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8月，长江九江段大堤决口，几百米宽的江水冲进城区，十几万军民在江堤上连轴转了好几天，硬是用沉船、石料和血肉之躯把口子堵上。那一年，长江、嫩江、松花江同时发生大洪水，全国投入抗洪的解放军和武警官兵超过30万人。
很少有人注意到，那场洪水的前一年，赤道太平洋上刚刚发生过一次超强厄尔尼诺。二十八年后的今天，同样的信号又出现了。
国庆长假刚过，国家气候中心在10月9日正式宣布：超强厄尔尼诺来了。按照预测，这一次的峰值会冲破3.2℃，打破1997到1998年那次约2.8℃的纪录，成为有监测以来最强的一次。
厄尔尼诺这个名字来自西班牙语，意思是“圣婴”。几百年前，秘鲁沿海的渔民发现，每隔几年，圣诞节前后海水就会异常变暖，鱼群不见踪影，渔获锐减，他们就用“圣婴”来称呼这种怪现象。
后来科学家才弄明白，这是赤道中东太平洋海水大范围异常增暖的结果，太平洋这一头热起来，全球大气环流跟着乱套，让一些地方暴雨成灾，另一些地方赤地千里。
这一次让气象学家格外警惕的，不只是它的强度，还有它长得太快了：从刚够上厄尔尼诺的门槛，到一路升级为超强级别，前后不过五个月光景。来得这么猛，后劲会有多大，谁心里都没有底。
对这个问题看得最透的人之一，是张建云。他是中国工程院院士，也是水利部应对气候变化研究中心的主任。
他的依据，是一条颇为醒目的历史规律。1997年和2015年各来过一次超强厄尔尼诺，紧跟着的1998年、2016年，长江都闹了大水。
厄尔尼诺对中国降水的作用往往有“滞后效应”，它的威力不一定在当年完全释放，而是可能在第二年的夏天集中显现。这就像一个人喝了酒，当时也许没什么感觉，后劲却在几个小时后才上来。
我觉得，这条规律最值得警惕的地方，在于它提醒我们防汛不能只盯着眼前。很多地方习惯了按年度安排工作，汛期一过，堤防加固、水库除险、排涝设施改造这些事情就容易松下来。
可如果明年真的是一个大水年，那么今年冬天和明年春天，就是最关键的准备窗口。张建云的建议是，汛前、汛中、汛后要连成一盘棋，眼光要跨过年度。
其实，一些异常信号今年已经出现了。今年华南的前汛期比往常早来了6天，西南的雨季早了12天左右，华北也提前了8天；北京这些北方城市，防汛演练足足往前挪了一个多月。
雨季提前，说明天气系统已经在“不按常理出牌”。为什么全球变暖会让暴雨越来越凶？背后有一条简单的物理规律。
气温每升高1℃，大气能容纳的水汽大约增加7%。打个比方，空气就像一块海绵，气温越高，海绵越大，吸的水越多，一旦“拧”下来，倾泻的雨量自然也越大。
实际情况往往比7%更严重，因为大气环流、地形等因素会进一步放大降水，有研究估计，升温1℃，雨量可能多出7%到15%。实测数据同样指向这个方向：从1961年算起，全国暴雨站日数平均每十年多出4.5%左右。
张建云用“一增加三随机”来形容眼下的极端暴雨：次数变多了，下在哪里、什么时候下、下多大，都越来越没准。说白话，就是暴雨越来越不讲套路了。
过去很少下大暴雨的北方，近些年接连遭遇极端降水；原本该是旱季的时候，也可能突然来一场暴雨。2021年河南郑州的特大暴雨、2023年京津冀的海河流域大洪水，都是这种“随机性”的残酷注脚。
在他看来，最薄弱的环节，往往不在大江大河，而在那些平时不起眼的地方：小河小库、城里的下水管道、田间的排涝沟渠。
全国约有9.4万座水库，近九成是土石坝，很多是半个多世纪前的老坝。按照“十五五”的安排，大约5000座病老、防洪力不足的水库要逐座拿方案改造，另有2600座左右的大中型水库要装上大坝安全监测。
科技也在帮忙。张建云挂帅总设计、水灾害防御全国重点实验室领衔研发的“安澜”系统，今年台风季预报沿海风暴增水，准确率在87%到90%以上，国家层面的防汛会商、江浙沪转移群众，都用上了它的数据。
从当年靠人工观测水位、靠经验判断险情，到今天靠卫星、雷达、大数据和数值模型滚动预报，防汛手段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张建云最看重的，不是某一项技术，而是思维方式的转变。
他说，过去水利人是在一套固定的规矩里找最优解，如今气候一变，连规矩赖以成立的前提都在晃动。
过去我们按照几十年的历史数据，算出百年一遇、五十年一遇的洪水标准，再据此修堤建库；可当气候本身在变，历史数据就不再完全可靠，百年一遇的洪水，可能十几年就来一次。
所以，他主张别再死守日历上的入汛日子，也别迷信“南方涝、北方旱”的老皇历，而是看雨情来定，雨情指标一到就启动备汛，什么时候下雨，什么时候进入状态。
我很赞同这个思路。
我们这一代人对洪水的记忆，大多停留在1998年的长江，停留在电视画面里那些扛着沙袋奔跑在大堤上的年轻战士。那场洪水之后，国家下大决心治水，退田还湖、平垸行洪、加固干堤、修建三峡，长江的防洪能力有了质的飞跃。
可治水从来没有一劳永逸的事，自然的变化永远比人的规划快一步。今天的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越来越暖、越来越难预测的天空。
当然，张建云自己也说，对明年长江的洪涝判断，靠的主要是跟历史对照，说不准的地方还不少，得边看监测边修正。科学家的严谨，恰恰在于不把话说满。
可正因为不确定，才更需要做足准备。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而无备。
对于普通人来说，留意预警、懂点避险常识，也是在给自己和家人上一道保险。
暴雨来临时不去低洼地带，不在河道边逗留，不开车涉水，山洪预警响起时及时转移，这些简单的常识，关键时刻就能救命。
从秘鲁渔民眼里的“圣婴”，到今天卫星监测下的超强厄尔尼诺；从1998年大堤上的人墙，到今天屏幕前的智能预报，人与洪水的较量已经持续了几千年。老天爷的脾气在变，我们对付它的办法也得跟着变。
大禹治水，靠的是顺势疏导；今天的人们，靠的是科学，是早做打算。天越来越难以捉摸，多走在前面一步，就多一分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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