖掉了,新的苗栽下去,要等几年才见效。这几年怎么过,果子结出来有没有人收,价钱能不能卖好,都是果农要算的账。一个新品种再好,也不能只让人等着看。

瑞雪最初推广时,阻力更明显。它不是红苹果。赵政阳回忆,2014、2015年前后,不管是果农还是销售企业,对国产品种信心都不足。很多人习惯了红颜色苹果,也担心消费者把瑞雪当成没成熟的青苹果。

侯保智是白水当地较早愿意试的人之一。到试种瑞雪时,他已经做了二十多年苹果生意,跑过南方市场,熟悉销售渠道。新品种卖不卖得动,他也担心过,但想起手里的客户和渠道,又有信心:“这个苹果在我这,我怎么都能卖出去。”

2015年,盛隆先栽了20亩瑞雪。“因为做实验嘛。”侯保智说。公司如今有约500亩自有果园,瑞雪已有100多亩,但最初那一步并不轻松。他记得,果树要三五年以后才见效,投资时谁也说不准未来。赵政阳团队一直给他们指导,什么时间施肥、怎么修剪、怎样补钙,边种边看,出了问题再一起想办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瑞雪的套袋都是特殊定制的)

连给苹果套的袋子,也不能照搬红富士的。最初用原来的果袋,瑞雪果皮容易褐变。2017年前后发现问题后,团队和企业开始试专用袋:外白内绿,还是外绿内白,不同海拔怎么用,都要试过才知道。从发现到解决,前后约三年。侯保智说,不能直接让果农用,得先试验、做示范,确认了再推广。

果农也会来盛隆的示范园,看人家的树怎么种、怎么管。专家讲技术,企业做示范,侯保智还要把销路讲清楚:符合标准的瑞雪,公司保价收购。会不会种,有地方学;种出来有没有人要,也要先有个着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瑞雪收购价高于同期红富士。果农看到别人真把果子卖出去,才开始有人把老富士挖掉改种瑞雪。白水的瑞雪面积,从最初五六户种植大户,慢慢扩大到5万亩。

马锋旺也不愿意把审定当作推广的终点。秦脆先在洛川、乾县、杨凌等地做区试,通过省级审定后,团队又在洛川苹果试验站建示范园。成片种起来,继续观察栽培特性,结果了再让果农来看、来尝。小范围试验里表现好,到了果园还要再看几年。

这些年,马锋旺对好品种的要求又多了一项。起初,他想着消费者吃到好果子,果农多卖钱;后来发现,还得让卖苹果的人有收益。“如果他赔了钱,他第二年不会卖你这个品种。”种、卖、吃,哪一头断了,都难以长久。

抖音上卖苹果,每箱都要保证一样的品质

苹果在树上长成,还不等于消费者能收到一箱好果。

同一片果园,苹果有大有小,颜色和糖度也不尽相同。有的外表看着好,切开才发现果心出了问题。买家不会因为它是新品种就放低要求,第一箱吃着甜,第二箱就不能没味道。

盛隆是白水当地规模较大的苹果经营企业,年总贸易量超过2万吨,业务覆盖种植、仓储、电商和进出口等等。自有果园一年产量只占公司经营量的一小部分,更多苹果来自基地和果农。这意味着,企业必须在收购端先立规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盛隆收果时,先问清用肥、用药情况,做农残检测。到了地头,有经验的工人拿起一个果子,大概就能判断是70毫米还是75毫米,先按大小粗分,再拉回公司入冷库。要发货时,还得过智能分选线。外观有瑕疵的、内部有霉心病的、糖度低于设定值的,分别筛出来。机器补上了肉眼看不见的那一关。

这套标准对瑞雪尤其重要。新品种需要稳定的第一印象,不能这一批像蜂蜜,下一批又带着淀粉味。

什么时候卖,也得忍住。侯保智担任白水苹果产业发展协会会长,每年发销售倡议书,建议瑞雪不早于10月20日上市。魏小鹏解释,有的果子刚采下来还带着淀粉味,冷库里放半个月到一个月,淀粉转糖、退酸,口感会变。别人还没卖,自己先卖,眼前或许能多赚一些;可消费者第一口没吃好,来年就未必等它了。

直播间里的变化,魏小鹏看得很清楚。早些年,得先解释瑞雪为什么是绿黄色,再劝人买一点试试。后来,有人收到货觉得不错,给亲朋好友推荐,还会分享直播间。到瑞雪不在售的月份,用户又发私信、在短视频下面留言,问下一季什么时候上市。第一次下单靠解释,后来再买,就有了吃过的记忆。

在乾县,袁江涛没有盛隆那样的企业规模。他最早卖自家的苹果,后来卖叔叔家、邻居家的,再到自己收果、自己入库,和基地合作。要让客人认准“零度水果”,他得先弄清楚,每一批货到底是什么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袁江涛是咸阳乾县人,做过民工、流水线工人,2018年开始做苹果电商,最初在其他货架电商平台卖果,两年赔了几十万。2020年,家里苹果运不出去,他转去做抖音,从自家、叔叔家、邻居家的苹果开始卖。第一场直播是那年的“双11”,白墙前摆两个苹果,最后卖了257元。团队当时喊“成功了”,现在想起来更多是心酸。

2023年,袁江涛开始做秦脆。这个品种他早就知道,但以前太贵,曾按个卖到二、三十一个,一斤四五十块,原来买红富士的客人很难接受。后来,他找到一个100多亩的基地,因干旱,果子红度只有四五成,线下卖相不好。他把这批果子盘下来,按接近红富士的价格卖。“第一年想的就是不赚钱,先打名气。”先让客人吃到,再看他们回不回来。

第一年他卖了30多万斤秦脆,去年60万斤,今年干脆停掉红富士和冰糖心,只做秦脆,靠抖音电商卖出约100多万斤。

贵苹果如何让陌生人下单

秦脆比红富士贵,不能只靠“新品种”三个字卖。

袁江涛把选货标准讲得很细:合作基地要在海拔800到1500米,优先5年以上果树,不用他认为口感不稳定的嫁接苗。入库后还要分海拔、分批次发货。800到1000米的先发,1000到1200米的酸度还没退,先在冷库里放,1000到1500米的最后发。

这些标准不是凭空想出来的。秦脆皮薄,容易得苦痘病。袁江涛打了个比方,一棵树结100个果,真正能完好到消费者手里的可能只有30个左右。今年第一批果子入库时,因为采摘时间和库温没控制好,果子没有及时进入休眠,他一下赔了30多万。

赔掉的这笔钱,也让他重新记住采摘和入库的每个细节。什么时间采,怎么分选,库温怎么控,他说,往后会更有经验。

果子选好了,镜头前还有一件事:让没吃过秦脆的人,知道它贵在哪里。

收果的时候,袁江涛早上6点起来,一天跑5个地方,看各组收到的果子,回来还要直播、拍视频。去一趟果园,他要求自己至少拍20条视频,“因为苹果一摘下来,你就没苹果了”。收货结束后,生活又变成家和仓库两点一线:看质量、安排发货、开播,下播回家睡觉。他给直播定了2000单的任务,完成得晚,有时就播到凌晨。

袁江涛在镜头前讲的,是自己每天在基地和仓库里做的事。哪些海拔的果子口感更好,哪一批还要在冷库里放一放,怎么分果、打包,他都要拍出来、说清楚。他觉得,抖音能把自己的选货经验展示给更多人,也能找到更看重品质的买家。下单之后的反馈,又帮助他调整选果和发货。

赵政阳当年让侯保智随货带几箱瑞雪,是想先让人尝到。今天,商家把同样的事做到了手机屏幕上:先在短视频里讲品种、拍果园,直播时展示、答疑,让有兴趣的人下单尝一尝。客商试卖和直播销售,都要等吃过的人认可;不同的是,一次介绍可以被更多地方的人看到,疑问也可以当场得到回答。

有的疑问,最后变成了新的卖法。盛隆尝试把只有轻微外观瑕疵的果子单独卖,标题和描述里写清楚,直播时也展示真实样子,价格比正常商品果低。自己吃、不太在意果面的买家有了另一种选择。魏小鹏反复强调,直播间看到什么样,收到就该是什么样。新品种好不好,终究要由送到家里的那箱苹果来证明。

国产苹果品种推广仍在路上

瑞雪和秦脆抖音电商上的销量增长,容易让人产生“国产苹果已经全面替代富士”的印象。但这个判断仍然太早。

红富士在中国种植时间长,消费者基础大,产量和供应体系成熟。瑞雪和秦脆即使在“双11”期间出现高增长,也还处在从特色品种、区域品种走向更大市场的阶段。瑞雪一年只有半年左右供应期,秦脆商品率和种植管理门槛也不低。新品种要真正成为主栽品种,需要更长时间。

赵政阳更愿意把瑞雪看成一个开始。它增强了行业对国产苹果品种的信心,也让更多果农看到,不种国外引进品种,也可能有好收益。赵政阳说,最让他欣慰的是,自己的成果变成了老百姓实实在在的钱袋子。

马锋旺的判断更冷静:“一个新品种,如果品质赶不上富士,就没有大前途。”科研上的名字只是第一步,后面还要看消费者咬下第一口后愿不愿意再买,看果农第二年愿不愿意继续管,看客商能不能靠这个品种挣到钱。

如今,推广苹果的办法更多了,育种和种植却仍要按季节走。一场直播能卖出很多单,果园遇到倒春寒,还是得面对减产;消费者这一季觉得好吃,下一季也得收到同样的好果。新品种走得多远,还要看一次次采摘、发货之后,有多少人愿意再买。

陕西苹果寻找下一个“富士”的路,才刚刚热闹起来。

来源:西安报业传媒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