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3年3月20日,南京,城东。
一道城墙被炸开了。不是外城,是满城的墙。外城在一天前就已经丢了,两江总督陆建瀛战死,太平军从仪凤门的地道里涌进来,把外城拿下了。但满城还在。这座嵌在南京城东部的“城中之城”,周长将近十一公里,占了南京城总面积的五分之一,墙高两丈五尺五寸,里面住的全是旗人,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不太出来。
从3月19日外城陷落,到3月20日满城被攻破,中间隔了不到两天。但这两天里发生的事情,让这座城在之后的一百多年里,成了一个几乎没有人愿意细说的黑洞。
关于这座城里到底死了多少人,数字一直对不齐。南京地方志的说法是,驻防八旗兵约四千到五千人,连同家眷共约三万人。维基百科引用的材料也说,满城官兵、家眷三万余人,大部战死或被屠,约八百余人突围生还。但另一种在网络上流传极广的说法,把人口数抬到了四万两千多,把幸存者压到了“八十多个”甚至“仅剩数百”。
三万多,还是四万多?八百,还是几十?这些数字之间的差距,不是简单的统计误差。它指向一个更冷的问题:在那个城破的夜晚,究竟有多少人,是以“旗人”这个身份被找出来、被结束掉的?而“旗人”这两个字,在那之前的两百年里,又意味着什么?
那堵墙的两边,是两种人生
江宁满城,不是1853年才有的。它的墙,顺治年间就砌起来了。
清军占领南京之后,把明代皇城的旧址圈了起来,赶走原来的居民,改成了八旗营房。从那以后,两百多年里,这道墙把南京城劈成了两半。墙里面,是旗人的世界。墙外面,是汉人的街市。
墙里面的日子,是有保障的。旗人吃朝廷的俸禄,不用交税,不用服徭役。满城占据了南京城东最核心的地段,里面有自己的衙门、营房、箭亭、校场。驻防的八旗兵额定四千到五千人,加上世袭的眷属、奴仆,形成了一个封闭的、自给自足的军事化社区。南京作家叶兆言把这道墙比作“南京城里的柏林墙”。但柏林墙两边的人至少还隔着墙对望,江宁满城的墙,更多的时候是让墙里面的人不需要看墙外面。
墙外面的汉人,看着墙里面的人领着俸禄、占着好地、不受税赋之苦,而自己要在衙门的偏袒面前咽下纠纷。两百年的积怨,不是一句“民族矛盾”能概括的。它是一种每天都在发生的、具体的、看得见的不平等。墙里面的人未必每个人都骄横,但那道墙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份每天都在被重申的宣告:你们和我们,不是同一种人。
城破之前,墙里面的人已经知道要发生什么
1853年3月,太平军兵临南京。他们从金田起兵的那一天起,就把“诛满妖”写进了纲领。洪秀全的命令很明确:满人不分官兵男女老少,不纳降,不赦免。在太平军的语言里,满人不是敌人,是“妖”。“妖”是可以被消灭的,不是可以被俘虏的。
满城里的旗人,比墙外面的人更清楚这条规矩意味着什么。江宁将军祥厚没有选择突围。他下令满城全民备战。这不是一场常规的守城战。八旗的青壮上了城墙,旗人妇女摘掉首饰,换上布衣,往城墙上搬运滚木和砖石,煮了滚烫的粪汁往下浇。十岁以上的旗人孩子也被组织起来搬箭矢、补缺口。整座满城,从将军到孩子,都知道城墙一旦被突破,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祥厚和副都统霍隆武的抵抗,持续了将近两天。太平军调来火炮,轰塌了满城西南角一段三丈宽的缺口,大部队从缺口涌了进去。祥厚带着两百多名八旗武官在街巷里持刀肉搏,最后力竭,身被数十创而死。霍隆武同样没有投降。军官层几乎全部战死,没有留下一份投降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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