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象征体面、人人争着“上车”的高层电梯房,为什么如今让越来越多的人想要逃离?

那些早早对高层住宅保持警惕的人,究竟看透了这类房子背后怎样的命运?要回答这两个问题,得从高层住宅的来时路说起。

近些年,高层住宅和高密度社区的负面舆情接连出现,公众对高层的态度几乎来了一个180度的大转弯。高层刚兴建时代表面子,住进几十层的电梯房意味着体面和现代。如今,它却被许多人看衰,甚至被贴上“未来贫民窟”的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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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层住宅并非中国首创,这一理念源自法国建筑大师勒·柯布西耶。他厌倦了巴黎遍地低矮的住宅,曾设想把塞纳河以北的中心城区全部推平,改建成摩天大楼。这个想法在当时过于超前,几乎没有人认同,最终只换来众人的白眼,“垂直城市”的蓝图也被暂时搁置。

真正让高层住宅登上舞台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许多城市在战火中被夷为平地,战后又迎来婴儿潮,住房需求急剧膨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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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混凝土技术不断升级,高楼的建造成本和难度随之下降。几重因素叠加,勒·柯布西耶的“垂直城市”方案被大量欧美国家采纳,高楼迅速拔地而起。

然而,随着楼宇逐渐老化,这剂曾被视为解决住房短缺的良药,慢慢变成了社会管理的毒药。维护成本高、人居环境恶化等问题逐一暴露,倒塌、火灾等恶性事件也时有发生。

到1970年前后,这些率先兴建高层的国家,出现了与我们今天颇为相似的“高层即贫民窟”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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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代表先进与进步的高楼大厦,转眼成了人人唾弃的社会问题。各国政府随即停止对高层住宅的补贴,并开始限制建筑高度。

就这样,在欧美流行了大约50年的高层住宅,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高楼的兴衰在西方走完了一个完整的周期,而另一场轮回才刚刚开始。

就在欧美抛弃高层住宅的1970年前后,遥远的东方却掀起了“混凝土森林”的建造狂潮。香港人口激增、土地有限,高层住宅在这里找到了最适合的土壤,迅速落地生根。一栋栋高楼密集排布,成了香港最鲜明的城市面貌,也为后来内地的住房模式埋下了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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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改革开放后,香港的各种理念陆续进入内地。1998年福利分房制度正式停止,房地产进入商品化阶段。

源自香港的“高楼、期房、按揭、快周转”模式,几乎在一夜之间推向全国。开发商拿地、建楼、预售、回款,节奏越来越快,高层住宅也成了这套模式中最趁手的产品。

当时,我国正值全面转向出口导向型经济的窗口期。大量外贸订单涌入,沿海城市新建了大批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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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薪资更高,吸引大量农民工进城务工,城市住宅随之出现极度短缺。在人多、地少、需求急的条件下,高层住宅成了解决住房矛盾的最佳方案,一下子被推到台前。

从更长的时间看,高层电梯房能够大规模发展,背后还有更深的人口基础。我国一直是人口大国,居民对住房的需求持续增加。

按照统计数据,目前我国城镇常住人口已经超过65%,每年仍有大量农村人口转为城市人口,城镇化进程不断推进。人口持续向城市集中,客观上为高楼林立提供了需求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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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可以直观反映当年的热度。2000年前后,上海新建住宅中超过一半是高层,北京的比例更高,达到63%。

一线城市的核心区建高楼,尚可用土地稀缺来解释;可并不缺地的二三线城市也纷纷加入高楼竞赛,说到底还是面子在作怪。人们普遍认为,高楼林立才是现代化的标志。

于是,全国各地主动或被动地卷入了一场持续近20年的高层扩建潮。只要房价一路上涨,高层的种种短板就被掩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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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近两年房价回归基本面、炒房之风不再,高层住宅的问题才开始被重视。1970年前后发生在欧美的困境,又一次在我国重现。

这种转变与整个楼市的处境密切相关。过去几年,炒房现象频繁出现,烂尾楼事件接连发生,让许多人对楼市始终保持观望。

房地产行业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困境,购房者从盲目追涨转向谨慎挑选。买房的人一冷静下来,高层住宅的缺陷就再也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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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策上的转向其实早已开始。2020年起,住建部明确限制新建250米以上的住宅,各地盲目争抢“第一高楼”的攀高热,首次在国家层面被叫停。此后5年间,拒绝高层的风气逐渐从商业办公楼吹到了住宅领域,开发和规划的思路随之发生变化。

近两年,“好房子”的概念被频繁强调,新出让土地的容积率明显下降。层高大于3米、容积率低于2.5的10层以下洋房,正在成为新楼盘的主力。

过去20年在全国大量新建的30层住宅,其实一直扮演着应急产品的角色,是住房极度短缺年代的权宜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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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这些数量庞大的30层住宅,未来会迎来怎样的结局?这恐怕是许多住在高层小区的业主最担心的问题。不少人认为,我国高层住宅终将重复欧美的历史:老化加速、难以拆迁、维修成本节节攀升,最终走向贫民窟化,这并不是危言耸听。

这种担忧描绘的是一个恶性循环:有钱人逐渐搬走,没钱的人慢慢沉淀,小区变成一潭死水,物业费越来越难收。物业只能不断压缩服务,甚至在无钱可赚后清场走人。房屋无人维护,老化继续加速,最后彻底沦为垃圾场和贫民窟,在欧美这一幕已经真实上演过。

但别忘了高层住宅的来时路。这类30层的住宅,原本就是为进城务工、却买不起好房子的人准备的。只是在无差别的炒房浪潮中,这种居住体验较差、近乎“筒子楼”的产品,也搭上了房价大涨的顺风车,被包装成了人人追捧的改善型住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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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层住宅土地利用率高,开发商建这类楼盘利润也最高。在房价持续上涨的年代,眼红的购房者只在乎能不能上车,并不会仔细看上的是不是“垃圾车”。既然这样的产品造出来也有人抢着买,开发商自然乐此不疲,结果便是城市里随处可见的高密度、高层数住宅。

可如今,人口周期已经反转,劳动密集型经济的转型也已经发生。涌进城市的人潮在认清高房价与长期低工资的现实后,开始反向回流。

房价下跌,让购房者重新理性地审视高层住宅。其“垃圾车”的本质一旦暴露,这类产品便在人们用脚投票之下逐渐被市场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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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和开发商要想继续卖地卖楼,只能转向注重品质。想让已经冗余的住房市场再出现新的消费者,就必须让新楼盘和老楼盘拉开差距。可问题在于,那些已经建成的高层和老旧小区该怎么办,又由谁来为它们的老去买单,这才是更现实的考验。

许多老旧小区当年根本没有物业,一直由街道和地方政府托底,目前只提供垃圾清运、门卫等最基础的服务。我国的高层住宅集中建于过去20年,未来10年左右可能出现断崖式的集中老化。一旦需要维修电梯、加固结构,以地方目前的卖地收入,恐怕难以负担。

由此不难推断,房地产税的开征几乎是确定的,只待经济转暖便会提上日程。到那时,房产税和维修费用将成为持有房产的最大成本。高层住宅电梯多、消防要求高,维修费用可能比更老的多层小区贵上近一倍,高层业主的负担会格外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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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修资金的“家底”同样单薄。2004年起,购房时强制缴纳的住宅维修基金一般只占房价的2%至3%,经过多年通胀,实际购买力已所剩无几。我国也不像欧美那样每年续征维修基金,使用时还受层层限制,挪用问题屡被曝光,真到用钱时往往捉襟见肘。

去年,住建部提出建立房屋养老金制度,名义上由政府公账出资,但业主最终大概率还是要掏钱,区别只在于比例多少。如果租金回报率只有1.5%左右,再叠加约1%的房产税和随楼龄上升的养老金,维护成本高的小区很可能直接变成负资产。

首当其冲的,是那些位于非核心地段、不影响市容的“老破大”“老破小”,以及近20年大量修建的高层和超高层。地方财政越弱的地方,这类房子贬值得越快。曾经被视为财富象征的房产,可能逐渐变成需要不断往里贴钱的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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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寄希望于涨租金来转嫁成本,但租金是完全市场化的。买房可以用30年贷款加杠杆,却很少有人贷款租房。

今年全国房租明显下降,并非房东心善,而是租客收入受限。当年腾讯发放租房补贴,南山房租立刻跳涨;如今租金一涨就租不出去,折旧加速的老楼、高楼只会持续走低。

从决策层的角度看,在维持稳定的前提下,让老旧小区和高层住宅价格下跌,可能利大于弊。推进双轨制的最大阻力,在于当年大量建造的中高层住宅占据了城市较好的地段。在延缓扩张、强化城市更新的思路下,没有好地段,就难以推出高端改善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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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为这些楼盘价格仍然偏高,去年开始的收储工作一直推不动,国企算不过租售比和翻新维护成本的账。一旦房产税和房屋养老金落地,老楼、高楼和危楼变成负资产,可能引发老房价格雪崩。账面下跌尚可忍受,年年往房子里垫钱,却是多数人难以承受的。

房价一旦明显下跌,拆除收地的成本就会大幅降低,重建改善房或保障房的账便能算得过来,这或许正是实现双轨制的关键一环。对整个行业而言,这也是市场自我调节的一部分,目的是让房地产在出清之后回到正常运行的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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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层住宅从欧美的兴起到衰落,再到在香港和内地的狂飙突进,走过的是一条相似的轨迹:短缺时是良药,过剩后成负担。人们“逃离”高层电梯房,并非一时跟风,而是看清了它的老化周期和持有成本。

曾发挥巨大历史作用的高层住宅,或许将在推动楼市走向成熟的过程中,作出最后一次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