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街上,不少人会发现,一些曾经装修气派的养生馆、足疗店贴出了“旺铺转让”的告示。近来也时有连锁按摩门店突然歇业、老板失联的消息,顾客手里的预付卡成了一张废卡。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大家手头紧了,连放松的钱都省了。

但如果把这个行业的来龙去脉理一遍,会发现问题不在需求。足疗按摩从来不缺顾客,它真正的难题,是长期困在自身的经营模式里,始终没能长成一个健康的大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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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规模。有报告显示,截至2019年,我国足疗按摩行业商户数量达20万家,从业人数近千万。

按这个数字粗算,相当于每130个人里就有一个干足疗的。这个比例听起来有些夸张,具体口径也值得推敲,但足以说明这个行业的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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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赚钱能力。早些年开洗脚城是热门生意,主要成本在硬件投入,除去全部开销,老板至少能赚一半以上。

那时只要场地够大,洗脚工想招多少就能招多少。后来做大的品牌,账面也很好看。

曾短暂在海外上市的重庆富侨,2015年运营收入2.2亿元人民币,毛利率67.1%,税后利润接近8000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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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疗甚至能撑起一方经济。地处秦巴山区深处的陕西紫阳,不少人靠一把修脚刀脱了贫,在全国大中小城市开出的门店超过2万家。

市场这么大、利润这么厚,按理说应该跑出几家像样的行业巨头。现实却是,这个行业至今没有一家站得稳的上市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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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疗是彻头彻尾的劳动密集型行业,核心竞争力是足够多、足够稳定的技师团队。偏偏这个行业最缺的就是人。

有人去义乌出差,只是路过一家足疗店门口,就被老板娘热情邀请去当技师。打一家知名足疗店的招聘电话,HR立刻加上微信,接着连番问候:“可以来店里看看了解一下亲爱的”“给你安排个就近的”“可以明天过来看看宝儿”。

招人急切到这种程度,行业的用工缺口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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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情背后,工作条件并不轻松。实际情况是一天工作13小时,保底工资6000元,和招聘广告上写的“月入上万”差距不小。

招聘软件上还有一些公司开出惊人条件,号称能月入6万到8万。这类岗位到底做什么,招聘方语焉不详,外人也难以判断,只能说高得离谱的薪资本身就让人起疑。

更麻烦的是,就算招到了人,把新手带成了熟练技师,结局也往往是技师出去自己当老板,顺手带走店里的同事和熟客。老板花钱花精力培养人,最后可能是给自己培养了一个竞争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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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才不断出走单干,直接造成行业极度分散。门店数量庞大,但大多规模不大,服务内容、装修风格、价目表彼此相似,同质化竞争严重。

没有谁能凭明显的差异甩开对手,价格战和挖人大战就成了常态。已经做出名气的品牌,也常常败在内部。以富侨为例,市面上能看到几个看起来像是同一家的品牌,顾客很难分清哪个才是“本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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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哪个都不算山寨,背后是郭家四兄弟分家,一块招牌被“扯成四半”。北方另一个知名足疗品牌系列,据说也上演过差不多的戏码。

招牌一分为四,品牌价值随之被稀释,消费者的认知也被搅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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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大的企业并非没想过上市。富侨曾拿过风投机构的钱,计划登陆创业板。但还没等到上市,激进扩张和跨界投资先让资金链断了。

真正在股市里走过一遭的,只有重庆富侨。由于盘子太小,它只能去澳洲上市,不到3年就退了市,股价一度较发行价跌去约90%。

经纬创投的一位合伙人有个说法:足疗行业“规模化等于死”,“你不扩张就是一个赚几千万的土财主”。话糙理不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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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店靠老板盯着、靠熟客维系,日子可以过得很滋润;一旦规模扩大,人员管理、服务标准、资金调度的难度成倍上升,扩张反倒成了催命符。美发行业也有类似处境,同样很难跑出上市公司。

这种扩张冲动,在今天的一些连锁门店身上仍然能看到:靠低价团购引流,再让技师推销办卡、充值,用预付款撑起开新店的现金流。

一旦新客进店少了,新增充值盖不住当月房租和人工,资金链就可能突然断裂,所谓“一夜关门”往往由此而来。近年各地消协发布的消费提示中,美容美发、按摩等行业的预付卡纠纷也一再被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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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疗行业的另一重包袱,来自它复杂的过去。

如今走进足疗店,墙上常挂着中医风格的穴位图,宣传语离不开熬夜久坐、脾胃不和、肝火旺。但近代流行的足底反射疗法,最早是1917年由一位美国医生在书中提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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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是否受到中国传统的启发,很难说清,因为早在《黄帝内经》中就有足部按摩的记载。这套理论认为,脚底各区域与五脏六腑一一对应,按脚底类似膝跳反应,是一种神经反射。

需要说明的是,这些说法至今没有得到主流医学证实,但并不妨碍它风靡一时。

改革开放后,80年代初,随着香港客人到来,广东一带出现了桑拿按摩、沐浴中心等场所。对当时的普通人来说,这些地方“非常暧昧和神秘”。除了擦背、按脚等传统项目,还出现了全身按摩、踩背、水疗、卡拉OK等新玩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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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国家颁布过专门针对按摩的法规,比如规定异性按摩不得触碰肩部以下、膝盖以上的部位。2000年起,相关部门推行足部按摩师国家职业标准,足疗业正规化被提上日程。

2002年,陕西咸阳专门成立了推广足疗保健工作领导小组,由市领导亲自任组长,号召副处级以上干部带着夫人去足疗。这一幕当时听来像讽刺喜剧,现在看也一样,但初衷是为了解决咸阳庞大的下岗职工就业问题。

到21世纪初,外出务工人员的三大热门职业中,按摩排第一,餐饮和建筑分列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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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疗行业的社会形象长期在“擦边”和“正规”之间摇摆,这也让它很难像其他服务业那样,顺利完成品牌化和资本化。

把这些因素放在一起看,足疗按摩店的困境并不神秘:技师留不住、熟手出走单干,市场碎片化、同质化竞争,品牌做大后内部分家,资本助推下激进扩张和跨界投资,最后资金链断裂。每一环都是行业自己埋下的隐患,和顾客愿不愿意来关系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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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争议不少,足疗作为一个能吸纳大量劳动力的行业,它的存在仍有不可忽视的社会意义。至于越来越多年轻人爱上足疗,原因也不难理解:生活的铁拳落在身上时,可不会先问一句“力道合适吗”。

需求一直都在。能不能接住这份需求,靠的是留得住人的用工方式、实实在在的手艺,以及量力而行的经营,而不是一张又一张的预付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