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算命视频跳出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小吃摊后面,手里攥着那张三个月没交的水电费单子。摊子不大,支在中学校门斜对面的巷口,六张小桌,塑料凳,炉子上煨着一锅没卖完的卤味。

视频里那个女主播说,白羊座最近感情会有大转折,你越是觉得不可能的事情,反而会给你一个惊喜。我下意识把手机屏幕扣过去,看着眼前咕嘟咕嘟冒泡的锅底,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今年28岁,摊子每天下午五点开,凌晨一点收。五点开火,七点上客,十点以后来的多半是刚下夜班或者赶最后一班地铁的人。

三个月了,余磊出现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他每次来都坐在最里侧的那张桌子,点一碗素粉,加一颗卤蛋,吃完放在桌上八块钱,不多不少。

我跟他在一起快两年,知道他做工程,经常跑工地,知道他最近有点忙,但“忙”到这个程度,任谁都骗不过自己。

第一个月他跟我说:“阿青,手上这个项目在赶工期,天天下工地,晚上回宿舍倒头就睡。等过了这阵子,我带你去吃好的。”

第二个月他说:“最近工地的钱结得慢,工程款一直没到位,心里烦得很。你也知道,这种事不是我能控制的。”

上个月他干脆不解释的,就是消息回得越来越短,有时候晚上十一点多发一条“今天太累了,先睡了”。屏幕那边一片沉默。

我原以为自己会发火。我是那种有什么就说什么的人,跟我熟的人都知道。以前余磊也说过,他就喜欢我这股劲儿,不藏着掖着。

但那几个晚上我坐在摊子边上,收完最后一桌的碗筷,盯着厨房那盏跳了两次灯管的日光灯发呆,发现自己居然一句话也问不出口。

我心里清楚,这段关系出了问题。问题是,我居然在小心翼翼地怕把问题捅破。

我那天晚上重新点开那个视频,是在凌晨一点半,摊子刚收完。我承认,我是在出租屋里睡不着,才翻出来看的。女主播说白羊座在这段关系里显得比平时谨慎,说这段感情有复杂的地方,两个人之间有不舒服的东西。

她又说到大众解读只能反映短期能量,如果你们是不是灵魂伴侣、是情劫还是缘分,要查看和对方的合盘。我听着听着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我自己都清楚的事,根本不需要一个屏幕上的人跟我说。

第二天下午,余磊倒是来了。

那天比平时早一点,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余磊坐在老位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地T恤,眉头拧在一起。他面前那碗粉还没动,筷子搁在碗沿上。

“阿青,”他开口喊我,语气里带着点犹豫,“我这阵子确实没顾上你……工地那边出了点事,材料被供应商拖了,停工快十天了。

”我没说话,把卤蛋往他碗里推了推。他继续说:“我不是不想找你,是真的压力有点大。钱的事,家里的事……我妈那边身体也不太好。”

他顿了一下,“有时候想跟你说说,话到嘴边又觉得算了,你摊子也忙,我这边说了你也帮不上忙,还添堵。”

他那天说了不少,比前几个月加起来的都多。但讲到最后,他没说“我们一起想办法”,也没说“再等一阵子”,他说的是:“我现在这个状态,确实没太多精力放在感情上。”

我听完这句话,心里那股劲儿突然泄了。我端着一碗汤底转身回了厨房,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站了十秒,又出来继续擦桌子。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要说伤人的话,他说的是实话。可实话这种东西,有时候比谎话让人更无力。实话意味着他不打算骗你,但也意味着他暂时没打算把解决你这摊子事排进他的日程里。

我在他那句话里听出了两个意思:一是他心里明白我对他好,二是他眼下实在顾不上这份好。

我们之间没有第三者。至少我心里清楚不是那些网上的说法。但那个晚上收摊以后我回出租屋,开了一罐啤酒坐在床头,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翻到底。

从三个月前到现在,几乎全是我在问:“今天回来吃饭吗?”“你那边天气热不热?”“要不周末我去找你?”他回得断断续续,隔几个小时,甚至隔一天。我看了半个小时,把手机锁上,背靠着墙发呆到半夜。

我掂量过:我是不是该转身走?我性子直,以前隔三岔五也会跟人吵两句,但在余磊面前,我偏偏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不是舍不得他这个人,是舍不得这两年我们实打实在一起的时间。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会骑着电动车穿半个城,就为了带我去吃一家他听说很久的砂锅粥;会在我收摊最累的时候出现在巷口,手里拎着一杯温的柠檬茶。

从小摊的门帘望出去,老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又想起那个算命主播说的话:白羊座心里头是认定了对方的,正因为这份认定,所以感情有小波动的时候,才会犹豫。我以前不信星座,现在倒觉得她说的某种意义上也没错——我在犹豫。

因为我怕自己做了一个太着急的决定,然后后悔。也因为我在他刚才那番话里听出他没有说破的东西:他其实知道我对他的好,也知道自己辜负了这份好。他知道,但他暂时顾不上改。

那以后又过了十几天,日子照旧。下午开摊,晚上收摊,余磊偶尔来,来了也坐不久。直到上周六晚上,下了一场暴雨,摊子上没什么客人。

我把铁门拉到一半,坐在灶台前,手机响了一声。是余磊发来的。他发了一张照片,工地的板房一角,桌上摆着一碗泡面,旁边是一张图纸。他配了一句话:“这十天我一直在想你说过的话。你说我最近像变了个人。”

“你说得对,我确实变了。工地停工,钱进不来,我整个人就陷进那堆事里了。我跟你说的那些话,其实是在给自己找借口。我不是没精力,我是怕——怕我混成这样,你跟着我没个底。”

我盯着这段字看了很久,雨水顺着门帘往下淌。

他说他一直在想,上次在我摊子上吃的那碗粉是啥味儿的,想了几次都没想出来,因为那天他压根没心思吃。他说这个星期他能把手头的事缓过来了,想来找我坐下来好好说说话,同桌吃一顿饭,不是坐在摊子上吃,是走出去吃一顿。他说他还想接着处,但他得先把前阵子欠的那些话补上。

我看了大概三遍吧,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回了一句:“那你先把粉钱结了,上次那一碗还没给。”

他回了一个“好”字。

我放下手机,把炉子上的火关小,看着锅里的卤汁慢慢收干。外面的雨还在下,老街上几乎没有人。我忽然觉得,那个主播说的一点倒也没错——白羊座这段感情像个考验,过不过得去,全看两个人在里头是不是都还肯伸手。

老天爷给了个台阶,就看谁先低头走上去。我没打算现在就原谅他,也没打算现在就翻篇儿。但至少,那天晚上我没把那罐啤酒喝完,还留了半罐放在桌上,等着看他下一步怎么走。

至于最后到底会怎样,我自己也没底。但那一晚,我坐在快打烊的摊子里,听着屋檐下的雨声,心里那个拧了三个月的疙瘩,好像悄悄松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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